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公子道何存》万穗

2、负心公子路难逃

　　翌日，宇斐玉醒后只觉得脑袋灌了铅，又沉又疼，眼前俨然是陌生的客栈房间摆设。
　　……怎么在这儿醒来？昨晚去做了什么来着？
　　宇斐玉抬手想揉揉脑袋，这一抬可好，他的手还没出被褥就碰上了一块透着温热的布料。
　　“！”
　　宇斐玉一边飞快往外挪一边猛地转头去看身边的是何人，结果没顾及到自己填满秤砣的大脑袋，一瞬间感觉人在飘，下一秒就“咚”地一下倒栽在地板上。
　　还好不是脑袋磕出了声响，摔下的一瞬宇斐玉下意识用胳膊肘撑着，因此这时胳膊上的疼痛倒是掩盖了脑袋的眩晕。
　　只不过经常习武时受伤的他根本哼都不哼一声，一骨碌又翻身起来站在榻前。
　　“……”宇斐玉一站起来才发现榻上的人看着可精神了，正笑得灿烂跟他对视。
　　“大早上的，公子很有精力呀。”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颜箐姑娘呢？”
　　宇斐玉此时既未束发也未穿衣，十分不正经的模样却在口中吐出如此严肃戒备之词，叫人好笑。
　　贺乾笑眯眯地盯着他，琢磨一番，认定人应该是喝多了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可好玩。
　　“公子当真不记得了？”贺乾突然装得可怜兮兮，那模样儿仿佛被辜负了般心碎万分。
　　可惜宇斐玉不上当，十分冷漠且坚定地等这个人回答他的问题。
　　榻上的人越演越上瘾，蹙眉一叹，伸出双手就把脸盖住，闷闷的低沉声音传出来让宇斐玉的镇定碎了一地。
　　“昨晚明明是宇公子非要的……结果口口声声说负责的人今个一早就翻脸不认人……”
　　“要什么…………你！你！我！我，绝不可能会！会……你别含血喷人……！”
　　宇斐玉虽然在第一反应是羞愤反驳，但看着自己和这人此时的模样，以及这场景，更何况他昨晚上不知是怎么的什么也记不得了……他就算相信自己不会干这种事，可是此情此景之下，再怎么反驳都显得没底气。
　　“瞧！你可不就是翻脸不认人！鄙人被迷惑了一片真心，竟还要被公子你如此负心地倒打一耙……”
　　贺乾死皮赖脸地哀嚎，要是抛去他真正的所作所为不说，此时倒还真像是个耍赖不肯起床的俊郎少年。
　　只可惜，他做的事儿是真不正当。
　　“你，你……还是不要乱说为好，你我分明都是男人，怎么会…………”
　　宇斐玉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个感受了，只觉得这么冲击的事情简直让他头皮发麻不知所措，但他依旧努力找回镇定口齿清晰地说着。
　　尽管他耳根子都红透了，也不晓得是气的还是羞的。
　　“怎么？两个男人便不可了么？可是公子你昨晚分明很可以呀！”
　　贺乾丝毫不感羞耻，反而越说越不忌讳，直直打着宇斐玉的面子去，一心想看他羞愤难堪的模样。
　　果不其然，宇斐玉听了这话刹时熟透了脸，瞪大眼睛想辩解，却又羞得无话可说。
　　贺乾看着他这样子好生可笑，又不能笑出声来，可把他憋得慌。
　　本站着一动不动的宇斐玉要把贺乾人给看穿了，但偏偏又莫名心慌不敢跟他对上眼神，呆了好会儿依然没能吐出什么话来，反倒是贺乾忍不住了起身去穿衣，他只得默默转头也开始穿衣束发。
　　待两人都梳洗过后，宇斐玉严肃地站到贺乾面前，盯着对方带笑的眼眸说道:“你今早所言，如若属实，在下定当负责绝不辜负。”
　　一句说完，宇斐玉加强自己的语气接着道:“可若是你有意而为之，我也绝不放过！”
　　贺乾在方才沉默之时就在想这小少爷不说话会不会当真默认了并且还接受了，甚至暗自指责自己还是玩过了，本想着说出真相，结果听了这人又开口，什么悔过自责全都跑到了桃花源，还谈什么说出真话。
　　“那要是真话，公子该如何对我负责？”
　　贺乾本想着看小少爷再哑巴一回，可没想到宇斐玉还真的认真地回答了。
　　“若是这次成亲的事黄了，我就准备出府上山拜师求道，你若同意，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贺乾本愣了一下，但越听越觉得好笑，出于他贺某人追求的礼节，他并没有直接打断。
