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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号的一些话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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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真奇妙啊。我这么感慨着。
我们四个在高一时成为了网友,一直持续到现在,彼此很聊得来,还建了个群,叫“灵羽”。昵称分别是一号、二号、三号、四号。
我是三号,是勤勤恳恳的打字人。
虽说是网友,可聊了这么久,还真没有谁发过自己的一张照片,声音倒是都熟悉,没办法,谁让老大经常发疯去祸祸别人,那时候她不想打字,直接一条语音甩上来,因为语气太冲老四和她吵了好几次,也是甩语音上去就怼,她俩吵得最激烈的时候我和老一刚在聊天框中打上一两个字还没发出去,另外一个就能炸——字面意思上的炸。
对了,老大指的是老二,不过她不喜欢老二这个称呼,嘛~谁让她一直都是第一呢,于是连带着老一也看不顺眼了。
我突然发现一个盲点:老大好像和谁的关系都不是很好,除了我。
然后我又发现一个华点:好像除了我以外,那仨与余下的俩关系都不好。
不过差别还是有的——老大和小四是自身原因,看老一和对面都不顺眼;老一是被动技能,被看不顺眼。
老一真惨,点蜡jpg.
之前老一说过好几次,比如现在,她在群里发话。
“老四你呀,就是脾气太好,看着很温和的这么一个人,实际上谁也不在意,谁也看不起。”
我隔着屏幕笑了笑,没在意她说的话,打出一行字发上去。
“我难道还看不起你吗?”
那边回得飞快:“当然不。”
“不过……你最好撤回去。”
我挑了下眉,来了点兴趣。为什么?
“我马上就要被集火了。”老一冷静地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完,愣了一下,想了想,失笑出声。
这个理由我给满分。
我(戏精附体):100分你值得拥有@一号。
当然了,既然老一都发话了——我没撤。
嘻嘻.jpg
刚笑出声,我就听见“当啷”“当啷”两声响,下滑页面,果不其然,两条消息不情愿地被主人发上来。
二号:“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想让别人看得起你?”
四号:“自以为是的、讨人厌的家伙,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我在屏幕外捧腹大笑,一边笑一边想,老一的预言名不虚传,恐怖如斯,顺便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
“当啷”又是一声,我收住笑,俯身去看刚刚太过激动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一号:“……”
隔着屏幕也能想象到她的无语。
太可怜了叭。
我抿唇笑着,满含怜悯地发上一条消息。
三号:“啊呀,关系真好呢~”
满怀恶意地补上了一个荡漾的波浪号,我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
期待后续.jpg
然后不出所料地——群炸了。
我:微笑(* ̄︶ ̄)
二号:“我怎么可能会和她关系好啊!”
四号:“关系好这种词我就勉勉强强地认下吧,看在姐姐的份上。”
二号:“咦——你恶心谁呢?!”
哦呼~我在心底吹了个流氓哨,满意地点点头。
二号:“撤回去!”
最完美的命令式发言啊,我感叹着,该说不愧是二号吗。
我拿起手机走到沙发旁边的转椅坐下,随意地蹬了一下木板,转椅华丽地带着我转了几圈。
我在黑色转椅上盘起腿,享受了一会头晕脑胀的美妙感觉,手机直响,吵得脑仁疼。我叹出一口气,不舍地垂下一条腿,停止难得的上天体验。
有点晕啊……想法一闪而过,我眯起眼,思忖着二号的命令。
简短加上感叹号意味着什么呢?
能对不弱于自己的人发号施令体现出什么呢?
对自己感兴趣的人拼上一切也要护着的心态在暗示什么呢?
我好像突然理解了老一,这种烦人的、恶心的、恨不得拿把刀捅进自己脑子的思想真是让人——
扯开嘴角,我无意识地凝视着面前的无人空间,陷入沉默。
半晌,我打开手机,点进群聊又退出。手指轻点屏幕,我犹豫了一下,点进一号的私聊。
三号:“6556。”
歪头想了想,我又添上去一句。
三号:“我能理解你了。”
但刚发上去就后悔了,我动动手指,又将消息撤回。
那边回得很快,几乎是撤回的下一秒就到了。
一号:“哦?是谁?”
