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些一曲卿君归》以俟

3、第三章：心怀天的无情人

　　楚些站定在棺椁前，声音虔诚道：“得罪了。”语罢挥剑一斩铜制的棺盖瞬间裂成两半，脚尖轻点旋身便越过暗河驻足到棺椁旁。
　　叶卿卿是笃定的所以她直接没想过去查看，但此刻看到神色有些慌乱的楚些使她想都没想直接飞扑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确是让人惊讶，透亮的玉石棺材里已经故去二十多年的人如今竟然仍是冰肌玉骨，保持着死前的模样。
　　“这...楚些你和你娘长得还挺像，好美啊...”叶卿卿看着安静睡着的美人低叹了一句。
　　来到这里后楚些对叶卿卿说的话大概信了一半，而且从他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起心里便掀起涟漪阵阵，眼睛更是有些不受控制的酸胀，母子连心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做到毫不动容？
　　叶卿卿抬眼看着楚些微红的眼角轻声道：“即使没有记忆，但十个月的骨肉相依是忘不掉的。”
　　楚些十分别扭的撇过头去，伸手准备打开棺盖。
　　“哎，”叶卿卿出手拦了他，“这里面用水银封住又借着地灵之气才得以保存，你一打开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人已经死了，看不看有什么区别吗？”
　　......
　　叶卿卿张口欲说点什么，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松手随他去了。
　　话说的没错但着实无情了些。
　　楚些将手掌放在玉棺上嘴里念着一段诀文，玉棺表面迅速长出好几道裂纹瞬息延伸扩大，不到半刻玉棺就崩裂开来，墓主人的容颜随着水银的退散逐渐消失，直至余下累累白骨。
　　“果然少了一截脊骨，这下可以信我了吧?”叶卿卿极力克制着心情，但还是免不了有些得意的味道在。
　　见楚些又不说话叶卿卿忍了半天的气一下子涌到嘴边，但到嗓子眼的火在看到他克制又小心的伸手去触碰那颗头骨时一下子就熄灭了。她能感受到他的僵硬，略略发抖的手指惹得她心里纠疼。
　　兀自走远了一点，她明了这种模样楚些是不愿被看到，于是缓步走到被束缚住的魂魄前。仔细端倪了片刻，面色微紧斟酌了语调才出声道：“楚些，朝颜皇后的魂魄被关在这里太久了又被暗河里的阴气所侵染...已经无法超度了。”
　　话音刚落楚些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没法超度的亡魂不处理掉的话就会吞噬怨灵越长越大，最后变成厉鬼危害人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挫骨扬灰...
　　就在二人沉默之际，锁魂阵下的黑影突然似着了魔般发起狂来，楚些一把将叶卿卿拉至身后，右手执剑对着黑影刺去，叶卿卿瞅准时机甩出一个灭魂灯，霎时黑影传出强烈的惨叫。楚些没有半丝犹疑天旋地转间已经对准棺椁念诀施法，亲手将自己母亲挫骨扬灰。
　　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太快，让叶卿卿有些难以消化。
　　似乎楚些一直就是这样冷漠无情，人们只希望他心怀天下，不愿他有半点烟火人情，认定了强者就应该与孤寂相伴一生。
　　可对自己都这般冷漠无情的人是怎么承受背负天下苍生的命运的？叶卿卿实在无法想象。
　　现实也没那么多时间容她多想，棺椁破裂里面的水银迅速流窜道暗河里，霎时间就像碰到了什么开关一样暗河水大量倒灌进来，楚些闷声将她收了回去，手指夹着一枚符咒，“天地元灵，皆听吾令，动”，转眼间便从墓穴里面回到了芦苇丛里。
　　一出来便看到方才进去的石碑已经恢复原状，里面翻江倒海外面却依旧寂静无声，一旁的地上还留有几块用过后碎掉的符纸。
　　叶卿卿瞥了楚些一眼道：“做事倒是真严谨周到，不过...”沉吟片刻没好气的说，“能不能别一声不吭的将我收回去？”
　　“不能。”楚些白了她一眼，说的简单明了毫无讨价还价的机会。
　　叶卿卿悻悻的看着楚些头上的白玉簪，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她真的不喜欢呆在簪子里面，一旦进去了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样，她不喜欢。
　　但现在一切都由不得她，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了。
　　二人一前一后按原路返回，天色渐亮，天地的边线上悄然的露出几道尚且微弱的光芒，叶卿卿沉默着考虑要不要说点话来安慰安慰他，思量了一路也没找到合适的话头。
　　直到走到国师府楚些转身进屋前叶卿卿伸手想拉住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衣袖楚些便立马防备的收了手，一下子扑了个空叶卿卿微愣，片刻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般，眉目微展语气极为认真道，“我相信她不会怪你的。”
　　楚些面上一怔，缓了缓仿佛抓不住情绪有些不自在的发出一个音节，“嗯...”
　　叶卿卿本来没指望楚些能有什么反应，但眼下的情形倒是让她意外，懵懵懂懂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她似乎在严密的墙上寻到了一丝裂缝窥得楚些半点脆弱，恍惚间她竟生出想要悉心护住他这微缈情绪的心思来，如同刺猬掩藏在皮下的肚皮一般格外让人珍惜。
　　半晌，楚些又恢复常态，“准备一下，待天色暗下来后就出发去南诏。”
　　“这么急？你不累吗？”
　　“你可以进去...”楚些敲了敲白玉簪。
　　叶卿卿低头揉了揉太阳穴，“不用了，我不累。” 苍天她刚才肯定是疯了才会觉得他可怜的，现在谁来怜惜怜惜她啊！

