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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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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想不明白继续想?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方见意在床上翻了个身,枕着手臂,蜷缩着身子闷闷不乐,床架在他反复煎饼似的翻腾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午间的风开始变得凉爽,夏天居然在他的怅惘与踌躇中悄悄到来了。
居然已经有蝉在嘶喊乱叫了。
方见意百无聊赖,出门去。
杨梅上市了。
空气里有酸酸的果香味。
方见意买了一袋杨梅,沿着街边走边吃,嘴角染得发紫。
老大爷们在下棋,他凑过去看,他们严阵以待,“阿意小子,你可不能指指点点。”
观棋不语。
以往的方见意做不到,看一方要输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出声帮忙,形势反转,他又急了,给另一方出谋划策。
别人在下棋,他一个旁观者却是最忙的。
这会他没有心情插话,扯了扯嘴角,默默看着。
老大爷们又开口了,“怎么不见知真了?”
往日得空了,温知真总是被他缠着来轧马路,他看棋,她就在旁给他撑伞遮阳。
方见意又闷闷不乐起来,敷衍应了几句就走开了。
路过小公园,几个小孩在一大棵榕树上仰望着什么。
方见意走过来。
原来他们正在看蝉。
很高很高的枝丫上窝着扎堆的蝉,新蝉翅膀薄薄,身子颜色也不像后来的黑沉,有着说不出来的好看精巧,把小孩们眼馋得很。
方见意爬树能力没有消退,在小孩们的惊呼声中三两下就上了树。
可真高啊。
往下有些看头晕目眩。
方见意脱了薄外套,迅速一扑,衣服里满是“嘶啦——”、“嘶啦———”很长又急促的蝉鸣。
方见意下来,给小孩一人一只新蝉,然后在他们钦羡的目光中揣着剩下的一大把回家。
“嘶啦——”
“嘶啦——”
一大片夏天在他房间里居住。
方和与程芳芳在门外不堪其扰,让他放了这些蝉,他怎么都不肯,锁了房门在里面静静看蝉挪动鸣叫。
恰逢温知真回家来。
程芳芳请她过来劝说。
温知真就在门外跟他说话。
“阿意?”
在嘈杂没有规律的蝉鸣中,方见意清楚的接收到她的声音。
方见意没有应。
温知真沉默了一下,说:“把知了放了吧?”
语气干巴巴的。
似乎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什么能跟他说的了。
方见意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他刚刚认识一群新伙伴,新鲜又腼腆,午时拘在她家一起玩耍,有一只哑蝉闯了进来,被他们拨弄得十分狼狈,她可怜它,劝说:放了吧。
今时不同往日。
竟是这样的境地了。
放了吧,她似乎不完全是在指蝉。
方见意感到难受,咬着牙,大喊:“不放,我不放!”
……
佘采的爸爸办五十岁寿宴,宴请了亲戚邻居到酒店吃饭,程芳芳已经先过去了。
方见意与方和姗姗来迟。
方见意总是在换季时候感冒发烧,刚从医院打完吊针,车窗开着,凉爽的风吹得人头皮酥麻。
方和在红灯前停下,升了窗至一溜缝,说:“别又发热了。”
方见意微眯着眼,不说话。
方和说:“这几天怎么了?恹恹的。”
方见意动了动身子,还是不说话。
绿灯亮了,车子发动,方见意突然开口:“爸,你有白头发了。”
方和笑了笑,“哪能没有。你都从我一手能抱住的小宝宝长到了一米八几的男人了。”
方见意摸了摸鼻子。
男人啊。
到了酒店,高朋满座。
方见意走到佘许旁边坐下,右手还有个空位置,起初没理会,后来温知真落座了,他顿时僵直了身子。
她原先去了趟洗手间。
筷碗碰撞声、祝贺声与大厅经理手握着对讲机的发出的细微电流声都迅速消退,他的世界静悄悄。
温知真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准确的说是手背的创口贴。
方见意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与肢体,等待着她问些什么说些什么。
但自始至终,她都只是安静吃饭,然后赶回学校上课了。
她周六的课程更加繁重。
方见意因生病食欲下降的胃口更不好了。
……
日子一天一天走,过了清明节,天气就要真正燥热起来了。
清明节,高三会放一天假。
方见意想到这,起身从窗户边往下看,正巧看见温知真与齐欣拉着箱子走回来。
温知真穿着暖黄色的薄开衫,显得她的肩膀十分纤细单薄,走动间长发飘动,露出脖颈出细腻又白皙的肌肤。那隐约的几处白,极为惹眼,在灯下泛着光。
他惊了一下,躲回来。
刚刚好像看到她抬头了。
方见意平复骤然急促的心跳,手忙脚乱换了件T恤,穿着洗好的白鞋往外走。
“去哪儿?不吃饭了?”厨房里的程芳芳问。
“一会就回来。”
他虽然出去关了门,却没走动,盯着电梯,直至电梯门快开了,他才扶着自家门框提了提鞋后跟。
是刚出门的样子了。
“阿意,吃饭了吗?”齐欣跟他打招呼。
“还没,我妈让我出来买包牙签。”他强装镇定回答。
齐欣说:“今天我做了红烧肉,等会你回来夹几块过去吃吧?”
