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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

  •   秦浩名不副实,名字浩然荡气,性子却温温驯驯。幼时说话跟蚊子声一样小,别人跟他嚷,他自己就先红了眼。长大后,虽然被方见意他们带着玩耍活泼了些,却依旧不会主动跟人搭话,很多时候,在群体中,他像个灰色的影子一样。

      印象中,他几乎是不发脾气的。

      这次突然生气,让人都摸不着头脑。

      大家轮流哄着他,给他说好话,喂他吃糖,拉过来人偶给他跳舞。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呐呐说没事。

      “耗子,这个送你。”

      方见意拿着个黄澄澄的海绵宝宝玩偶过来,他刚刚从射击气球小摊上赢来的,这个玩偶差不多一米八,拿走时老板十分肉痛。

      “不生气了吧?”

      秦浩被塞了个满怀,抬头看见方见意讨好的笑得露出小虎牙,轻轻点了点头,“嗯。”

      大家商量着去吃什么,已经下午两点了,都饿了。

      秦浩落在后面,小声问方见意:“在鬼屋的时候,你有听见我叫你名字吗?”

      方见意“啊”了声,有些惊讶,“你喊我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生气的原因,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诚诚恳恳道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没听到,别生气了。”

      “我妈也说我耳了,下次我一定把耳屎掏干净,支起耳朵仔仔细细听。”

      秦浩往上带了带玩偶,下巴靠着它的肩膀,柔软又顺滑的触感让他抿起嘴来,半晌,他说:“不生气了。”

      声音却比刚才还要沉闷。

      最后决定去吃咖喱饭,饭馆就在游乐园中。饭馆里人不少,熙熙攘攘,好不容易找到空位置,还要自行拼桌——服务员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齐安安与罗萝要去洗手间,相机暂时让温知真保管。

      其他人去柜台点菜时,温知真正在看相机,秦浩坐在她对面,又大又高的海绵宝宝占了他旁边的一个座位。

      “耗子。”

      温知真突然唤他。

      秦浩不知为什么,莫名觉得心虚,“嗯,知真姐。”

      “要过来这边坐吗?”

      秦浩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后面有个小孩攀出来伸着沾满红色酱料的手要去摸海绵宝宝,他赶紧抱着它离开,坐到温知真那边去。

      两人中间的位置是方见意的。

      秦浩低头扣了扣手,“知真姐,谢谢。”

      “没什么。”

      气氛莫名微妙起来。

      温知真起身探身,给那个没碰着玩偶瘪着嘴要哭的小孩一根粉色星星棒,他一下子就笑了。

      小孩子喜怒无常。

      “知真姐,那是我花了十块大洋送你的,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转送给别人了。”

      回来的方见意正瞧见这一幕,当即大叫起来。

      小孩的父母本要感谢温知真,不由面露尴尬。

      温知真无的笑了笑,对小孩父母说:“没事,小朋友拿去玩吧。”

      方见意气呼呼坐下来。

      温知真给他倒了杯茶水,他推开,学着她的话,“没事,小朋友拿去玩吧。”

      温知真端起杯子递到他嘴边,“渴了吧?”

      方见意垂眸看了看杯子,又抬眼看了看她,不喝白不喝,痛饮一大口,说:“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

      那十块钱是他目前所有资产的五分之一,稍后她还要买些什么,他就得掂量着要节省自己哪一部分的开支了。

      温知真静静凝视他,他说:“干嘛?”

      秦浩也看了过来。

      温知真移开目光,看着小孩玩着星星棒,口水拉丝着流在上面,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以后不会了。”她说。

      “什么?”

