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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1 章 整理小电里 ...

  •   整理小电里的两宋资料,翻到很久以前存的一首诗:

      莫读书,莫读书,惠施五车今何如?
      请君为我焚却“离骚赋”,我亦为君劈碎“太极图”;
      朅来相就饮斗酒,听我仰天呼乌乌。
      深衣大带讲唐虞,不如长缨系单于;
      吮毫搦管赋子虚,不如快鞭跃的卢。
      君不见前年贼兵破巴渝,今年贼兵屠成都;
      风尘澒洞兮豺虎塞途,杀人如麻兮流血成湖。
      眉山书院嘶哨马,浣花草堂巢妖狐。
      何人笞中行?何人缚可汗?何人丸泥封函谷?何人三箭定天山?
      大冠若箕兮高剑拄颐;朝谭回轲兮夕讲濂伊。
      绶若若兮印累累,九州博大兮君今何之?
      有金须碎作仆姑,有铁须铸作蒺藜。
      我当赠君以湛卢青萍之剑,君当报我以太乙白鹊之旗。
      好杀贼奴取金印,何用区区章句为?
      死诸葛兮能走仲达,非孔子兮孰却莱夷?
      噫!歌乌乌兮使我不怡,莫读书!成书痴!

      这是南宋雪矶先生乐雷发的一首《乌乌歌》,四五年前无意中翻到的,诗体是七言歌行。宋诗经常被人指为优孟衣冠,远不及词的声名大。乐雷发在南宋诗坛也并不是大家,对他作品的诗注、评论非常少,但我却是记住了他的。宋末所谓的江湖诗派大多畏祸,少有人敢去议咏时事,而他的诗则很少避忌,诗风也没有宋末文人的哀哀凄怜之气,对时弊国难一向是毫不留手的贬到体无完肤,如他的咏史六首,已经讽到了毒舌的地步,看他的诗总会产生一种切齿而得的感觉,咳。

      其实某海不是很萌过于忠愤的古诗词,尤其忧国题材,我还是更爱辛词那一口,慨切而不失从容。像这样用字刺目,韵节凄厉,情绪极端炽烈的句子,我往往需要一读再读甚至三读四读的适应期。看到这样的诗,我会敬畏诗人,也会膜拜诗法,但不见得会萌上诗格。如果不是看到“请君为我焚却离骚赋,我亦为君劈碎太极图”这一句,想起李白的“我且为君捶碎黄鹤楼,君亦为我倒却鹦鹉洲”,考据癖发作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用太白体,说不定这一页也就这样翻过去了。

      然而时隔四五年后某一个摸鱼的上班日,整理过一堆两宋史料,意外的重读到这首诗,我猝不及防的抽风了。

      于是,从雪矶先生这首歌行开始,随便写写,以追忆纠结至今的两宋王朝。

      ·蜀难

      “前年贼兵破巴渝,今年贼兵屠成都。
      风尘澒洞兮豺虎塞途,杀人如麻兮流血成湖。
      眉山书院嘶哨马,浣花草堂巢妖狐。”

      这三句说到的川蜀战祸,是指宋嘉熙、淳佑年间,蒙古在宋朝西南防线发起的战事。不久,蒙军全面侵宋。襄阳、建康失守后,长江防线崩溃,蒙古三路大军最终会师临安,一举灭宋。

      川蜀军民与蒙古大军抗战达五十一年,其中合川钓鱼城以孤城独守三十六年,蒙哥汗亲率四万铁骑,累攻不克,最终命丧钓鱼山。这一战使南宋覆亡延迟了二十载。

      钓鱼城被围其间,合州太守王坚曾亲钓两尾三十多斤的鲜鱼,制鲜鱼面饼百余张抛给城外的蒙军,附书称:尔北兵可烹食鲜鱼饼,再守十年,亦不可得。

      崖山之役南宋灭亡后,合川两年大旱,百姓易子而食。钓鱼城第三代守将王立(貌似是王坚之子)以“不杀城内一人”为条件,开城投降,守城三十二名宋将全部拔剑自刎。

      豺虎塞途,杀人如麻,典出李白的《蜀道难》。史载蒙古军队在整个十三世纪屠杀了近两亿人,其中有六千万是中国人,也就是当时的宋人、金人等。蒙古并不像满清那样有以汉治汉的意识,向来没有战后安置生息的传统,他们认为“汉人无补于国,可悉空其人,以为牧地”,所以在宋元战争中,屠城对于蒙军是习以为常的事。
      而川人与蒙古抗战长达半个多世纪,蜀地尸山血海,十室九空,以至于战乱平息十多年以后,四川人口仍不及原来的六分之一。

      南宋川人,可谓举省殉国。

      ·崖山勒石

      “何人笞中行?何人缚可汗?
      何人丸泥封函谷?何人三箭定天山?”

