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顾》阿叶的阿软

3、夜探

　　夜深人静，远处传来更夫的三声竹梆，鸣剑山庄此时灯火俱熄。

　　西厢内，半截没有点燃的枯烛立在桌角，窗子开了半扇，月光在地面投下木格的影子。叶疏予躺在绳子上，耳畔拂过簌簌微风，望向窗外，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天心明月，脑中一片清醒。

　　这本该是个很寻常的夜晚，偏偏一声异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是两道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踮着脚，在青砖地面上谨慎地行走。

　　叶疏予耳力惊人，察觉到那道声音是来自隔壁。他翩然起身，明显身法要高明不少，双足如蜻蜓点水，落在地面时没有发出一丁点响动。

　　须臾，他立在漆黑的窗后，隔着窗柩看到松伯和红婆两道人影动作矫健地翻上墙头。

　　待到两人消失在小院的屋顶，叶疏予从窗中跃出，跟了上去。整个人像是清风卷叶，在院中悄然掠过，落叶无声。

　　梧州二老有备而来，穿着一身夜行衣，似乎对山庄的布局十分熟悉。他们目标明确，借着连绵成片的屋顶，径直朝西方奔去。

　　不知在屋顶上穿行了多久，踏过了多少片青瓦，梧州二老终于停下脚步。

　　叶疏予隐在一道屋脊后，跟着他们一起仰头而望，只见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八角阁楼。三重飞檐，琼窗玉墙。阁中没有点灯，整座楼都显现在莹莹月辉之下。

　　梧州二老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各自从袖中射出一枚极细的钢丝索，朝着二楼攀爬而去。

　　叶疏予从屋脊后走出，匾额上赫然写着“玲珑阁”三字。

　　玲珑阁是陆鸿远专门为江湖上的奇珍异宝而建的藏宝阁。武林盟有四大名门、三十六教、七十二派，这些年搜集的宝物数不胜数，为了减少杀人夺宝这类事情的发生，各门派将一些暂且用不上的宝物放置在玲珑阁内，交由鸣剑山庄保管，天下皆知鸣剑山庄就是最坚不可摧的库房，而陆鸿远就是那把最可靠的锁。

　　眼见梧州二老已经快攀至二楼，叶疏予纵身提气一跃，先是掠到了一旁的门楼上，借着脚下的木椽轻轻一点。三丈高的楼阁，他平地而起，身若鸿燕，轻而易举地就来到了楼顶的屋檐上。

　　叶疏予放轻脚步翻窗而入，而后跳上房梁，屏气凝神，等待着梧州二老的到来。

　　三尺宽的梁上积攒着经年的灰尘，叶疏予掩唇，微不可闻地咳了几声。待尘埃落定，他垂眸向下望去，四周玉窗紧闭，由于窗纸皆以白纱糊住的缘故，月光透进来，窗外朦朦胧胧，整座楼阁像是一只玲珑剔透的匣子，难怪叫作玲珑阁。阁中设有数百只及人高的木柜，里面放着武林盟的宝物，木柜层叠交错，致使一丝光线也穿不透。

　　过了片刻，角落里有道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传来，但阁内漆黑如墨，叶疏予一时看不清那人到底是松伯还是红婆。

　　那人行事作风谨慎，翻找过的地方又一一还原，找了一会，正要掀开一只木箱，忽然听到木楼在咯吱咯吱地轻响。

　　有人上楼。

　　叶疏予以为是梧州二老中的另一位，并没有在意。可他没想到的是，随着脚下横梁的一丝微颤，方才在找东西的那人也跃了上来。

　　两人一东一西，在暗中谁也看不见对方。

　　叶疏予虽然疑惑，却没有轻举妄动，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顶，只要他沉住气息，饶是陆鸿远在也不会发觉他。

　　楼梯口设在一扇雕花窗下，借着洒进来的月光，叶疏予清清楚楚地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地从二楼上到了三楼。

　　两个人？若梧州二老就在下面，那梁上的人是谁？

　　除非……阁中还有第四个人！

　　叶疏予心下一惊，又嗅入了些许灰尘，顿时乱了气息。

　　“嘘……”黑暗中，有人掩住了他的唇，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那声音虽轻，却清朗如涧底清泉。

　　叶疏予眼中杀意闪过，右手暗暗移到那人的命脉上，随时准备出手。但却在听到一句话后，他犹豫了一瞬。

　　“你也是来偷东西的？”那人问道。

　　除非紧要关头，叶疏予不能暴露自己，尤其是梧州二老就在底下的时候。

　　一番思量过后，叶疏予打算静观其变，于是轻轻摇头。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而是放开了他，两人默不作声地朝下面看去。

　　底下传来梧州二老交谈的声音：“是在这一层吗？”

　　“不错，消息不会有误。”

　　“找找看！”

　　两人直奔木柜而来，在每一扇柜门上都用轻重缓急的力道敲了敲，当走到这排的最后一只柜子前时，照旧是“咚咚咚”三声响。

　　这一次，沉闷的声音不同于其它柜门。红婆喜形于色，“在这里！”