      “不会把你送我的东西给别人。”

      十分认真的语气。

      “啊……好。”方见意刚刚其实倒没多生气或者怎样,只是习惯性的想吸引她注意。

      这个习惯,就像回到家就大喊我回来了一样。

      是非常平常的事。

      吃完饭,众人决定去坐旋转木马消食。

      这些被涂得又粉又少女的独角兽大概只有小孩与女生喜欢,方见意他们男孩子本来是陪着排队与跟拍的,结果被一个家长无理训斥他们站着茅坑不拉屎。

      他们一怒之下,全去坐了。

      由于他们的加入,那些原本可以在这一轮坐上旋转木马的小孩子们还要再等一轮,急得小手抹眼泪。

      方见意他们却更加兴奋了,顶着小孩子羡慕又渴望的婆娑泪眼,在上面扭动身子凹各种造型,贱兮兮的大声呼喊着:“哇,这也太好玩了吧!”

      “好有意思啊,我好高兴啊!”

      做作夸张的模样,让那些家长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

      下午五点,天色已无中午时湛蓝明朗,隐约的一层淡黄铺在苍穹四周,正向中间弥漫。

      四人一厢。

      温知真与方见意、秦浩、齐安安一起。

      随着车厢缓慢升起,风景也逐渐不一样,从近处的人到远处的山,越来越高,这个游乐园的吉祥物——一个头顶一撮儿红色的羊驼雕由大至小,底下的人成了小蚂蚁,森林成了一块深绿色的布。

      “知真姐,那儿是我们学校。”

      齐安安指着远方一排白色的建筑。

      从这里看,那里小得在张开的食指与拇指丈量间。

      温知真点头,“我看见风向标了。”

      高一教学楼楼顶上的红色风向标。

      一点红,像白脸皮上的额间美人痣。

      “哇,我看不到,知真姐你的视力真好啊。”

      “我看到我在教室窗户上贴的小红花。”方见意双手环胸。

      “你吹牛吧?”齐安安难以置信。

      “嗯,就是吹牛。”方见意一本正经点头。

      齐安安立即明白自己被耍了,瞪了他一眼。

      方见意死猪不怕开水烫,望着对面的温知真问:“知真姐,你信我吗?”

      温知真不点头,也不摇头。

      方见意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睨齐安安,说:“看吧,知真姐就是跟你不一样,比你聪明多了,这叫信则有,不信则无。”

      方见意又看向温知真,“知真姐,你猜猜,你是薛定谔还是猫?”

      温知真眨了眨眼。

      方见意用腿夹住她的小腿,十分亲昵,他含着笑问:“不回答?我把你关起来?”

      就像薛定谔把他的猫关起来一样。

      他的腿很长,本就长得伸到她坐凳下边去了,夹住她轻而易举。

      在狭小的空间里,稍一闹腾,温度就会上涨。

      可他才起的玩心在其余三人的突然沉默中被浇灭,他感觉到有些不自在,茫然问:“怎么了?”

      “阿意。”温知真动了动腿。

      方见意只得松开。

      直到下去了,他还搞不明白刚刚是怎么回事。

      温知真说:“我还想坐一次。”

      方见意正要开口,她又说:“这次,耗子陪我坐,行吗?”

      方见意皱起眉,回头看秦浩,他抖了抖身子,还是上前来,脚步顿了顿,把海绵宝宝放到他怀里,“阿意,帮我拿一下。”

      他们俩就这么上去了。

      方见意这次除了迷惑还有些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焦躁,揪着海绵宝宝的细胳膊细腿,巴巴的望着摩天轮。

      天色更暗了。

      四周是锈了的铁的红,还有浅浅的青与白,它们似乎毫无察觉,无知又迷茫被黑暗侵染吞噬掉。

      温知真视线从远处的泛着雾霭的青山上收回,秦浩的手已经扭成麻花。

      “橘子汽水,很好喝。”

      秦浩一愣,一双眼睛蓦地红了。

      橘子汽水,是他前几天做的。

      专门给方见意做的。

      温知真握着他的手,安抚说:“别怕。”

      秦浩一听这话,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说:“知真姐,对不起。”

