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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确实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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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实是要去买饭团,生活固然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糟糕事在发生,这些都是小江心想象过却没有猜到的真相,但是也有不变的安稳在等着她,起码711许多年都在卖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然后去买点糖栗子,牛皮纸袋子装着金灿灿的,或许不够甜,因为才是初冬。
她喜欢吃金枪鱼蛋黄酱的饭团,不能是金枪鱼蛋黄酱寿司,也不能是饭卷,也不能是盖饭,饭团就是饭团。她有时候总是前一天买好几个在冰箱里做早饭,一加热,厨房就都是金枪鱼的香气和蛋黄酱的微酸,之问没有说过不喜欢吃。
当然,他也没有说过喜欢吃。
喜欢或者不喜欢某种食物,本来是很正常的概念,我们常说的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似乎很合理地该被遵循,妈妈教过的人之常情如果能写在纸上做成书,摆在橱柜里就足以让小孩读到老头。但是之问却从来没有提及过自己喜欢或是不喜欢某一样食物,一开始,江心甚至以为他根本就对食物没有好坏偏向的判断,但是后来她发现之问表达喜恶的方式就是多夹一筷子,少夹一筷子,很简单。
以至于她后来总是忍不住去怀疑,之问表达爱意,是不是也像饮食一样,少一筷子,多一筷子,就这么简单。
她拎着饭团从便利店出来,刚好隔壁的咖啡店在放梦中的婚礼,她停下了脚步,想起小时候总是不明白为什么默认的手机彩铃会是这首曲子,听起来似乎是个漫长的没有结果的等待,直到嘟嘟声来终结它。
后来她在画室,隔壁的音乐教室也总有人磕磕巴巴地练这首曲子。老旧的教学楼隔音太差,她还常常听到唱歌的女孩子们结伴上厕所,尖锐高昂的歌剧曲缓缓下滑,像滑到厕所里的水流声一样消逝,抽水马桶,洗笔甩水,还有细碎的聊天,通通都盖不过那半生不熟的钢琴曲。
有一次婚礼的酒店打电话让他们选曲子。
“本来是不该打电话问的,实在不好意思,上次接待你们的业务员是新来的,竟然忘记问你们有没有选好音乐,当然您要是想再考虑考虑,也没关系。”
经理的态度很卑谦,热情得彷佛他们是公主王子,其实就是那种似乎天生成的这样的行里人,敷衍又疲惫。他热情,江心自然也要和颜悦色地聊几句。
“通常客人们选的都是婚礼进行曲,如果您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的话,也可以选这个,比较经典嘛。”
“唔,经典的是挺好的,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太普通了点,当然这种是不会出错啦,我和老公再商量商量。”
最后之问的回答是“随你。”
说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当时她就知道,之问根本不在意婚礼上放什么曲子。
所以最后还是选了婚礼进行曲。
她十八岁的日记上写过,她结婚的时候希望放梦中的婚礼,虽然她觉得不合时宜。
她以前虽然恶劣,顽皮,不善解人意,仗着自己是个小孩,却也会后悔。江心不是个会随便忘记自己错误的人,有时候越是无心,那个错误就越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就像夜莺,为了拿到一朵玫瑰。”她恐惧冰雹,因为每次下冰雹,都会让她想起自己曾经的过错,冰雹是审判一样的,偏偏还是天上落下,带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不止一次,她在梦里看到之问站在暴雨中寻找着什么,而她却停不下来地唱歌,像八音盒上的木偶一样转圈圈,最后她向之问大喊:“下猫下狗啦!下猫下狗啦!”之问却像听不见一般,接着低着头去浅浅地舀起一手水,再放开,漫无目的地在已经积攒道膝盖的水面上划出休止符一样的波浪。
“之问,快躲雨!快!”雨把她的声音割成漫长的远方来的一般的片段 ,这个梦显得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凉意袭来,猛的轧上她温暖的泪水,啪地一声凭空炸开了雾一样,使她哭得虚无飘渺起来,像一个费劲流了眼泪却没有大人欣赏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之问,快回来,是冰雹,是冰雹啊!”