      “笞中行”,典出汉书,因贾谊曾放言:“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他没有笞成,自己被汉景帝杀了)
      这里的中行也就是中行说,是西汉时的一个太监。汉文帝要把宗室女送给匈奴和亲,他被迫同去,因此对汉朝十分怨恨。到了漠北,中行说立刻降了匈奴,一辈子致力于辅佐匈奴对抗西汉,后人称他为汉奸始祖。乐雷发先生用这个典,意在指斥降了元蒙的宋人。

      南宋有一百五十多年历史,佞臣叛将不胜枚举。然而看到这个典,我第一个想起的倒不是秦桧,也不是史弥远、贾似道之流。

      我想起的是张弘范。

      张弘范是一个河北的汉人,也是最终灭宋的主将、元朝开国功臣。他父亲张柔早年曾结寨起事,后来降了蒙古。

      南宋有一位爱国名将孟珙,宋蒙联手攻打金国时,他曾救过张柔的命。四年后,张弘范出生。四十六年后,张弘范领兵南下灭宋。

      在陆秀夫背负着幼主赵昺于崖山跳海之后,这位吟诵着“万里长江今我有,百年坚壁非他守”的张弘范在崖山石壁上刻了七个字以彰功:张弘范灭宋于此。

      后来,有人在这句话前面加了一个宋字,变成“宋张弘范灭宋于此”。

      ·儒生

      “大冠若箕兮高剑拄颐;朝谭回轲兮夕讲濂伊。
      绶若若兮印累累,九州博大兮君今何之?”
      “我当赠君以湛卢青萍之剑,君当报我以太乙白鹊之旗。
      好杀贼奴取金印,何用区区章句为?”

      回轲也就是颜回、孟轲,濂、伊则指周敦颐和程颐。宋朝立道学为正统,周、程是道学家备加推崇的两人,而道学又崇尚颜、孟代表的孔孟。乐雷发一句诗就指摘了此四人,是深感腐儒误国、书生软骨、道学蚀害社稷,不如以湛卢青萍这样的名剑,杀贼破敌以祭旗(李白“斩胡血变黄河水,枭首当悬白鹊旗”,乐先生貌似确实很萌李白……)

      两宋的道学是小人儒,虚伪,猥琐,也十分残忍,其对汉人所作的精神阉割一直贻害至今,的确可鄙。两宋都是亡于文人政治,但若说宋朝的文臣和文人弱质软骨,这倒不尽然。

      南宋末年,蒙古大军攻陷长沙。当时元军有数万人,而长沙兵卒不到三千,岳麓书院几百名书生投笔护城,全部战死。知州李芾坚守长沙三个月,城破时自刎殉国,举家自尽,积薪焚尸。长沙百姓纷纷投水自绝,以至于“城无虚井”。长沙攻陷之后,蒙军不过得到一座空城。

      宋末有一个文人郑思肖,蒙古南侵时,他到临安叩宫门上疏,怒斥弊政,力主抗敌。宋亡后,郑誓不降元,隐居苏州,终生不仕,一生面不向北。他擅画墨兰,然从不画根土,意寓宋土已失,有县令欲强求他画兰,郑怒曰:“头可得,兰不可得”。

      宋末左丞相陆秀夫,跟文天祥是同榜进士,十五岁得贡生,十八岁魁省元,二十岁登科。史载他性情沉静,寡言干练。临安被攻陷之后,拥益王在福州称帝。此时南宋的文臣武将大半已经外逃,福州的草创朝廷形同空壳,而陆秀夫每次上朝,仍是“俨然正笏立,如治朝”。当宋廷的武将们都在忙着出逃的时候,陆秀夫曾自请出使元营,于刀枪剑戟丛中厉拒元朝强加的条款,全节而返。

      崖山失守,这名末代文臣从容对幼主赵昺说:“德祐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之后拜毕,整衣,正冠,悬金印于腰;藏玺帝怀,背负之,缠以白练,从容蹈海,时年四十三岁。他殉难后,数万名宋臣、宋军及其家眷跳海追随。

      说到陆秀夫,题外插一句:明朝也出过一个文臣,也做到了宰相,曾经也要投湖殉国,他就是钱谦益,柳如是的老公。比起陆秀夫的寡言内敛,钱谦益要高调得多,明末清兵入关,他对外声称要投水以全忠。明亡之际,柳如是要与他一起自尽,钱谦益却不肯同死,理由十分销魂:水太凉。

      ·张世杰

      我想说一个武将:宋末三杰之一的张世杰。

      还是要从张弘范说起。张弘范最后一次挥军侵宋,在广东俘获了文天祥,令其劝降南宋另一位大将张世杰,文天祥提笔作《过零丁洋》断然拒绝。而张世杰亦是死守崖山,宋军无一人反叛。

      张弘范劝降不成,便下令封锁海口,全面围歼宋军,宋军断水断粮,终至全军覆没。陆秀夫抱幼主投海,南宋遂亡。

      张世杰率水师余部杀出重围,在陵山一带遇到飓风,部属劝其登岸,张世杰说:“我为赵氏,亦已至矣,一君亡,复立一君,今又亡。我未死者,庶几敌兵退,别立赵氏以存祀耳。今若此,岂天意耶!”言毕,与残余的宋兵全部葬身大海。
      史载崖山一战七日后,浮上海面的宋人尸身达十万余具。