方见意含糊应了声,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前边白色的裙摆涟漪似的漾开,波纹仿佛往这边靠拢。
他向前挪了挪脚步,经过她身边时闻到熟悉的淡淡幽香,在惯性感觉到舒坦安适的同时升起了莫名的紧张。
“阿意。”温知真突然出声唤他。
好像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也很久没听到她叫他了。
方见意嗯了声,声音轻微发哑,“知真姐。”
“你的袜子……”
方见意低头一看,表情顿时凝滞,脚踝上的袜子竟是一黑一白,这么明显,他居然没有发现。
齐欣也看到了,笑了起来,“你们年轻人现在流行穿两只不一样的袜子吗?”
方见意脸上又红又白,第一次感觉在温知真面前这么丢份。
他牵强说:“对,张霰说,这,这就是潮流。”
反正他又不在这,让他背锅去吧。
“这样啊。”
方见意猛点头,“就是这样。”
余光瞟了温知真一眼,又被她注视的眼神烫了回来,他无措移开视线,越过她走进电梯,“那,我,我先走了。”
“等会记得过来拿红烧肉。”
“好,好。”
电梯门叮的合上。
方见意立马松懈下来,深深吐了口浊气,盯着贴在壁上的家居装潢广告小卡片一会,他懊恼的蹲下来抓头发。
刚刚怎么就表现得这么孬?
回来过去对面时,他已经给自己打了不少气,还换了双崭新的白袜子,端着摆盘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齐欣笑说:“你这孩子,又不是第一次来。”
然后把水果拆了拿去洗,顺便把红烧肉分出来。
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单独相处了,方见意坐在沙发的一边用手压住微微发抖的腿,偷偷瞄了另一边整理试卷的温知真。
他也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大。
明明她都没有说话。
可正是因为她没有说话,才令他觉得焦灼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又一次偷瞄她时,被她抓了个正着。温知看着他,说是看更像是审视,审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怎、怎么了?”方见意结结巴巴问。
顺着她的视线,他摸了摸后颈,说:“祁纺给掐的。”
最近不知谁掀起来的风,为了摆脱自己单身狗的身份,伪装出自己有对象的假象,使劲往脖子上掐草莓印。方见意无意参与这种幼稚的把戏,却还是被祁纺趁他午睡时掐了个印。
温知真轻轻点头,把分类好的试卷放好各个科目的夹子里。
“你想报考哪所大学?”方见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温知真手顿了顿,说了心仪的大学。
就在邻省,前年方见意跟着他爸出差去过那里,坐飞机大概要四个小时。
方见意抬头望向墙壁,有小飞虫在上面白炽灯管上扑腾,使其染上小块灰色的粉末。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方见意又开口:“我给你买了个发夹。”
温知真动作彻底停住,过了半晌,她转头看他,浅色的眸子有一片潋滟的光,她如同往常一样问起来:“是什么样的?”
方见意一愣。
没有到她居然是这个反应。
本来是打算放低姿态跟她说话的,霎时间却有无尽的委屈与埋怨涌上来,他垂下头,哼了声,“没什么样。”
这算什么?
突然离他远远的,又突然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温知真沉默了。
方见意憋着一口气,又主动提起:“是碎钻的,粉色的,鸭嘴夹的,大概这么大,”他张开手掌比了比,“就跟以前送你的珍珠发夹尺寸差不多。”
他看向温知真,她依旧是一副认真倾听他说话的模样,头上却没了发卡。
他说:“你不喜欢戴发卡了,我就不送你了。”
温知真眼皮轻轻阖动,过了半晌,她说:“好。”
一个简单的音节震得他久久反应不过来,黑色的眼珠子茫然的转了两圈,他终于回过神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彻彻底底慌了,着急解释,“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无论你喜不喜欢戴,都是要送给你的。”
他说着,眼角竟有些红,“我只是,只是有些生气……”
除了生气,更多的是难过。
“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怎么跟我说话,没问我作业写没写,我发烧了你不给我做吃的,也不跟我玩了,我生气了,那是气话。”
“你别恼我。”
“对不起……”
温知真说:“我没有恼你。”
方见意耷拉着头,十分难过沮丧,“我做错了什么?”
