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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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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初春。
早莺轻盈的身影穿过盛开的樱花,京镇北方的丹波山上已经是粉白嫣红的一片。柔煦的日光洒在阁楼的窗楹上,窗外收拢着的,是近处繁华的京城以及远方清丽的山。风轻轻地掀动着摆在桌上的《枕草子》,上面的字迹清秀,显然是女子手抄的。放在书边的是一个黄濑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清晨刚折下来的垂枝樱。
「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渐渐发白的山顶,有点亮了起来,紫色的云彩微细地飘横在那里,这是很有意思的」
纸页上才刚刚抄上了这一句。坐在桌边的戈薇停下笔,抬眼望向远方的山。由于樱花的缘故山顶的确是微微的发白;但是却没有紫色的细微云彩。她不禁感叹:“原来书中所描绘的美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福分看到的……”
在一旁研磨的侍女阿爱接道:“小姐莫要再惋惜这些无用的东西了,一会儿二条城的山中大人就会来取小姐抄写的书呢。”
“哦……”戈薇低下头来,提起笔。每天都会有人来高价所要她所抄写的古书籍,其中不乏真正喜爱文学和书法的高雅之士,但更多的还是那些俗鄙小人。清风在她即将落笔的时候将纸掀了起来,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清风犹解纸上语,不似蜂蝶只寻花。”
她轻轻地摁平被吹起的纸,开始抄写。在一旁整理床铺的阿爱迷茫地看了看戈薇,她不懂那句歌中的意思。
“痴人漫作清风句,墨迹染纸成落樱。”
沉静的声音是从帘外传来的。阿爱尖着嗓子问道:“来者是谁?”垂枝樱做成的帘子在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摇晃着,帘外并没有回答声。
“阿爱。”戈薇微微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来,“去迎接桔梗小姐来。”
“啊……原来是明智家的桔梗小姐……”阿爱慌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提起和服的下摆向帘子的方向跑去。
戈薇听着阿爱说「桔梗小姐」,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虽然阿爱也称她为「小姐」,但意义是完全不同的。桔梗的父亲明智光秀是织田信长身边的重臣,官居要职,而且是坂本城的城主。而自己,却只是流落在烟花巷里的孤苦女子罢了;戈薇想着想着,眼泪不觉流了下来。但想到客人马上就进来了,于是抬起袖子将眼泪轻轻拭去。
“好久不见。”桔梗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色的和服,光可鉴人的乌发用白色缎带简单的束着。和桔梗的素净比较起来,戈薇一身白底画粉色樱花的和服装扮显得艳丽异常。
“是啊……好久不见。”戈薇此时早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桔梗。
“你哭过了?”
“啊……”戈薇羞愧地低下头,“还是被您发现了。”
她抬起眼角偷偷地打量着桔梗,不由得在心底感叹道,这真是一个有一双慧眼的小姐啊。桔梗不再说话,慢慢地走到窗前,微微眯起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窗外。戈薇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从她的发丝里看着自己的倒影。桔梗的头发粗而直,有些像男子的头发,但却异常的整洁干净,无论何时看来竟都如瀑布一般。
桔梗经常来她这里,既不是找她聊天也不是来喝茶,她每次来都会静静地站在窗前看风景。她曾说过,从这个窗子里往外面所看到的京都和丹波龟山,是最美的。看了一小会儿,桔梗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刚刚开始抄的《枕草子》上。
“唔……每天都抄这些书籍,便难怪这里会有这么浓的平安风了。”
戈薇有些局促。她知道桔梗素不喜爱这些书的;桔梗喜欢的,是类似《三国演义》、《史记》一类从大明国传来的书。这也是桔梗与其他女子不同的地方呢。
