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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去经年,再无人唤他一声夫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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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光着脚的粉衣少女,正冲着他莞尔笑,那模样灵动可人。
战华走进一看,那少女的粉衣竟是她胸口血染成的,她苍白着脸立在他面前,天真无邪地问他:“夫君,为何不救我?”
他当下大惊,颤抖着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却发现自己满手的血。
在他怔忡间,她微笑着向他走来,却越过他,温柔地扑进了另一个男人怀里。
下一秒,她一袭红裙,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妃模样,在龙榻上和一群男人们颠鸾倒凤,被翻红浪。
男人们豆大的汗珠滴落了她一身,她像刚被从水里捞起。在男人们攀上极乐之巅时,她十指抓紧床褥,紧咬着唇,扬起下巴无声地喊道:“夫君…”
梦境的最后,她倒在他怀里,身上各处伤口中的鲜血不断流向地面,她笑得无辜而绝望。
她死得那一刻,是怀着身孕的,老皇帝身体早就被掏空,那孩子是战华的。
泪水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心碎了一地,原来撕心裂肺却痛而不死是这种感觉。
他跌坐在地上,拊膺大恸。
原来他早就爱上了这个光着脚从桃花满天里走出来的傻花妖。
那年初春的桃林,桃花烂漫,战华一身青衫儒袍靠在一颗桃花古树翻书,少年的衣衫虽然洗得发白,却丝毫不减他眼角的温柔风华。
一片桃花从树下落下刚好掉进在书本上,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
桃花树枝在春风中颤抖起来,漫天的桃花簌簌往下落了书生一身,桃花开得更艳。
战华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
树枝上坐了一个光着脚的粉衣少女,正冲着他莞尔笑,那模样灵动可人。
他似笑非笑,一双星眸含着整个山河的温柔。
满树的桃花抖得更厉害了。
没过多久,她嫁给了他。他只当自己年少气盛,贪图美色,且她又是个太容易得到的女人。
桃诺自两人成婚那日起,便唤他夫君,未曾改口。
他未给她置办红妆,洞房花烛那晚,两人跪在战家祠堂里,在几个家仆的见证下,向战家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便算是礼成了。
她本是桃花精,自不如世人那般看重男女间的婚嫁礼仪,能嫁给战华,她便满心欢喜。
鸳鸯红罗帐内,她眼眸痴缠:“夫君,诺儿今日起便是你的人了,你要疼我惜我。”
他轻笑:“吾妻,吾必将疼之,惜之,护吾妻一世周全。”他只说了吾妻,却未承认她是他的妻。
锦烛添泪,二人交颈鸳鸯,她红着脸喊了他一夜的夫君。
他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若有所思,他第一眼便知这女人是妖物。
这妖物生得极美,皮肤也特别好,又白又嫩,像新鲜多汁的桃花瓣,轻轻一掐就往外冒汁水。
妖物的滋味果然够摄人心魂,她总是能让他溃不成军,肆意而为。
她极大满足了他的征服欲,他自幼长在皇亲贵胄之中,年少被灭族的他,长时间陷入黑暗压抑的情绪中,他在人前处处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早早学会不被看透。
只有在她这里,他可以什么都不用多想,仅用微笑就能让这个小妖怪花枝乱颤地散尽花瓣。
战华此生最恨怪力乱神,他就是被妖术害的家破人亡。偏偏她是个桃花精,他无法将她这个妖物视为妻子,做多算个玩|物。
战家本是梁朝名声远扬的忠良将军世家,定远侯因擅使用双长刀,人送外号双刀王,战华是定远侯战少天的幺子。
他未像两位兄长一样跟随在父母身旁,自出生之日,他便被梁帝封为定远侯世子,吃穿用度皆以皇家子弟的等级来安排的。
外人看来,战家三子在梁都过着荣华富贵的贵子生活,实则战家心里清楚,战华是被梁帝囚禁在梁都的战家人质。
战家如此之势,梁帝不得不防。