说到底,不懂她的疏离,也是他的错。
“我做错了什么,你跟我说行吗?”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这是他惯来对她服软的姿态。
“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我以前不都改了吗?”
“你对我好,我肯定会改。你对我好,我都知道的,可我对你不好吗?”
程芳芳与方和从小教导他礼尚往来,这对待有些人是礼数,对待另一些人,则像一种本能。他一直都是发自内心的,想对她好,纵然做得不怎么周全。
他的世界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多姿多彩的事物,可来了一阵风或者下了一场雨,这些人与物都会渐渐褪色模糊,而她总会从这些事物中第一个显现出来,熠熠生辉。
她一直都是舒服的暖黄色调的。
是他最惦记着的人。
他每次出去,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要跟她分享,有时经历的事情她无法理解,他就认认真真仔仔细细讲了几次,直至她感同身受。
她生理期,无论什么季节,他给她揣着大大的保温杯。
偶尔她也有奇思妙想,半夜里想去看海,他也陪着,找了很久给她抓一只蓝色的水母。
正如他说的,他对她也是无微不至又极有耐心的好。
可是,她太贪心了。
温知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上面没有湿润,她松了口气,说:“阿意,你对我很好。”
“你没有做错什么,我真的只是要专心备考。”
这不是真正原因。
方见意知道的。
“那我不想你这样备考。”
方见意闷声说,偏头避开她的手,她的指尖柔软的触感让他眼角火辣辣的。
可若真像她所说的,这些事排在他前面,也是难以接受的。
温知真想起在摩天轮上秦浩哭着跟她说对不起,后又哭着跟她说放弃了,放弃继续喜欢方见意了。
她不能安理得接受他的放弃。
公平竞争又是很滑稽可笑的事情。
被竞争者什么都不懂。
于是她也逃避退让似的去学校住宿了。
本以为方见意会与佘许他们玩上几个月才反应过来,届时她应该能处理好自己因喜欢他而产生的负面情绪与阴暗想法,还有怎么去理解秦浩那份的感情。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还非常不高兴,甚至难过得差点落泪。
她觉得自己做姐姐做得一踏糊涂。
她让他们两个人都很伤心。
“阿意,我答应你,不这样备考。”
他一眼红,她就忍不住妥协了。
“真的?”
“真的。”
即使知道她答应了就会做到,却仍感觉并不真实。
“那你明天就搬回来。”
“明天放假。”
“那后天。”
“……”
方见意急了,眼又红了一圈,“你骗我?”
“没有,学校规定住宿要宿一个学期。”
方见意抿嘴,无法接受。
温知真正要继续说,他就开口了,“那我去找你,你不能用其他借口不见我。”
就像有一次,他假装路过高三教学楼,恰好碰见她,撇下面子与尊严想跟她搭句话,她就与同行的宋琦说自己要先去收作业了,看都不看他就走了。
温知真怔了怔,“不会。”
方见意高高上悬的心总算降了些,他掰着手指继续说:“你有空了还要给我做咸柠水,还要跟我说说话,还要跟我一块写作业,我会认真写作业,不会再打扰你了。”
温知真犹豫。
方见意眨了眨眼,一颗星星掉下来了。
温知真连忙点头,“我答应你。”
方见意得了承诺,心安了不少,瞄了她一眼,见她温温柔柔的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抹眼泪,松开她的手坐直身子,只是头怎么也抬不起来。
过了半会,他小声嘟囔,“你不理我时,有点讨厌。”
说到最后,残余的哽咽又翻涌上来。
温知真怔愣,“抱歉。”
“我原谅你了。”
程芳芳总算能出来了,端着洗好的水果与红烧肉,见方见意眼睛红红的,惊道:“知真,你把阿意惹哭了?”
两人皆是一愣。
“欣姨,这,这没有的事。”
方见意接手了红烧肉,害臊的撒开丫子往外走。
直到门口,他回头看向温知真,“明天我要吃肠粉。”
他的嘴角微抿,是怕她拒绝的不安。那话看似要求,却是请求。
温知真见他色厉内荏的窘态,更有些心酸,“好,给你加很多瘦肉,加两个蛋”
他终于笑得露出小虎牙来,满意的脚步欢快离开。
不合时宜的想法从他脑子里冒出:果然还是哭好用。
就像小时候在楼梯间对她哭道歉一样,总会让她心软。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哭个惊天动地。
这段时间到底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