一直在一旁的阿爱忽然插嘴道:“桔梗小姐你不知,这是山中俊好大人特地求我家小姐为他抄的……山中大人可能等会就要过来了呢。”阿爱只顾说,没有看到戈薇的眼神有些细微的变化。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继续抄吧,我在一旁看着就好。”
戈薇略带着些忐忑地坐下了。桔梗默默地立在她身后,看她抄写。
「夏天是夜里最好。有月亮的时候,不必说了,就是在暗夜里,许多萤火虫到处飞着,或只有一两个发出微光点点,也是很有趣味的。飞着流萤的夜晚连下雨也有意思。 」
「秋天是傍晚最好。夕阳辉煌地照着,到了很接近了山边的时候,乌鸦都要归巢去了,三四只一切,两三只一切急匆匆地飞去,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更有大雁排成行列飞去,随后越看去变得越小了,也真是有趣。到了日没以后,风的声响以及虫类的鸣声,不消说也都是特别有意思的。 」
「冬天是早晨最好。在下了雪的时候可以不必说了,有时只是雪白地下了霜,或者就是没有霜雪也觉得很冷的天气,赶快生起火来,拿了炭到处分送,很有点冬天的模样。但是到了中午暖了起来,寒气减退了,所有地炉以及火盆里的火,都因为没有人管了,以至容易变成白色的灰,这是不大好看的」
抄到这里时,桔梗忽然道:“依我看,还是冬天最有意思。”戈薇停下笔,看着已经抄下来的四句话。
“唯有春天的景……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
戈薇心想,没有看到过的,才会是最美的吧。
而此时此刻她们俩在一起,便正一个如春天的樱花,一个如冬天的雪。
“你知道么……早饭的时候我听姐妹们在谈论,武田家灭亡了……”戈薇继续抄写,似乎是想和桔梗聊聊天。桔梗的秀眉微扬,依然用她那特有的沉静声音道:“在武田胜赖继承家业的那一刻,武田家就注定不长久了。”
“信玄大人的确是个让人敬慕的人啊……听说胜赖被逼上绝路的时候,他的夫人先于他自尽了。”
“是个可悲的女子呢……”桔梗的脸上露出些惋惜的神色,“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此时戈薇第一卷也已抄完,便起身准备送桔梗。楼下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戈薇!抄完了没?今天请了奈良的师傅来给你染牙齿,快下来吧。”然后是咚咚的上楼声。戈薇走到门前掀开帘子向下道:“我马上就下去,妈妈你别上来了。”底下应了,随后传来的是木屐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下去的声音。
“你要染齿?”
“已经拖了好多天了。妈妈会生气的……”戈薇觉得心里难过。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染齿。“可是,有些事情,是由不得自己的吧。”
“嗯……”
“我送你下去吧。我这儿还有很多刚折的垂枝樱,你要不要带一些回去?”
“不用了……垂枝樱太妖艳。还是山樱好。”
“是啊……”戈薇低着头,“山樱是要开在山上的,她们是那么的自由。真是让人羡慕呢。”
她们都下楼去了。空空的房间里只剩下那本还未抄完的《枕草子》,默默地陪伴着花瓶里的垂枝樱和窗外的山樱。
人们很难想象,在这个群雄争霸的乱世,在京镇里还存在着这样一个带着浓厚平安遗风的地方。连它的名字「平园」,都带有纪念平安时代的意思。这个地方很出名,一些已经有相当地位的大名和武士们都常来这里。相传它的创建者是曾经光源氏与一个和他有过一夜情的女子的后代,但具体的情况已经无法去考证了。
戈薇见过不少带刀的武士,也对世事了解很多。桔梗经常来的原因之一,大约也是为了从戈薇这里得到一些关于天下的消息。桔梗虽为一介女子,却能敏锐的洞悉世事变幻,有着超越凡人的眼光。连狂傲不可一世的织田信长和他的夫人浓姬也曾经对桔梗非常赞赏,并命明智光秀将家族的旗帜上的花纹换成了桔梗图案。
「你要染齿?」
桔梗的话萦绕在戈薇的耳边,挥之不去。她端正地跪在那里想,自己染齿之后,桔梗还会再常常过来吗……她用极细微的声音叹息,然后看着奈良来的师傅在不远处制作铁浆。
铁屑已经在茶中浸了很久,黑色的水已经出来了。满脸皱纹的老师傅右手里拿着一根洁白的羽毛,左手端着铁浆。戈薇闻道了一股五味子粉的味道,仿佛是在铁浆里加了的,为了防止掉色。他走到戈薇近前来,将羽毛浸到铁浆里去。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成年人啦……”妈妈在一边看着戈薇,“以后,就可以接客了呢。”她的嘴边露出微笑。
“妈妈,请不要为难戈薇……”戈薇双手不安地绞着衣带,望着妈妈,那模样惹人怜惜。
妈妈没有回答她。戈薇垂下好看的眼眸。她想,总是有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吧。眼泪从戈薇明澈的眼睛里缓缓流出来,她没有抬起袖子去擦。