战少天壮年时,因骁勇善战,上阵杀敌所向披靡,立下赫赫战功。战华母亲宁氏也是虎将之女,宁氏擅射箭,百步穿杨,百发百中。每每战少天出征,她都会做他的副将,一黑一红于阵前,在民间流传了一段战将军夫妇伉俪情深,保家卫国的佳话。
当年在边疆战场上,光是提起夫妻俩的名号,就足以吓退大半敌军。战家最辉煌时得到梁帝器重,掌握皇家边疆军事布防图,手握百万军符。世人皆说,有战家军镇守北疆,梁朝百姓方得平安。
然,战场无常胜将军,战家军第四次北伐之际,北疆王请来高人助阵,困战家军于固城,这一困便是一年多。
期间,梁帝未曾派援兵相助,也断了粮食供给,只有战华母亲的娘家,宁家愿意出兵相助。宁家未曾出征北疆,缺乏经验,几十万人的军队刚进入边疆领地,便中了高人布下的妖术埋伏,顷刻间全军覆没。
军力,粮饷补给没跟上,战家军士气大减加之弹尽粮绝,再无力抵挡北疆百万大军。
在被困城的第二年春天,战少天军队里出了叛徒,那歹人趁着他与妻子夜晚熟睡,偷了战少天的那两把双刀,斩了夫妻二人的首级,悬挂于城门之上,固城就此被攻破,一天一夜血战,战家、宁家几乎被灭族,战华两位兄长也被攻林城的北疆军当众处决。
那场战役之后,梁帝被迫让出梁朝北方三分之二的领地。
战宁两家从此被烙上了叛国之罪,一时之间曾经显赫的将门被众人口诛笔伐。
当年战华年仅五岁,梁帝仁慈,念在他战家曾经是开疆扩土的功臣,留了他这个战家幼子苟活,仅削了他世子的封地,仍保留其爵位。
战华五岁起便跟随父亲的师傅宋白眉习武,这宋白眉本是昆仑山上的道仙,见战华骨络惊奇,天赋异禀,便带在身边,授之岐黄之术。
梁都三十年,北疆再次进犯,朝野震动,梁帝近二十年间太平盛世,因无外患加之梁帝忌惮武将,为防武将拥兵自重,多年来以各种理由打压武人。
举国上下,竟再推举不出一名猛将。
在焦灼之际,有人提议,不若就派战家遗子战华出征北伐,圣上养了这罪臣贼子这么多年,也该他食君之禄,担君之优。
梁帝听闻,当即召战华入宫商议。
战华听后义不容辞,请命前往讨伐。
送行前,桃诺特意去庙里为他求了签和护身符。
在边关黄沙飞舞的土坡上,风沙吹乱了她的长发,她踮起脚将护身符挂在他脖颈:“夫君,诺儿特意为你求的上上签,保佑你平安。”
那一天的战华少年意气,一双黑眸从未如此明亮过,成败得失在此一伐,此行是他的死路,更是他的生路。
他捏紧护身符,将她的头发勾到耳后:“桃诺,等我得胜归来。”
成亲以来,他从未对桃诺如此温柔,桃诺红着眼眶目送他长臂一振,带领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前行。
她在风沙里站了很久,任谁催都不愿离去。在庙里她跟神仙许愿,她愿意用她最好的一切换他的平安。
战华果真不负桃诺所望,在北疆一战封神,未归朝便被梁帝封为护国大将军,一时间被众人唾弃的战家幺子,在梁都声名鹤起。
面圣那日,他像孩童一样问她:“桃诺,我今天该穿哪身?”
桃诺笑着给他束了头发戴上玉冠,又挑了身簇新的桃花纹白襕衫,原本习惯于一身黑衣束腰劲装的战华,摇身变成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旁边的嬷嬷笑着说:“哎呀,我们老爷打扮起来,真像是天上的神仙一般。”
两人相视一笑,她替他腰间系上白玉带,又挂上了玉佩、香囊。
“你真好,以后天天帮我穿戴可好?”他用鼻尖轻蹭她的脸颊。
今天的他是快活的,快活到可以忽略掉桃诺妖物的身份,快活到觉得有她在身边也不错。
战华在庆功宴上发现,老皇帝的眼睛没有从他的夫人身上离开过。
老皇帝贪婪地露出男人对女人最原始强烈的征服渴望,这种眼神,战华再熟悉不过。
当晚,他熄了灯,在黑暗中亲近她,他带着厚茧的手游走在她每一寸肌肤上。
她的脸红透了,夫君第一次在床上做这般亲密的举动。
她初尝鱼水之欢的美好。
战华满意地感受着她的臣服,无论他如何粗暴,她都会软着身子接受他的进犯。
到最后,他死死捏住她的肩头,在她耳边轻喊:“桃诺…”
第二日,他以谢恩为由,带她入宫面圣。
那之后她再没回来战家,从此战华再无桃诺,皇帝身侧多了位艳绝天下的桃妃。
数月后,两人朝堂相见,她走到他耳畔轻声问道:“夫君,当日你为何送诺儿走,诺儿明明很乖的。”
他笑着回:“他是君,我是臣,当日他抬举你,战家也会沾光的。”
她望着他笑魇如花,那一刻,他觉得她更漂亮了。
妖物的容貌骨骼和心智成正比。
心智越成熟,身体越成熟。
后来,为了得到霖儿和佘骁的军队,他设计将桃诺骗去佘山。
他没有任何挣扎,这些年来,他利用她讨好了无数皇亲贵胄。
更何况,霖儿是他心头的白月光,他少年时的梦。
用一个桃诺,换得霖儿和大梁半片江山,他觉得这笔交易再合适不过。
从佘山回来那日,她白着脸说:“夫君,诺儿好疼,全身都疼。”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听话,你是妖物,有自愈能力的不是吗?”