　　“只不过，我最多能带你一起生活，你若是……若是非要那样……在下无法奉陪。”
　　贺乾终于忍俊不禁，笑得犬牙在宇斐玉眼里明晃晃的。
　　“……我知晓我的想法可笑，你也不必……算了。”
　　贺乾还在笑。
　　宇斐玉装作看不见也听不见，正色问道:“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话。”
　　“诶哟……”贺乾笑得脸又僵又酸，抬手一边揉着一边答道，“公子是指哪个呀？是问两个男人怎么……”还没说完，就被粗鲁打断。
　　“不是！”宇斐玉拿他无法，只能再次一一问一遍。
　　“你是何人？好好说，正经点。”
　　“鄙人贺乾，乾坤的乾，有幸与三少相逢。”
　　“为何带我至此？”
　　“我猜，你下一个就会问‘颜箐姑娘在何处’。”
　　“知道就快说。”
　　“好好，公子真是性急。你我都是颜大小姐带来的，她就在隔壁，我是她的手下。”
　　宇斐玉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本以为应该是贺乾从劫匪手下救下了他们，然后安置在客栈，结果竟是颜箐带的他们来。
　　“她为何这样做？”
　　“公子若是想知晓此事，出门去亲自问问不就是了？”
　　贺乾有点担心，他们两个虽然起得早，但已经胡闹折腾了好一会儿，可大小姐却还没来推门而入，甚至都没来喊过话，十分奇怪。
　　宇斐玉也知道这人的话里没几句真，索性闭嘴照做，走到门口准备推门出去。
　　然而刚伸手，就被某人拦住了。
　　“公子娇贵，还是鄙人来为您开门吧。”
　　宇斐玉来不及拒绝，贺乾已经打开了门，高挑的身子站在门的外侧，彬彬有礼地扶门等他出来。
　　宇斐玉见他扶着门，便连忙大步迈到门外。
　　“右侧那个房间。”
　　没等到宇斐玉转头询问，贺乾已经开口回答。
　　不知怎的，这么短短几步路，宇斐玉却总感觉背后被人挨得极近，让人发毛。
　　这个贺乾真是怪人一个，得小心点。
　　宇斐玉一边想着一边把步子越迈越大，却怎么也甩不掉那种感觉。
　　两个屋子之间不过几步路，两人很快就到了门前，这回贺乾倒是没献殷勤要开门，宇斐玉亲自敲的房门。
　　“颜姑娘？”
　　里面没回应，还待再开口，门却响了几声被打开了。
　　“快进！”
　　宇斐玉本就打算迈步，结果感受到背后贴上的胸膛，直接飞进了屋里。
　　“……”
　　贺乾从刚开始出门就只是想把宇斐玉挡着点以防万一，结果这人一直躲他，让他不得不贴紧点，他还没烦，这人倒还先被刺跑了。
　　“你俩也太慢了！让我好等！”
　　宇斐玉看见颜箐此时的模样，跟他记忆里的毫不相干，一时愣住了。
　　于是只有贺乾回答颜箐的话，可不用想也知道他能说出什么正经话。
　　“大小姐饶命，昨晚宇公子实在让鄙人难以拒绝，也不免折腾得晚了些……公子你说是不是？”
　　宇斐玉一听到这话题又难堪起来，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干脆直接转头无视。
　　而颜箐听到后却是换了怒面转为惊奇。
　　“你……你们……宇少爷你竟也是……？”颜箐一双桃花眼给瞪成了杏眼，在两个奇怪氛围的人之间转来转去，“怪不得你不满婚事……原来是这般原由。”
　　“不是！颜姑娘你莫要误会，在下昨夜的事全然忘记，这家伙的话还真假莫辨……”
　　“不记得了？那是不是我跟你说的话也不记得了？”
　　见宇斐玉一脸茫然，颜箐不耐烦地一皱眉头。
　　“贺乾！你大早上不跟他说正经事，跟人都扯些什么胡话！”
　　“鄙人可没说胡话，真心的。”贺乾装得无辜，两手一摊。
　　“行了！谁管你们昨夜究竟怎样！现在重要的是让他再次知晓我们的计划。”
　　贺乾无法，大小姐不愿意再说一次，只能他来。
　　给宇斐玉复述了一遍后，还不等他思索思索，颜箐就又开口。
　　“今日我们得低调点跑路，昨夜我的人瞧见府里已经派人在搜寻我们，不知何时就搜到这家客栈头上了。”
　　“我已经叫人去混淆视听，暂时我们此时的地点还算安全，但仍要小心，因此我认为最好今日便启程。”
　　紧接着颜箐一抬下巴，对着贺乾道：“你不是匪子么？肯定有十分隐蔽的藏身之处，带我们去。”
　　贺乾早便料到这位大小姐会这般，并不显抗拒之色。