我嘴角抽搐,对这种只对自己人的旺盛的好奇心无法苟同。
三号:“你好像很好奇。”
一号:“……啊、咧?”
我:“……”
我看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呵呵,我隔着屏幕冷笑一声。
三号:“我终于知道你被二号与四号讨厌的原因了。”
那边过了半分钟才干巴巴地回了四个字。
一号:“哦,这样啊。”
加上标点一共六个,漂亮。
我无语地闭上眼,消减眼部酸涩感的同时抑制住想给对面打电话的冲动。
不能打、不能打、不能打,打了就输了。我顿了一下,思绪卡了几秒,而后又在脑海中无限刷屏——会输、会输、会输、会输……然后成功制止住蠢蠢欲动的手指。
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松得有点早了——来电铃声响了。
我愣住,大脑停止运转,比头脑更快的是身体。
我一脸仇大苦深加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不听话摁在绿色接听键上的右手大拇指。
无奈地呼出沉重的哽在喉咙里的气,我刚要开口,就被传出的清冷声音灌了满耳。
“Hello,三号。”
我懵懵地听着她的声音,大脑“轰隆”一声——宕机了。
脑海遵从意志回放泠泠作响的清脆女音,所有思绪被清除,夕阳般的红晕攀上双颊,攥住手机贴于耳侧的右手有些不稳,我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被余下的左手无措地揪住衬衣下摆,抓出几条褶皱。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被挂上公屏在眼前四处乱晃,字体加黑加粗的那种——
“她的声音好好听啊……”
我死了(微笑)
我是个声控,无可救药的声控,与此同时我还是颜控、眼控、手控、腿控、足控集于一身的控系。虽然不是全控,但也差不了多少。
一号平时发上来的语音总是伴随着敲击键盘的BGM,就算有很认真地回应也透出浓浓的敷衍,自然也不想扯上什么多余的联系——聊得开、聊得来是一回事,除陪聊外的私下交往是相隔八千里月云与海的另一回事——群里发的语音聊天总是一号主动,尽管说不了两句话就会被二号与四号怼到就算说话也听不清的地步,更别提萦绕的“滋滋”作响的电流杂音了。
所以……措不及防的我就像被打翻保龄球暴力打翻的瓶子一样晕晕乎乎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嗨?”在经历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无言后,我终于可喜可贺地反应过来,张张嘴,试探性打了个招呼。
“……你卡了还是我卡了?”她沉默一会,发出灵魂疑问。
“啊这,是个意外。”我慢半拍地回复。
“哦,那就继续之前的话题吧。”她直接忽略话语中的含糊,提议道。
“行。”我在话外点点头,十分满意她的上道。
“是谁呢?”她直截了当地说,我在画外沉默。
“挑起老二与小四之间的矛盾只是个人的恶趣味,不计入;学校的事很少主动提起的小四、大部分时间都在挂机上的一号、脾气火爆性子直来直去但很少泄露出什么实质性东西的老二以及一个完美无瑕的倾听品——”她拉长尾音,击石的声音缠绵到了某种还算可爱的程度。
我面色平静地接上她的未尽之言:“以及,我。”
顿了顿,我补充道,“别拉长音,恶心死了。”
“哈哈,我的错。”她语气轻快地回复。
我不耐地咋舌,声音通过电话清晰地传到另一边。
一时间我和她都有些无话可说。
“四选一的话——是老二吧?”她凭着强大的毅力忽略了刚刚“啧”的一声,给出了答案。
“啊。”我可有可无地应着。
“老三,你挺聪明,我没见过比你还聪明的。”
我什么也没说,又蹬了一下地板,让转椅滴溜溜地转着无解的圆圈。
“在四个人当中,你是最难分析的那一个,我承认。”
我终于有了点动静:“你在分析我?在分析她们?”