夕暮的时候,淡色的光辉将山头映成红色,隐约间能够看到一些山樱细碎的影子,就像茜草染的樱花和服的下摆。
戈薇坐在窗前,早晨折的垂枝樱已经有些蔫了。她让阿爱将这些花枝拿出去。“将她们葬在丹波龟山的山脚下吧……她们日夜都在思慕山樱的自由呢。”
“天已经快黑了……”阿爱手里捧着花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哦……”戈薇望着窗外,才一小会儿,暮色就已经淡薄了。“初春……白昼还是这么短啊。”她伸手从阿爱手里接过花瓶,重新摆回到桌上。那本《枕草子》已经被拿走了,本来山中大人还想见见戈薇,但她新染了牙齿,不愿见人,于是推脱掉了。山中大人逗留了一会,只能失望地离开。
阁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竹板声。阿爱慌忙跑到帘子前去看,阁楼上的姑娘们纷纷掀开帘子走出来,她们步履细碎小巧,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和服的颜色在暮色里看的不大清晰,但还是能辨认出都是最鲜艳的颜色。真是美丽啊……阿爱在心里感叹着。
忽听楼下的妈妈又开始喊戈薇了。似乎是让她下去。戈薇站起来,道:“阿爱,把那件靛蓝紫根染的和服拿过来罢……该下去了。”阿爱一边应着,一边拉下帘子来,到衣橱里取了那件衣服。衣服上缀着些白色花纹,虽是好看但略嫌太素了些。今天早些时候妈妈曾拿了一件粉色底荷花的和服来给戈薇,但似乎戈薇并不是特别喜欢的样子。
“小姐……”阿爱一边给戈薇穿和服,一边有些犹豫地道,“今天那件粉色的和服,为什么不穿呢?”
“阿爱喜欢那件衣服么?”戈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侧过头来问阿爱。
阿爱有些茫然地看着戈薇,点点头。戈薇轻轻地笑了,走到衣橱边,从里面拿出那件和服,第给阿爱。“喜欢的话就送给阿爱了。”
阿爱受宠若惊地捧着衣服,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戈薇此时走到门边,回头对阿爱道:“走吧,妈妈又要开始催了。”此时的戈薇脸上带着微笑,那种美,竟带着几分凄伤。清晨的时候,住在东房的珊瑚曾来找过戈薇,告诉了她一些和接客有关的事情。
她不过是个年方十六的少女,有些事情大约还并不是她所能够理解并接受的。她仰起脸看着平园上空的繁星,那点点细碎的光亮,让人感觉不到温暖。春天,还是很冷啊……戈薇又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她忽然想到了桔梗;桔梗从来没有流过泪。戈薇捏了捏衣角,眼泪最终没有落在木制的地板上。
今晚的平园很热闹,很多无数武士和平民聚集在这里。因为今夜,以往不接客的一些女子们开始接客了。其中最出名的一位,自然便是日暮戈薇。
戈薇此时正默默地端坐在帘子后面,怀中抱着那把三弦琴。纤细的琴弦在微风的吹拂下似乎是在自己颤动了,它也在渴盼着奏出华美的曲子么?戈薇的嘴角依然带着笑,从掀开的帘子一角,她似乎能看见外面的光亮与攒动的人群,还有那些正在台上表演的女子。
她们都是有着一技之长的艺妓,三弦或者是舞蹈,无一不打动人的心。她们都是和戈薇一样,今晚开始接客的,她们以自己的方式选择她们的第一个客人。一般都是出和歌求对以显示她们的高雅情趣和才艺,但在戈薇听来,那些缠绵绮丽的和歌以及座下客人的回应都只是些浮华之句,毫无意义。
阿爱守在戈薇身边,似乎有些紧张,似乎又有些出神。似是在想结束之后回去试穿那件和服呢。戈薇看了看还很幼稚的阿爱,爱怜而又无奈地笑了笑。从今天之后……就让阿爱从自己身边离开吧。戈薇默默地想着,这种地方,是不会有女孩子愿意一直呆着的。
当戈薇抱着三弦从帘后走出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那些见过戈薇的人自是不必说的陶醉,那些未曾见过戈薇的人们也都一瞬间怔忡在原地。甚至有种错觉,那是不是从《源氏物语》中走出来的紫姬。
她微微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然后优雅地坐下,开始弹奏三弦。清澈婉转的声音刹那间萦绕在整个平园。天上的星光都暗淡了它们的颜色,为这琴声醉了。戈薇只弹了很短的一段曲,但结束之后的很长时间,大家都没有回过神来。
“我不想出和歌。”戈薇慢慢站起来,放下三弦,“就请众位,以自己的武艺来征服戈薇的心吧……”她的声音纤细温婉,但谁也没有想到,她竟会选这样一个血腥的方式。
戈薇慢慢走回帘子后面,回了自己的房间。装饰的很美丽的台子,即刻成了血腥的武场。虽然说只是点到为止,但是受伤总是难免的事情。戈薇听着他们为自己决斗的声音,心中竟是一阵一阵的难过。
几场比试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停了在一个穿红色裘衣的少年身上,那少年已经在台上很轻松地打败了好几个对手,而且他一直都是点到为止,几乎不让对手受伤。