　　反正他也不会真傻到把外人带回窝里，只要找个同样能藏的地方就行，他也早就准备好了。
　　只不过，他对面的小公子仿佛有些恍惚。
　　“你……你不是说你是颜姑娘的手下么？”
　　贺乾还没开口，颜箐先嫌弃了。
　　“胡扯！我的人都是本小姐精挑细选，怎会有他这样的痞子。”
　　贺乾再次装得天真无邪，双手一摊。
　　宇斐玉一看便晓得自己不过是被骗着耍了。
　　他也不想过多地因为一点小恶趣而发怒，那倒显得他不仅怪好骗还十分小肚鸡肠。
　　只不过，这样看来，这人早上的那番话瞬间变得不可信起来。
　　但眼下重要的事是跑路，等抢婚这事儿过了再算细账，毕竟人贺乾是来帮他们的。
　　“大小姐，你说低调行事，该怎么低调？你俩一个如花似玉一个身高腿长的，上街就能被逮到。”贺乾不老实地盘腿坐在榻上。
　　“你问我？你不是最在行了么？江湖人称侠匪少年呢，好事也做坏事也做，可哪次都没让人抓到过。”颜箐一听贺乾这语气就怒，反讥道:“贺小哥这般厉害，还用得着问旁人么？”
　　“说错了，我是有钱就做，好事坏事都随意，只要银两到位。”贺乾痞坏痞坏地一笑，再次露出虎牙，同时懒懒散散地把手心往前一摊，“大小姐要是想让我办事，我倒是可以分毫不取，不过，宇公子可就不是这样了。”
　　颜箐想也想得到，这痞子向来是见钱眼开，把荷包一取，放到了他手心。
　　“颜姑娘不必，在下自己来便可。”
　　一直没插得上嘴的宇斐玉此时将手一伸，把贺乾手上的娟秀荷包换作了自己的。
　　贺乾也不在意到底是谁的，拿到钱了就起身，满意地笑了笑。
　　“那么，鄙人就先去办事了，二位劳烦稍等片刻，鄙人速去速回。”
　　说着就出了门。
　　屋里的宇斐玉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颜箐。
　　“贺乾究竟是何人？颜姑娘旧识么？”
　　“我刚刚不是说了么？侠匪少年。”颜箐抬手倒了一壶茶，“我与他确实是很早便见过。”
　　怕不是见过如此简单，宇斐玉心想，贺乾甚至给她办事都不取钱财，而她也如此信任这个痞子。
　　不过没等来下文，颜箐似是不打算再讲，只安静地抿着茶水。
　　宇斐玉见状也不再问。
　　无人说话，气氛倒是有些僵硬，可宇斐玉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没等到他琢磨着说个什么，颜箐倒是先开口了。
　　“三少爷，你同他是一类人？”
　　宇斐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颜箐说的“一类人”是指什么。
　　而颜箐看他又是茫然的样子，嫌弃的脸色都不知该不该摆。
　　“你别装傻充楞，我说的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
　　“抱歉，颜姑娘，在下是真不知。”
　　颜箐盯着宇斐玉，思量了一下轻重。
　　要是就这么告诉他了，他接受不了，说不定计划还会泡汤，本小姐就逃不过婚事了。
　　可要是避而不答，他也不傻，这一时不知，过些时候也肯定猜得到，同样的结果。
　　于是颜箐纠结来纠结去，最后一放茶杯，道：“既然我们开始了计划，那你和他待在一起的时日定当不少，若你们不是同道人，相处起来肯定多有困扰。”
　　宇斐玉本开始怀疑的思想拐了个弯，被成功带着走。
　　“颜姑娘有心了，这人虽然态度轻佻，但颜姑娘十分信任他不是？再说，不管怎么他也是来帮忙的，在下还是拎得清孰轻孰重。”
　　颜箐听后似是很满意，又端起茶杯细细品。
　　而她心里却是五彩缤纷。
　　没想到这宇府三少爷是这般做派，像个侠客一样，一口一个“颜姑娘”，也爱自称“在下”，说话语气也没少爷架子，比他们家老大好多了，也难怪窦夫人着急给他找婚配，摆明着想夺权。
　　不过就这人直愣愣的，一瞧就没那心思，窦夫人只能是白操心了。
　　那也好，宇府就这三位少爷，老大不务正业，老三直脑筋，那她的二少爷就不用再花心思争来争去了。
　　颜箐想到自己的心上人，难免高兴。
　　一旁站在窗前看竹子的宇斐玉却丝毫不知道身后的颜箐正打着他二哥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