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年以外，栀子花开》花照影

1、一光年以外，栀子花开

　　高跟鞋叩击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雨水涤净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心里漾开满满的喜悦与怀念，我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来赶赴一个迟到很久的约会。

　　深青色的瓦片层层叠叠的屋顶，家家户户门前垂挂着风干的蔬果，它们穿越了狭长的时空与记忆，以一种始终静止的姿态在此时此地慢悠悠的散发出怀念的醇香。迎面走过来年轻的女孩儿，扎着高高的马尾，低着头快步的移动双脚，脸上是青涩而希冀的神情，我的视线穿越她的面容看到年少无知的我安静的站在这古朴小镇的街角。

　　对于这清平的古镇，撰刻于我心底最深处的，依然是城南老房边的一些旧事，姥姥为我手扎的纸风筝，破旧的布娃娃，屋后一棵开满栀子花的树，还有等在树下白衣胜雪的少年。初夏的夜晚，满树的栀子花盛放，大朵大朵的雪白颜色，星星如同散落的钻石，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兀自生辉，花瓣在夏日的凉风里飞舞，旋转，纷扬如雪，清香四溢。我仰着脸凝望漫天清冷的星光，天真的指着其中一颗说，我就是那颗星星，而你便是旁边离我最近的那一颗星。他微笑，我不想离你那么遥远，它们只是看上去很近，但实际上中间也许隔着一光年甚至更远的距离。

　　他的微笑明亮如同温暖的阳光，即使是在漆黑如墨的午夜，依然可以粉碎所有的黑暗。他把我的手放在他掌心，是干净可信赖的男子。我叫他卓扬。

　　他坐在河岸边写生，我就站在他身后，嘴唇微微张开，轻轻的念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微笑，眉目如洗，呼吸里有柠檬的清香。纯净安然，与世无争。我看着他，心里生出无限温柔的怅惘，如看到水晶的剔透时的感伤。

　　这个喜欢画画的男孩子，送给我一幅肖像画。画中的女子虽是与我有着一样的容颜，却置身于古代。叮当作响的环佩，不可一握的纤腰，这样温婉细腻的女子在江南蜿蜒曲折的回廊那头浅浅一笑，世间百般宁静美好便凝结其中。这画陪我多年流离在别处，画纸已然发黄，而我终于归来，来投奔那个栀子花树下笑容如风的少年。

　　沿着交错的河道一直朝家走，已是黄昏时分，仍有贪玩的孩童忘了回家，晚归的娃娃们笑靥天真的在河边舞出许多水花。在时光的洪流中逆流而上，我分明的看到那是儿时的卓扬与我。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姥姥在花树下搭了长长的秋千，我坐在上面，卓扬在后面轻轻推动它。秋千慢慢的荡啊荡，大朵大朵的白云睡在碧蓝如洗的晴空里，悠然的做着甜美的梦。栀子花雪白的花瓣缓缓坠落，以一种极其优美的姿势，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粉色的裙子上。卓扬有时候在身后与我说话，有时吹起清亮的口哨。我已经忘记了那些稚气的童言，只记得他的口哨声，穿梭在这个古镇的每一条幽深小巷里，悠悠的回荡，荡出我童年的秋千，画中细腻动人的女子，它们在时光里渐渐发酵，酿出一碗甘冽的酒，酒的名字叫思念。

　　站在老屋的门前，呼吸也变的急促起来。然而心却渐渐归于宁静，沾染了太多风尘而流离不羁的心，在故乡里终于找到梦想的家园。我看见年少的自己，穿着柔软的白棉布裙子，倚在门边，笑容盛放，她说，你回来了。我轻轻回应，是的，我回来了。

　　抚摩着锈迹斑斑的栏杆，粗糙的质感。简陋的小屋，是我怀念的样子。家具上已经布满轻尘，散发出回忆陈旧的味道。风景依稀，只是物事人非，那个做好温热饭菜等我回家的姥姥，再也不在。

　　回忆里的一切固若金汤，历久弥新。姥姥那布满沟壑的脸上对我露出慈祥的笑容，仿佛还是在昨天。人却早已经安静的走远。留我一个人面对这世界的林林总总和未知的将来，我已经风雨飘摇的一路奔波而来，以后还是要如此继续坚强前行。怕只怕镜子里的那个女孩，再也不能笑的那般灿烂无暇，只剩下岁月在眉宇间刻下的阴霾惨淡。犹如这沉寂数千年的古镇，终有一天是要被兵荒马乱的城市所替代，无声的消失在岁月的古老地图里。

　　我绕过房子，去寻那棵我魂牵梦萦的花树。却最终失望了。目及之处，一片凄然。那棵树已经东倒西歪，不复生气，嗅不到一丝绿意，显然已经枯死。

　　我突然无限惊惶，害怕我所寻找所等待的，终将是一个会成空的希望。

　　那一年姥姥得了重病，需要大把的钱老治疗。我对卓扬说，我要离开这个小镇，到外面赚钱。那时懵懂无知，以为外面的世界和自己十几年来所生活的地方并不会有太大差异。不知道会流离失所，会为生活所苦。等到真正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光鲜亮丽的华美之下，灵魂早已经背负的太多，无法承担。

　　卓扬送我，这个笑容明亮的少年在那个小小的破旧车站里泪流满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我仰起脸来天真的看他。你会等我吗？

　　会，我会一直等，永远等你。

　　他这愿望如此纯净无暇，再无他人可以为我答应这承诺。只可惜当时的我太年轻，亦不知道如何珍惜他这份恩慈深重的情谊。

　　我抱着他的承诺走了太远太久，很怕有天回头突然发现找不到来时的路。很久以后得知姥姥过世的消息，我便拖着简单的行李回来，来投靠那个许过我一生一世的少年。

　　我在惊慌中奔逃至他的家，大门紧锁，象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心里有了一种预感，我们会成为那两颗星星，在漫长的时间与空间里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向邻里打探了一下，才知道两年前他已经背上画板离开，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永远太远了，不会有人等得到。而我记忆里那一地的落英缤纷，早已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散到我不知是何处的天涯。如今陪伴我的，只有残破不堪漏洞百出的回忆，以及这绵绵雨水敲打地面的掷地有声。

　　很久以后，我在杂志上看到关于他的消息。他开了画展，很成功，已经是真正的画家。借着这个线索我找到了他。在他的画展上，他站在一群人的中间，不断有记者为他拍照。他成熟了，看起来圆滑了许多，与旁人交谈周旋，游刃有余。他的画风有很大改变，人们说他很有天分。可是我从他的画里，却再也感受不到那份纯然明净。那个温婉细腻的女子，在时光的洪流中无声的隐没了她的笑颜。

　　他隔着人群看到我，走过来，微笑的问我，好吗？我点了点头。你为什么放弃了以前的画画方式？他轻轻一笑，我清晰的看到他笑容里有着高傲与轻蔑，画那些东西有谁会看呢？

　　我听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碎裂开来。千疮百孔。

　　再见，我对他说。

　　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再见到那个栀子花树下白衣胜雪的少年了。

　　我知道我所思念的纯白的栀子花，只婀娜的开满在我随风飘散的年少时光里，风情万种的舒展在被遗落在古镇的潋滟阳春里，绽放在与我无缘的一光年以外。

作者有话说

　　骗分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