那个少年最后打败了所有的人。他一个翻身跃下台。跑到他身边来的阿爱这才注意到,这少年竟是如此俊美,若拿《源氏物语》中的光源氏公子和他相比,恐怕还得逊色两分。
“这位大人!”阿爱此时早已迫不及待地先开口了,“恭喜您啦!上楼之后左转第一个房间就是小姐的……”
少年对着阿爱道了声谢,一阵风也似地上了楼。夜晚的凉风微微,一阵樱花的味道让人心情宁静。他掀开垂枝樱做的帘子走进房间,却发现坐在床边的女子在低低地抽泣着。
这下子轮到犬夜叉慌了。他也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只是一时好奇来到这边,不知该如何解决目前的状况。戈薇已经脱了那件紫色的和服,只穿着白色的丝绸衬衣,整个身子看起来更加的单薄。看到有人进来,她似乎哭泣得更加厉害了。
“那个……我、我叫犬夜叉……”犬夜叉有些语无伦次地介绍着自己。
戈薇强行忍住哭泣,艰难地道:“是……犬夜叉大人……”她没有抬头看犬夜叉。
“不要叫我大人啦……”犬夜叉不安地抓了抓脑袋,“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诶?”戈薇听到此语之后不由得抬起头来。眼前的少年一脸的无辜,见戈薇抬头看他,便咧开嘴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灿烂如三月的阳光。看到他的笑,戈薇不禁也微微地笑了。尽管满脸泪痕,但那笑容却是真的。
“我可以过去坐么?”
“啊……当然可以……”戈薇往右边移了一些,用手将席子铺平。
犬夜叉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过去坐下,道:“戈薇小姐的三弦弹的真好。天底下,恐怕没有人再弹得比你更好了罢?”他原还想找一些更好的形容词来夸赞戈薇的琴艺,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他才疏学浅呢,还是因为他看到戈薇如此美丽而忘记了那些美丽的词。
“谢谢……”戈薇微笑着摇了摇头,“三弦弹得最好的人,可不在平园里呢。而且,那人似乎更擅长一弦琴。”
戈薇回想,那是三年前的事儿了,她偶然间发现桔梗也会弹三弦呢。那时桔梗只是站在窗前,见了摆在桌上的三弦便随手一拨。戈薇是深谙于此的人,一眼即看出桔梗的琴艺高明之处,竟超越当世之名家。但戈薇当时并未点破,此刻也不愿与犬夜叉多说。只因为三弦乃是艺人所用之物,身为名门之女,是万万所不能学的,这是被视为辱没门风之事啊。至于一弦琴,戈薇微微地笑了,看着满脸迷惑的犬夜叉。
沉默了半晌,犬夜叉见戈薇不愿多说此事,便识趣地转换了话题。犬夜叉渐渐从戈薇的言语中发现这个女子并不一般,她对当前的局势有着独特的见地。虽然带着很明显的女子的视角,但很多地方的确是让人惊叹。两人坐在床上,促膝长谈。
而此时住在宿屋里的杀生丸,却被一阵空旷辽远的琴声所惊醒。今日晚上犬夜叉嚷嚷着要去平园看热闹的时候,他只是丢下一句话:“要去的话你自己去吧。”他冰冷严肃。犬夜叉便撇了撇嘴,独自出去了。
晚上的风很清冷。他披上外套,寻着那三弦声而去了。他为这琴声所吸引,这琴声里透着苍劲的寒凉,又不乏一丝若有若无的柔情。定是个很特殊的女子罢。
他一直走到丹波龟山的山脚下。盛开的山樱在月光里闪烁着她们淡雅而高贵的颜色,三弦的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衣襟边了。他看到了那个坐在樱树下凝神拨弄三弦的身影。
白绫衣衫和红色长裙,光可鉴人的长发随意地散着,发梢静静地躺在在樱花瓣铺满的地面上。这是巫女才可以有的装束,白衣红裙,素妆散发。
“公子深夜来此听琴,真是让桔梗感动呢。”琴声未断,女子沉静如水的声音打乱了樱花凋落的节拍。杀生丸微微挑眉,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在这鲜血飞溅的乱世,一个女子敢在半夜独自抚琴,敢对一素未谋面之人自报名姓,是人们所不能想到的事情。
“你不怕死么。”杀生丸看着她的背影,语气里听不出是不是在关心她。
琴声断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地接上了。她的声音依然沉静:“死便埋我。”
“可惜。”
桔梗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一阵冰凉。但她却毫不惊诧,只微微侧目看了看那月光下冷峻的武士,赞道:“好刀。”
琴声依然行云流水般从白皙的指尖流出。桔梗的琴声与戈薇的是不同的,戈薇经过多年的训练和教导,虽然完美却有着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而桔梗的琴声,则是以自然为师,听从心灵的呼唤而成,浑然一气,磅礴凌厉,有如山涧飞瀑,松顶清风。
“你知此刀?”