　　从北澧到南诏行军大概要走十来天，但楚些是御剑大约一天就能到。夜深时出发，天亮时便到了。
　　看着曾经威严的皇城如今已成了断壁残垣，明明国灭还不到半月砖瓦墙面却都像历经沧桑洗礼一般斑驳寂寥。叶卿卿一步一步的走近，倒在地上的南诏王旗早已被脚下翻扬的尘土掩埋。
　　叶卿卿弯腰拾起一枚旗帜，神色肃然，轻轻拍了拍旗面上沾染的黄沙，许是埋在土里风吹雨淋的原因泥浆早已浸入绸缎里，如同深入骨髓的毒一般早已拔除不清了。看着点点污泥叶卿卿却渐渐笑了。
　　“走吧。”淡而无味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叶卿卿收敛心绪快步跟了上去。
　　越过城门从前未曾在意过的画面如今一幕幕重现与眼前竟让人有些恍惚，风沙雨露还未来得及将旧日的痕迹消磨殆尽。
　　叶卿卿带着楚些直奔公主殿，房间空置久了没人打扫已经有了些许霉味，绕过重重纱帐将床榻旁柜子上的烛台微旋，书案后的架子便让开了一个暗格。里面安静的放着一个木质雕花漆盒。
　　叶卿卿弯腰将盒子抱出来玉白的手指拨弄着侧边精致小巧的锁，还没待她开口楚些便忽然伸手递了把钥匙给她。
　　“你怎么会有...？”叶卿卿有些诧异没伸手去接。
　　楚些一把将钥匙扔她手里，漫不经心的说，“给你收尸的时候拿的。”
　　这钥匙她放在何等隐秘之处别人不知道，但叶卿卿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一时恼怒大声斥道：“流氓！”
　　楚些听着竟只是扬了扬嘴角冷哼一声。
　　叶卿卿却忽然变了脸色，眉头微挑，手指勾起楚些的下巴，眼眸深邃透亮似蕴着蜜糖般摄人心神。
　　“摸个尸体有什么意思，我不就在眼前吗？”边说着话还边将楚些的手拉到自己的腰侧。
　　二人胸腹相贴远远望去暧昧十足，咫尺的距离连对方细弱的呼吸都能感受到。楚些一改往日清冷俯身在叶卿卿耳畔低笑道：“早就听闻南诏民风开化，今日倒是见识到了...不过这最起码的廉耻还是该要的。”
　　楚些最后一句咬字极重，说完便将叶卿卿拉住自己胳膊的手甩开，冷着脸退了几步。
　　叶卿卿理了理头发不以为意的说，“坊间皆传我人鬼不挑，风流惯了的，不像大人克己复礼，德才兼备，还望您日后多包涵。”
　　“行了，抓紧时间。”楚些对叶卿卿的印象本就不好，这会儿又纠缠半天语气都带了点火。
　　叶卿卿也不是没有度的人，不再玩笑眼神回到木盒上。盒子虽小但却是她请来南诏第一工匠特意打造的，即便有钥匙打开也还需解开还几道机关才能顺利开启。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是见到了那枚操控南诏最大谍报机关的玉令——红莲珏。
　　楚些伸手要拿却被叶卿卿灵巧躲过，“我可以听你的，但这东西不能给你。”
　　见他不语叶卿卿继续道，“九韶殿向来只认令牌不认人，我若给了你这个就相当于将九韶殿给你，南诏虽国灭但九韶殿仍独立于江湖不可能归顺北澧。”
　　“我若执意要抢你待如何？”
　　“没用的，红莲业火，我手里的只是半块令牌，玉令不完整便只是一块石头。而另外半块在我信任的人手上，没有我的传话，除我之外拿到红莲珏的人必杀之。”
　　叶卿卿说的极缓，看似没什么情绪，但眼睛里却及其自信狠绝。
　　“如此又何来认牌不认人？”楚些语气有些不屑道。
　　叶卿卿却笑了，“本意只是选贤任能，人人都可当殿主，但不是人人都能当。”
　　楚些不再说话抬脚往外走去，叶卿卿看着他走远了一点后偷偷跑回暗格旁将最底层的一个小罐子收到袖口里，藏好后匆匆赶回他身后去。
　　两人又是一前一后走着还是一路无话，皇宫各处皆已物是人非，看到的每一眼都将叶卿卿再次推入那场血淋淋战争中一遍一遍的接受记忆的凌迟。从头到脚甚至每一根发丝都在微颤，她避无可避只得灰溜溜的逃进玉簪里。
　　“我累了，到九幽山再叫我。”
　　闻得这气若游丝的一句，楚些没说话兀自召出青玉剑往九幽山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叶卿卿闭着眼听到楚些清冷的声音，“要看看你的墓吗？”
　　叶卿卿沉默了好一会，楚些也不催她驻足停在半空中。
　　“走吧，去了怕会毁了你一番好意，我本就应该和南诏所有血战守城的士兵一起尸骨不寒，无碑无牌才行...不过还是谢谢你能为我立一块碑。”
　　楚些闻言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便不再提了。
　　“到了。”
　　叶卿卿闻声出来看着九韶殿的大门一时间觉得恍若隔世，“二位有何事？”门口站着的两个少年走近问道。
　　“倾城在殿中吗？”
　　叶卿卿从怀里拿出红莲珏，门口的两个小少年看着玉令便立马躬身道：“殿主，倾城姐姐在后山。”
　　叶卿卿点了点头，吩咐两人让叫苏倾城把安嬷嬷带到主殿来，转身又对楚些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