      而张世杰这名宋将的生平中,有两件事是很让人唏嘘的。
      第一,张世杰原是金国官员,后回归南宋,成为南宋末年最后几位大将之一。
      第二,张世杰原是张柔之侄,也就是张弘范嫡亲的堂兄弟。

      最后我来贴永遇乐……永遇乐和乐雷发无关,永遇乐是辛弃疾的。这首词是公论的辛词第一,但也不乏很多伟大的鸿儒们批判它堆砌典故掉书袋,文盲某海飘过……我实在不知一首怀古词不引经史不用事典是要安怎写,后来看到“逞才”、“晦涩难懂”之类的评论,于是我明白了,原来是嫌他不肯就低么?真正OTL。
      乐雷发这首歌行也是一句一典,而辛词有挥戈侠情,乐诗有真儒英风,可为相映,所以一并写下,以此收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南宋嘉泰四年,辛弃疾重获启用,赴镇江前线筹划北伐抗金,年六十五,白发飘萧。
      一年后,削职归乡。
      又三年,赍志以殁。

      辛弃疾二十二岁投军起义,三仕三已,一生未得重用。至开禧北伐再次落职,四十三年酬国壮志终成泡影,故有“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一句。
      后来韩侂胄领导的南宋北伐终告失败,也果然应了“赢得仓皇北顾”。

      惟一慰者,辛弃疾的壮心锐志,经四十三年风霜摧折,仍是不肯颓唐的。

      这也是我理解的华夏风骨。

      至此,我想说的南宋那些事儿快说完了。感慨,这几天我深深的感到读诗是找虐,读史是找死。

      有很多人认为宋朝是一个弱势的王朝。两宋亡在宋人自己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有太多的上位者们或昏聩或无能,使那个朝代像高宗一样不举。但还有一些人,由此而诟病起岳飞陆秀夫文天祥们,认为这些人是被奴性和愚忠所害,用万千无辜性命为自己树碑立名,是一种病态的殉道行为。

      看了不少如此扯淡的诛心之论,我又想起那天某晴那句话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
      ——病啊…………

      今人有些时候读史的风格过于学术和冷血,凭借着文明的历史积累,沉浸在莫名的时代优越感里,动辄抬出功利、狭隘、纲常、愚忠、局限性、不合理、解放人性、XXXX……之类的定义,自觉戳中了历史的软肋,我觉得未免谵妄,也十分无稽。没有一种科技或学问可以精确的衡量人性。所谓秦桧该翻案,岳飞是愚忠之类的评论,大抵都是作了成本收益分析,然后打着人文的旗号,统计牺牲,并谴责决策者的残酷,最后总结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这种说法实在很雷,知其不可而为之和自以为可为而为之完全不同。“不可”是指(可能)无效,而不是无意义。如果收益最大的才是有意义的,那强势必然永远吃定弱势,凌弱得到社会的普遍认可,相对的社会不平等会晋升为绝对不平等,并永远维持下去。用市侩哲学谈论解放人性是很好笑的,因为当一个社会开始用经济学的价值去给人命标价的时候,人性已经一钱不值了。如果人文精神就是倒退到丛林法则,我真的无话可说,只能遥祝诸君返祖愉快。。

      不是只有现代人才懂得计算胜率。巴蜀钓鱼城的王坚不会不知道几千兵力对战四万蒙军几乎是在驱羊搏虎,但他和他的百姓们拒绝认命。
      所以,绵羊们把猛虎撕碎了,摊手。

      至于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我衷心的承认诸君是对的——因为你们看攻略了。岳武穆陆秀夫们没有攻略书,他们只能抉择并坚守抉择——以意志和生命。而钱谦益之辈之所以开城迎贼,绝不可能是因为他悟到了历史进步和民族融合之真谛——他只不过到达了他的心理价位或者承受底线(一缸凉水)。宋朝的必然趋势对于数百年后的现在是既成事实,对于末代宋人是未知之数,北宋汴京沦陷是因为整个朝廷都相信了一个神棍的先进符咒,所以南宋人不再轻易的把命运交给先进生产力,因为他们无法确认所谓的先进力量并不是所有脑残偶然站在了一起。

      文天祥的同胞们在揪着“汗青”二字谴责他功利和愚忠,而杀了文天祥的元朝人,则在他们的史书中记载他“虽使三尺之童,亦能言其忠义”。

      在我来看,认定一种公道,作出选择,付出代价,坚持到底,且其间没有因能力的不足或手段的失当而造成牺牲,本身已经有了超越时代、民族或成败的普适价值。我不想长篇累牍的论公共道德社会良知,因为有些抉择有时候未必是出于外部标准,仅仅是出自为人的本性而已。一个人活着,总是需要某种自己认定的价值的支撑,同时守住底线,而人的力量往往就源自这两种执念,一个民族也同样。

      最可贵的执着是忠于信仰,最可敬的坚守是拒绝抛弃。
      执戈者如是,执笔者亦然。

      又:题目所引“今日江山劳别梦,他年灯火课新功”,也是乐雷发先生的句子,某海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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