“妖刀村正。室町末期刀工势州村正所作,斩切能力出类拔萃。只是,这刀,似乎比原来短了一寸呢。”她的眸光澄澈,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微笑,“不过,这被削去一寸的刀,更适合你,是不是?”她心想,能够有勇气将一当世名刀重新铸造以使其适应自己,这是何等的气魄。
“从它到我手里的一瞬间,它的名字不再是村正了。”
“那是什么?”
“斗鬼神。”
桔梗沉默很久。忽地停下了手中的琴:“那么现在,你可以将斗鬼神从我的脖子上放下了么?”
剑身入鞘的声音,同时响起的,三弦。此时的琴声里已没有了那些苍凉之感,只是寒意依旧。两人不再说话。杀生丸不知何时已在不远处盘腿坐下,桔梗斜睨了他一眼,隐约间看到他的头发闪着一丝银光。
忽地听到东北方向传来一阵清晰的呼喊声。
“桔梗——”
桔梗的琴声震颤了一下,杀生丸分明地看到她的眉蹙在了一起。呼唤声再次传来,接连不断,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你是明智光秀之女。”杀生丸慢慢站起来,“武士之女着此装束,到底是何原因?”
桔梗放下三弦琴,也站起来,正对着杀生丸,脸上却没有笑意:“若你告诉别人,我会杀了你。”
“你杀得了我么。”杀生丸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柔弱而又逞强的女子。
“我不知道。”桔梗的声音柔和下来,“但是我不想杀你。”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冷,却给人以可信任之感;相较于父亲身边那些满脸媚笑的小人,她认为此人更加可亲。
“来找你的人是谁?”杀生丸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还有那细碎的脚步,手放在了斗鬼神的刀柄上。他仔细听辨着那声音,带着几分柔媚,却是个男子的声音。
桔梗稍稍犹豫了一会,终于告诉了杀生丸:“是熊若宫奈落。”
杀生丸知道熊若宫是侍奉神祗的家族,在京镇、尾张一带都是受人敬仰的,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前一阵子有传言说,让织田信长勃然大怒的一向宗暴乱[注①.],其幕后主使就是熊若宫奈落。明智光秀是织田信长的宠臣,其女却在熊若宫当神女,这是何等可笑之事。
他看着桔梗那平静的面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在熊若宫做神女?”
“此事说来话长,若你我有缘再见,我自会告知你。只是此刻,你还是赶快离开吧。”桔梗想着,如果奈落发现她和一个陌生男子在一起,定会大发雷霆。
“我们会再见的。”
她听到他这样说。然后等她再往他所站的方向看时,他已经不见了。离开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樱花往下落,颇为壮观。
不久之后,奈落找到了她。奈落的头发几乎和桔梗差不多长,微微卷曲。侍奉神祗的人都不用束发,所以显得随意。他穿着一身花纹繁复的华丽外衣,面容俊美让人觉得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美少年。
而实际上,他已经至少有三十岁了。他看到桔梗,微微一笑,习惯性地从她手里接过琴。显然,以前桔梗就经常在夜里来这里的。两人沉默着往回走,奈落忽然侧过头来在桔梗的脖子上嗅了嗅,道:“桔梗,今天你的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
桔梗微惊:“什么味道?”
奈落的眼神里竟流露出一种桔梗从未见过的神色来。他仰起头看那深不可测的苍穹,低声道:“王者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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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佛教的一个宗派,由於鼓励信徒募捐,所以相当有钱.他们也喜欢盖庙,在日本战国时代造成很大的问题,因为他们常常占据诸侯的土地盖庙,因此造成冲突(以现代话就是占据公有地盖庙).战国时代,一向宗有钱之后就开始干涉政治,也常煽动民众对诸侯不满,令诸大名非常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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