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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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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城市的夏日燥热中还带着轻微腥咸,阳光灼灼,从绿荫下经过,一辆带横杆的二八自行车旧式铃铛响起,应和着聒噪的蝉鸣。
另一辆自行车疾速经过,打破了这一和谐,与飞尘扬起来的还有后座女孩的长裙裙摆。
第一阵稍稍漫长的铃声从不远处教学楼传来,直至巍峨的校门。
方见意单脚支着自行车,停下来喘了口气,对温知真说:“放学了我再来接你。”
温知真撑着太阳伞,还往他那边遮着,抬头看他,“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三年过去。
方见意现在都已经比她还要高了。
方见意今年初中毕业,温知真暑期后开学就要升高三,暑假学校统一要求补课。他不想被他妈管束着窝在家里,借着送她上课的理由跑出来。
“阿意,你去玩注意着点。”她叮嘱。
少年意气风发,倒少了些小时的调皮捣蛋,却还是贪玩爱玩,还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驯,隐隐约约进入叛逆期。
上个星期,方见意想让他妈给他换一部电脑——他房间里的电脑还是旧式笨重、由着大大后脑勺的那种,屏幕时不时闪着白条,上网跟上刀山火海一样艰难。
程芳芳不肯,他直接当着她的面把网线扯了,扬言要去网吧。
气得程芳芳差点打断他的腿,当然没有成功,得亏他跑得快。
后来他还真去了网吧,紧接着闹出事来:跟人抢机子打起来了。
这事儿,他觉得不大光彩,在警局被叫家长时,打的是温知真的电话。
方见意将太阳帽帽沿转到脑后,摆摆手,“我不去网吧,不会打架的。”
然后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离开。
说不去网吧,就不去。
穿过几条街,进了家娱乐厅。
才拉开玻璃门,没往前走上几步,就看到几个男生窝在窗口边儿抽烟,地上有不少烟头,乌烟瘴气的。
方见意手在鼻尖下挥了挥,“阿采来了啊。”
“不然呢?”
方见意再往前去拉开里面的门,环视一圈,果不其然,佘采在,当然还有他的小媳妇罗萝。
罗萝不喜欢烟味,佘采每次带着她来,都让抽烟的出去外边抽。
但室内仍有长年累月的烟草味儿,佘采就让他姨父专门腾了个小房间给她。
这娱乐厅佘采姨夫近年开的,不大,来玩的多是学生。
“阿意,快过来打球,阿许球技差又嘴硬,跟他打忒没劲儿。”
许泽旭在桌球台边喊他。
佘许的球技又臭又烂,方见意教了他几次还是没学会半点,刚刚竟一个球都没进,恼得他鬼鬼祟祟抓球往身下的球袋扔!
进不了球竟搞这种小动作。
许泽旭被他气笑,支起球杆,抬脚就往他小腿踹去,他一时不防,往旁边跌,但反应又很快,在倒地之前及时稳住。
这会正捂住被踹的小腿咧嘴。
除了他,张霰,程一风也在。
三人不知什么毛病,自从那一架开始,好得跟亲哥们一样,打球一块,吃饭一块,撒尿都一块,像老羊总要扎堆挤着拥着在一块。后来不知明白没结果还是少年心性,都默契的没有再追温知真了,只是偶尔通过温知真,喊方见意他们出来玩。
“你这会儿怎么在?”方见意抽了只球杆,摸了摸,有自己做的记号。
“崴了点脚,懒得训练就过来了。这几天累死老子了。”许泽旭发了下牢骚,踢开身子斜倚在沙发上的张霰的腿,“还是这位公子哥舒坦,管什么高考,到时候出国就完事。”
“啧,仇富了哈。”张霰收了腿,反搁在身旁程一风膝盖上。
程一风瞟了他一眼,懒得说他,专心打自己的游戏。
“好玩吗?”张霰问,程一风手上的游戏机还是他的。
“好玩,就是半年没玩,脱节了。”程一风刚高考完。
“我教你啊。”张霰凑过去。
这边的方见意俯身,一瞬不瞬的盯着桌球,不稍半刻,黑溜溜的眼珠子一动,手上发力,九号球就以刁钻的角度落尽袋了。
他们喜欢九球玩法,从一到九挨着顺序进球,谁把九号球打进袋算谁赢。
“漂亮!”
连对手许泽旭都不由鼓掌叫喝。
方见意笑了笑,眉宇飞扬。
他本就喜欢在游戏上钻研,又有些天赋,数学还极好,甚至参加过全国数学奥数比赛得了二等奖,对于这些角度的预判也比常人要精准。
“阿意,我跟你打。”佘许又眼热了。
“你可得了吧,连我都打不过,还跟阿意打。”许泽旭笑他。
“那不一样,我跟阿意打手感好点。”佘许嘴硬。
“泽旭哥,你先跟阿采玩一下吧。”
佘采刚走出小间,不用怀疑,罗萝这会儿肯定睡着了。
“也行。”
刚要继续打下一局,就感觉到手肘被碰了下,方见意转头,一个女生正羞涩的看着他,“那个,可以加一下□□吗?”