她:“……”
她:“……也不能这么说,但你看,问题来了,你把自己分离出去,没在‘她们’当中。”
“你学心理的?”我突然发问。
“对。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她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在用人类心理学的那一套,分析我,分析二号、四号,”我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分析过你自己吗?”蜷在转椅上,我轻飘飘地逼问。
“你不敢,还是不能?你在害怕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分析着世间的一切,不论发生什么,都能极快脱身,且不沾一点脏污?”
“真可笑啊,你。”
“‘越过人性的沼泽,谁真的可以不被弄脏’,没有人。”
“没、有、人。而你却认为‘谁’是你。”
“……你很聪明,我一开始就说了。”她终于开口,结束了我演的独角戏。
“听我说完,你别打断我。”像是不放心,她追加了一句。
我嗤笑一声,懒洋洋地摊在转椅上。
开玩笑,我刚演完一出戏正累得慌,谁闲着没事给你瞎对戏?
……我闲着没事。
哦,fuck.
还没等我无语完,她就以极快的语速推翻了一切。
“第一,我并不高高在上。‘如果想要去了解一件事物就必须深入其中’,我是这条观念的虔诚拥护者——即便是我所厌恶的人间,即便是我不愿接触的人类。”
“第二,分析只是我的爱好,而这项爱好只针对于能引起我兴趣的人,也就是——只有你们。就算我和二号、四号再怎么不和,就算二号和四号再怎么相看不顺眼,她们也会斩钉截铁地承认‘我们是同类’这句话,包括我。”
“第三,我已经分析过自己了,而那份分析报告此刻就摆在我面前,一年一次的自我检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换句话说——我很期待惊喜,我期待着自己的变化,尤其是那些连我都没能察觉到的变化。”
“我很高兴,老三。”她低低地笑了一声,作为发言的终结。
我知道她高兴的原因,她已经说出来了。
行吧,我放缓呼吸,合上双眼。
就这样吧。
反正自己也不讨厌,那这段关系应该就可以继续下去吧。
也许未来会出现变故,我期待着,和她一样,我期待着。
我挂断电话,重新点进群聊。
四号与二号掀起了一场新的战争,我耐心地从头翻到尾,内心有些好笑。
——像两只小学鸡在斗嘴。这个突然冒出头的形容使我喷笑出声。
看来关系可以更进一步了啊,我这么想着,同时赞叹一号的好算计。
真的,好算计。
这个群里零零总总地提了不少事,但正如一号所说的,我是一个完美的倾听品,而不是倾听者。
我总是驻足在世界外,从不靠近他人,也不去拒绝他人的亲近。
我与她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堵墙,一面屏障。
这是我自己树立起来的,我拒绝着世界,即使世界包容着我。
似乎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体质,我很容易吸引到一些……不那么正常的人。比如二号,比如四号,比如一号。
一号最先看穿了我的抗拒,二号与四号担心着我,却也不会做一些额外的事。
——她们联手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对这个世界的接受程度,试探我对她们任性不讲理的纵容范围,试探着我的一切,展现出来的,与那些没有机会展现在她们面前的,都被一一试探清楚。
于是她们开启了行动。
行动奏效,一号和我搭上了线。
计划进行,一号推翻我的猜想,粉碎我的认知。
结局圆满,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萌发出惊喜的情绪——我可以去她们的世界,可以对着她们冷言冷语,可以拒绝她们,同时心怀不安地去原谅、解释,直到心甘情愿地落网。
她们成功了。
她们失败了。
计划被终止在“让我认识到我的自我认知出现错误”这一条目。
或者说,“错误”这个词本就不该存在于我身上。
——我不可能有错。
不、可、能。
但没关系,这并不妨碍我去做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试着去接近,试着去原谅以及,试着去剖开自己,去不可能地接纳。
所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没有胜者与输家,只有四个不断靠近的同类。
我勾起唇角,看着二号与四号停止发送信息。
慢悠悠地翻过手机的面,我扭头看向窗外的落日。
灿烂,绚烂。
近乎死亡的糜烂。
我翻过手机,拉过一条信息框。
“三号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