　　声音甫落，突然间，从墙壁内侧传来机括运转之声，原来这柜门竟连着机关！

　　阁楼角落里的八根柱子瞬间弹出了上百支利箭，嗖嗖地对准他们射去。与此同时，鸣剑山庄的弟子也发觉了这边的变动，在楼下高呼：“何人擅闯玲珑阁？”

　　避开飞射来的箭簇，松伯冷喝一声，“先撤！”

　　随即两人破窗而出，消失在了夜色中。

　　叶疏予正待追上去，手腕蓦地被人握住。

　　“等等！”那人道。

　　黑漆漆的楼阁中，叶疏予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只能凭他说话时的声音判断，此人十分年轻，想来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

　　不过是一瞬间，叶疏予立刻想了条计策，变换了声音道：“我乃鸣剑山庄内门弟子，接盟主之令，前来守护天还珠，若阁下与此事无关，望好自为之！”

　　谁知那人笑起来，仍未松手，“我知道你不是鸣剑山庄的人，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无意告发你，只是想问个问题，你要是回答我，我就放你走。”

　　眼见梧州二老惊动的弟子越来越多，许多人已经点着灯笼靠近玲珑阁，叶疏予右手暗暗蓄力，继续压低声音道：“我不知道阁下在说什么！”

　　那人道：“我只是来找个东西，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帮你打发外面的人离开。”

　　叶疏予冷哼一声，突然发难，双手扬起招式，意欲擒住那人。

　　那人一惊，往后仰去，随即从梁上跃下。

　　叶疏予忙去拦他。交手时，对方身手灵活，运气稳健，一招追云逐月用的炉火纯青，竟也不输自己。

　　叶疏予掌如灵蛇，游走在那人的周身大穴处，刚要拍下，却被他借力一一化解。两人从东打到了西，不知道是谁触碰到了木柜，架上一只青玉瓷瓶骨碌骨碌地砸在地上，应声而碎。

　　叶疏予不欲纠缠下去，凭借轻功略胜一筹，暂且压制住了那人，将其顶在柜门上。

　　两人身量相当，叶疏予一手平平地箍住他的肩头，右手压在他的檀中穴上，仍用了伪音，冷冷道：“奉劝阁下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方才瓷瓶的破碎之声已经招来了楼下众人的注意。

　　“还在里面！”

　　“走！进去看看！”

　　那人张口，叶疏予阻止不及，只听他朗声道：“你们都下去，有我在，没人出得去。”

　　他的话似乎很管用，众人顿时停步在外，齐声道：“属下失职，惊扰了二公子！”

　　“无碍，以防贼人趁乱逃走，你们先别进来。”

　　“属下遵命！”

　　二公子陆峥？

　　对方温热的气息扑在叶疏予的脸上，中气十足，却不似大病初愈。叶疏予手底一松，迟疑地道：“陆峥？”

　　不是说鸣剑山庄的二公子疯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陆峥脱离了他的桎梏，语气中带着赞赏，“阁下的武功很好，应该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那你知不知道天底下有一种宝物，能够让人起死回生？”

　　叶疏予看着近在眼前却又辨不清面目的人，心想，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顿了顿才道：“传闻天还珠，可以使人起死回生。”

　　“天还珠么？”陆峥道，“我说的起死回生是指一个人死了，但却在另一个时空以其他人的身份活了过来，且两份记忆同时保留着，有点像借尸还魂，一体双魂……你能明白吗？”

　　饶是叶疏予见多识广，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抱歉，在下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

　　陆峥失望地道：“武功强如阁下也不知道，我又该去问谁呢……”

　　叶疏予道：“二公子，陆盟主博古通今，你为何不去问他？”

　　陆峥长叹一声：“父亲以为我疯了，只让我吃些苦不堪言的药，跟他实在说不通啊！”

　　叶疏予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不似江湖中人，可陆峥白衣剑侠少年成名，连他也早有耳闻。如今对面而立，只当是传闻与现实有所出入，却远远不至疯了那般严重，便继续问道：“你为何非要找这样一件宝物？”

　　“这件事对我很重要。”陆峥叹了口气。

　　“二公子！情况如何？需要我等帮忙吗？”鸣剑山庄的弟子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在楼下关切地问道。

　　“不用！”陆峥喊了一声，接着对叶疏予道，“刚才的事我就当没看见，西南角无人看守，你走吧！”

　　叶疏予似信非信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见他没有出手的意思，才将西南角的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果然有座高墙连到玲珑阁下，墙头便是突破口。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窗外透进三分月光，陆峥看着他的背影，这才想起来问他的身份。

　　“二公子不必多问，日后定会再见。”叶疏予道。他推开窗，银白如雪的月辉顿时倾泻了满身。

　　陆峥像是看到了一只青鸟，在凛凛夜风里，尾羽流光，踏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