      温知真怔了怔,望着这张无措又愧疚的脸,她觉得自己也很难过,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浩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他抽噎着断断续续认错,“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要学你。”

      她做咸柠水。

      他就笨拙的做橘子汽水。

      做得难喝至极,方见意喝了一口酒说味道怪,无意中被她尝到,她却觉得还不错,留了心问谁做的。

      是耗子啊。

      方见意随口答。

      温知真沉默。

      温知真对方见意的态度与心情,秦浩是最先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同的,他感情细腻,不似院里其他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所以他也曾疑惑,甚至暗暗嫉妒。

      在方见意还没来之前,温知真因着他绵软的性子,对他总是多加照顾,后来,她就总偏向方见意一两分。

      再后来,就更加明显了。

      这么多人里,她总是第一个唤他名字:阿意。

      她总是看着他笑,看着他闹。

      每次他一回头,她的目光永远都会停留在他身上。

      秦浩也想她看看自己。

      就像很久以前,在温家午睡,他第一个醒来,她刚推门而进,见了他浅浅笑着,小心翼翼抱起他说带他去厨房吃好吃的。

      她的说话声很小,头挨着他很近。

      一直到厨房,她盛来放了小碎冰块的绿豆汤,托着下巴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

      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

      多好啊,就他们两个人。

      可她眼里不一样的光彩与色泽,只在望向方见意时才有。

      在众人玩闹嬉笑中。

      他隐隐感觉到:她渴望的是,与方见意的独处。

      秦浩开始思考,他与方见意到底差在哪里?

      不如他眉宇飞扬,笑容灿烂?

      不如他学习咬笔深思的专注?

      不如他时而调皮令人恨得牙痒痒,时而体贴得让人心里发软?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方见意的关注远超与温知真了。

      在那拥挤又闷热的房间里,电脑里传出来的时高时低的呻吟声中,瞥见方见意白净的侧脸而释放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哭了出来。

      就像现在一样哭出来,“知真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温知真坐过来抱着他,喉咙有些发涩,“耗子,我没关系,我没关系的,你没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

      怎么能责备?

      有什么资格责备?

      她不也这么任性吗?

      就如在饭馆里看到齐安安的相机,相机里多次秦浩与方见意同框时,他望向他的眼神,温柔又专注,与自己的别无二眼样。

      她第一反应竟是诧异,紧接着是来势汹汹的愤怒。

      她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所以才会在看到秦浩谨慎保护着玩偶时,将星星棒送出去。

      她有了较劲的心思:他闹脾气了才能得到方见意讨好送的玩偶,她不用开口就能拥有方见意送的星星棒,甚至在送出去时令方见意吃醋恼怒。

      她用这种手段对待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这样卑劣的她,她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她深深感受到,一部分的自己正在烂掉。

      这些暂且搁置。

      现在最重要的是秦浩。

      秦浩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他又做对了吗?

      在他唤她姐姐的时候,嫉妒与愤怒甚至早已经消退得无影无踪,充溢在她胸膛的是浓浓的担忧,他的这份感情能容于世吗?

      秦浩三代单传,他身上承载着几代人的爱护与期望。幼时他长了水痘,医院里的药水都用完了,有个土方子需要烧草叶起烟,闷着被子在烟雾中坐半个小时,过程极其难熬,他哭得撕心裂肺,家里的老人大人都陪他红了眼。

      秦家就他一个男孩子。

      即便在这开放的社会,他仍有延绵下一代的责任。

      他无论去爱任何一个同性,都是倍加艰难的。

      而温知真,不可避免的,也成为了这艰难的一部分。

      温知真抱紧他,也同他说对不起。

      为她疏忽他说对不起。

      为她算计他说对不起。

      甚至,为她喜欢方见意对不起。

      “是姐姐对不起你。”

      雾霭沉沉笼罩在林间,矮山的模糊的轮廓,浅淡得像无意落下的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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