一个月后,他以十里红妆,春风得意地迎娶霖儿进门。
民间盛传,那战郎多年未婚娶,并非不近女色,原是早就心悦于李爵爷的嫡女,怕是爱惨了,才会抢佘家的亲。
一时之间,才子佳人的故事被编纂成各种话本,两人青梅竹马,真挚美好的爱情羡煞旁人。
战华功成名就,又美人在怀,从未感到如此满足,只是在与妻子抵死缠绵之时,偶尔会不小心喊出诺儿两个字。
韶华易逝,老皇帝年近暮色,殿上的桃妃却依旧漂亮妖异得不能用惊艳二字来形容了。
某日,他们不知是谁主动,两人开始在抱着各种目的在宫殿里欢|好,野兽一般纠缠着。
“夫君……”桃诺还是会泪流满面唤他夫君。
只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臣服,他需要花很漫长的时间才能挑拨起她的情动。
或许,一直到她死,她也再未动过情。
战华占梁都称帝,立国号“诺”。
诺朝一年
新帝命人在皇宫里种满了桃花,在最靠近寝宫的地方建了一大片桃林。
后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枯木,命人精心载种在桃林。
宫里人私下里偷偷议论,新帝入了魔,每天除了上朝下朝,就是来这桃林浇花。
更可怕的是,新帝经常对着株枯木自说自话一整天,又哭又笑。
新帝后宫除了李皇后再无人入主,宫内盛传帝后恩爱的佳话。
新帝贴身宫女却说,新帝从未去过皇后寝宫。
慢慢有传言说李皇后发了疯,再往后,关于皇后的消息无人查证,没人再见过她。
诺朝十年
皇帝花了近十年的时间铲除前朝余孽,他立在佘山顶端,一声令下,让御林军一把火烧了整座蛇山。
满山的蛇在大火中打滚,群蛇嘴巴大开,无法闭合,蛇皮脱落,蛇肚肿胀,只能吐着信子,微微挣扎扭动丑陋的身子,烧到最后成了蛇干。
佘骁被御林军总统领按住腰腹部,那人手起刀落,切断了他的宝贝。
佘骁眼前一黑,感觉好像肠子都被人扯了出去,肚子里的筋和血管都打结在一起肿了起来。
佘骁被挑断了手筋、脚筋,晾在山顶寒风口一个时辰,在他终于适应了疼痛,皇帝又命人斩了他的四肢,将残破的他塞进木桶里。
被踢下悬崖之前,佘骁癫狂地大笑,口吐血沫,含糊不清地说:“战华,你疯了。”
“孤,早就疯了。”战华自嘲一笑,瞥开眼不再看他。
从失去桃诺那一刻,他就疯了,爱疯了,痛疯了,悔疯了。
诺朝三十年
年近半百的老皇帝走进一片桃林,多年前他曾命人在这里种下的枯木仍未发芽。
他爬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诺儿,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原是桃诺死后,化成了一株枯木,他那道仙师傅告诉他,如若她肯回来找他,自会枯木逢春,重新修回人身。
当晚,战华在弥留之际,眼前仿佛又见到那漫山遍野的桃花,桃花枝上坐着少女时期的桃诺,她回头脆生生地唤他:“夫君。”
战华的眼皮再也抬不起来,他含着笑陷入混沌之间。
吾妻诺儿,如有来生,吾必将疼之,惜之,护汝一世周全。
“战华,战华…”
突然,他在白光中听到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唤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