女生脸上涂着各色的妆容,黄的头发下是紫的眼皮,猴屁股红的脸颊,深紫色的唇。
“啊。”
方见意挠了挠头,要搁以前,他肯定好奇问女生这脸怎么回事,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浸淫娱乐厅许久,他早就知道不同于学校粉脂未敷的女同学,这种不读书早早出社会的女孩子已经学会了化妆。
当然,他一直欣赏不了这种风格的化妆。
尽管这是前几年比较流行的、却又被称为“非主流”的装扮。
顿了顿,他说:“不了吧。”
他有心理阴影。
倒不是说这女生不好,而是她们用的对话框闪得亮瞎他眼睛,还有他□□是很多游戏的账号,偶尔他玩游戏拿了超神或者五杀,会忍不住截图在空间嘚瑟。
之前几个加的女生,竟给他评论“不过如此。”
实际她们却碰都没碰过这款游戏,说跟他单挑,却喊她们认的哥哥来。
输了还骂骂咧咧说话很不好听。
方见意虽然喜欢跟人玩,但这种他感觉不大舒服,不想再接触。
“你看不起我啊?”女生一下子恼羞成怒。
“没有的事。”方见意说。
“那干嘛不加?”女生大声质问。
“人看不上你就不加呗,阿意仔年纪还小,嫩草看不上老牛,懂了吗?”张霰在旁开口,神情高傲又不屑。
这几年跟着他爸出去混各种宴会各种酒场,上位者的样儿学得七七八八,看起来还挺镇得住人的。
“谁带来的妞?”张霰轻飘飘落下一句。
在场玩的多半都知道他家世背景,都静了下来,只听到篮球慢半拍从篮筐中掉落下来,咚咚咚。
程一风刚打通一关,按了按酸痛的后颈,笑着看张霰“耀武扬威”。
半晌,一个红毛小子出来拉女生,对着张霰等人谄笑,赔礼道歉:“我妹妹,她第一次来,不懂事,不懂事,还请阿——阿意哥不要怪她。”
被比自己大的人喊哥,也不见得有多舒坦。
方见意扯了扯嘴角,对张霰说:“算了。”
张霰挑眉,对红毛小子做了个口型——滚。
由红毛小子带来的几人灰溜溜离开。
“愣着干嘛,该玩玩。”
僵持着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方见意打了几局桌球,又去玩跳舞机跟赛车,直到玩得出了身汗,瞥见墙上的钟,吓了一跳。
四点了。
他匆忙跟他们打招呼,“我先回去了。”
“干嘛?”
“能干嘛?知真姐不给呗。”佘许替他回答。
方见意也有些无奈。
方和与程芳芳前天去旅游了,他吃喝拉撒几乎都被温知真管着,温知真也不想他到处玩耍,用提前回家煮饭的理由要求他玩到四点,煮了饭再过去学校接她。
吃人嘴软,何况他一贯都很听温知真的话。
“还有耗子,他让我带凉粉呢。”方见意戴了帽子出去。
秦浩今天发低烧了,才没跟着一块来。
方见意回去的路上除了拐道买了几份凉粉,还因看看花花草草,招猫逗狗浪费了不少时间。
到小区时已经四点半了。
他跟保安打了声招呼,把自行车放在楼下,然后坐着电梯上楼。
搬到这个新小区已经快三年,用着当初的拆迁费,琴房小院的邻居们都买了同一个小区房,往来都还是相熟的人,减轻了不少离开故居的悲痛。
温家依旧在方家对面,方见意把凉粉给秦浩带到,又下楼回到了三层,过家门而不过,直接拿钥匙开了温家的门。
这是他第二个家,鞋柜里还有他专属的拖鞋,他换了鞋,熟悉又麻利的进厨房洗米做饭。
感觉到风有些凉意,他去阳台把衣服收下来,把衣服一股脑撒在沙发上,自己靠在另一边歇息。
玩耍费不了什么劲儿,做这些琐碎的杂事却累到不行。
像泥似的慢慢的滑下来躺着了,再过一会儿,他竟就打起轻微的鼾声。
温知真进门后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沙发上的少年手臂掩着眼,露出的鼻又直又挺,薄唇有些红,下颌线流畅又好看,他一只长腿斜搭在地板上,脚背很瘦很白,微泛的青筋彰显蓬勃的生命力。
在这半明半暗的客厅里,他是发着光的。
温知真蹲在他面前,兀自开始奇思妙想:大家晒了太阳都会变黑,阿意依旧这么白,肯定是把阳光吸收到体内,到了暗处再释放出来,像个小灯泡似的。
她无声笑了笑。
不由自主伸手去摸他的头发,顺着下来,是额头,小手臂,鼻尖,到了嘴唇那儿,她顿了顿,收回手。
轻轻叹了口气。
方见意耳朵动了动,是要醒来的预兆。
果不其然,他放下手臂睁开了眼。
一开始还有些茫然,黑溜溜的眼珠子浸着水雾,看起来像只憨憨的大狗狗。
“知真姐?”
声音有些沙哑。
温知真点头。
方见意怔怔看着她,她移开视线,“你有些低烧,我给你冲点冲剂喝吧。”
天气微凉,也不知他吹了多久的风。
方见意懵懵懂懂点头,等她起身了才彻底清醒,跟在她身后,“你怎么回来了,放学了干嘛不给我打电话?不是说我去接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蹦出来。
温知真接了水放上去煮,又踮起脚要去开上面的柜门,方见意上手一伸,医药箱一股脑给她拿下来。
她手上动作不停,回答:“坐宋伯伯的车一起回来的。”
也就是宋琦宋亦的爸爸。
“宋伯伯刚好经过。我打了一个电话给你,你没接,宋伯伯说出门前看到你已经回来了,我就没再打了。”
方见意回身去掏掉落在沙发缝里的手机,上面果然有她的一通来电,他自觉理亏,呐呐“哦”了声。
温知真背对着他,将药袋扔进垃圾桶,莲花瓣般的下巴随着动作在散落的长发中隐隐现现。
方见意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更加心虚了,他玩过头了没去接她,还要她回来照顾自己。
“知真姐,我下次肯定去接你。”
温知真愣了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