其实那一次,之问冻了一场,却并没有生什么大病,但是愧疚的心魔却住进了她的心里,总觉得自己在那场大冰雹里,已经彻底失去了之问。
她那一年生日在画室收到了他从英国寄来的礼物,一个金发碧眼的塑料娃娃,头发密得很,之问在爱丁堡逛到的的玩具店里买的,据说摆在玻璃柜盯着他一样,所以就买了下来。
“长得简直像你。”之问打电话来说。
哪里像呢,密密长长的睫毛不像她,金头发更不像她,明明一个白种人的娃娃,比她美上许多,但是粗略看去,娃娃的睫毛倒影拢着眼,珠子上点了透明树脂,确实有点像她闷闷不乐时的神色。
“我看这个娃娃,彷佛都能看到女工给她缝头发时那种对自己生活的怨念。但是之问看不到,所以许多事,我不告诉他。”
江心在日记本上写到,当然回复之问是说喜欢,她不能不喜欢他的礼物,坦白告诉他理由,只能带来更多要去解释的麻烦。
“你总是想这么多。”
她恨这句话,更恨这句话从之问的口中说出来,为什么我们总是不能互相理解,却只能互相妥协,我们有的是妥协的天赋,却没有理解的能力。
想来全是因为她喜欢他,所以她谢谢他的爱。
因为他看不到,所以不告诉他,这个秘密埋藏在他们一生的每一项小选择当中,她一次又一次将天平倒向了沉默,直到他死的那天,是江心选择安静的最后一次,她有点愤怒地卷起白布,想着之问做出的诸多承诺,但是最终还是平和地松开了手,钻戒像刀子一样,在生命的终途,为她与死亡之间划开了一条口子,她是第一次如此鲜活地接近一份死亡,就发生在她的爱人身上。
“我小学时候看希腊神话故事,对丘比特和普赛克的爱情印象非常深刻,普赛克因为惊人的美貌而得罪了丘比特的母亲维纳斯,所以你看,婆媳之间永远在雌竞,尽管维纳斯并不爱丘比特,但是之问的妈妈爱他。从神话里就开始了。我记得维纳斯给了普赛克一个任务,要她去地府找哈迪斯的妻子要一份礼物,这份礼物就是美貌。”江心小声地说到,仿佛之问还在,但是他们的卧室冷冷清清的,之问妈妈明天才能到,她来收拾儿子的东西。
“我和普赛克一样,我们都直视了死亡,但是之问永远都不是丘比特。”
“在这里给江心装一个大书架吧,江心喜欢看书。”看房子的时候,之问在图纸上圈出一个角落来给佩琴看,“可惜那个屋子没能装成书房。”
“我记得心心爱看书,就是太爱看了点。”佩琴朝她笑了笑,江心又想起来高中时候被班主任没收的那些书,佩琴都看见了,反正佩琴总坐在办公室角落看她被训,大约自己和佩琴的儿子在一起这件事,让她生了一场不小的气。
“之问竟然不爱看书的吗?”织华帮她搬家的时候问她,因为书架上几乎全是江心的书,满满的两大架子。织华觉得疑惑,大概是因为知道之问的爸爸是语文老师,之问总该有读书的习惯。
“我也不懂,大概他像妈妈多一点。”江心想到,之问确实像妈妈,尤其是有时候偏执得像极了佩琴,她不是不知道之问身上那些神经质的地方,但是总归是她喜欢他,所以连他的神经质都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楚楚可怜,这个词从来不止能用来形容女性,古书里的女人,一副被抛弃的怨妇的样子,但是之问在她为他构筑的语境下面同样是楚楚可怜的一个纤薄脆弱的灵魂,就像之问从小就偏白的皮肤一样,静静地躺在没有血色的欲望的梦里。
“我完全无法想象他会爱上别的女人。”江心对织华说,“虽然觉得很离谱,但是之问有时候孤单得像为了等待我才出生的一样,或许说他的人生除了数学就是我和他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