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车驶向阳光角落》依路佧侬

2、2

　　谢暄回到酒店，坐在大堂翻报纸的俞立群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家里还好么？”

　　“你怎么还不睡，等我干吗，若是我不回酒店呢？”

　　“我见不了未来的岳父母也就罢了，若是未来老婆夜不归宿连个电话都不打，岂不是情理难容？”

　　谢暄照例应该笑骂回去，可这回子怎么也笑不出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了一句“我困了，明天见”，甩下俞立群就匆匆而去。

　　洗漱完毕，她靠在床上，情绪依然低落，手机上有个猎头公司的短信，一个本市工作的面试机会，新成立的小公司，工资比现在低，但试用期后给她股份。

　　母亲既然和新丈夫要在北京长期居住，谢暄回来路上就动了离开北京的念头。当初大学毕业，她一意孤行地离开，是为了自己不能了却的情事和因此犯下的错误，如今考虑回来，她的情事和过错都淡了，放不下的是年纪渐大的父亲，要躲避的是不愿见的母亲。

　　电话铃响，宾馆内线。

　　“暄暄，我看你很不高兴，家里出事了？”俞立群的声音。

　　“少咒我，没事也被你说出事来。”

　　“真的？临走带我去拜见一下？”

　　“我工作表现良好，你就甭开家长会了。”

　　俞立群笑。

　　谢暄问他：“立群，上次你提到计划在这里开办事处，什么时候启动？”

　　“这只是个初步设想，老田一直在做这里的市场研究，怎么了，你想回来？咱们分居两地可不好。”

　　初步设想到正式启动，不会是一个很快的过程，谢暄不能等了。离开立群公关，还有相处了多年的同事朋友，会是一场难过的别离，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既然想到离开，她就要当机立断。

　　“立群，明天上午我请半天假，家里有点事。”

　　“哦，我不能陪你了。需要的话给我电话。”

　　她撒了个谎准备去面试，面对这个真心对自己好的男人，突然间有着说不出的愧疚。

　　“立群―――”

　　“什么，要我过去？”他逗她。

　　“谢谢你，再见！”

　　她放下话筒，走到桌边，打开了电脑。找工作不是一件一时三刻就能解决的事，也是机缘凑巧，手上恰好有个送上门来的机会。小公司也好，大公司也罢，对这个职位，她志在必得，必须诚心诚意。

　　第二天，市区康成大厦二十楼D单元一个不大的会议室内，谢暄正襟危坐，对面的面试官只有两个人，管财务的一位王姓中年女士，管技术的一位张姓年轻男士。两个面试官对谢暄的具体工作并不了解，简单问了问情况后，留下一份综合评估试题。

　　这是一份杂七杂八的试题，汇集了外企面试的各类考题，从‘介绍自己’、‘兴趣爱好’、‘近期个人发展计划’，到逻辑推理，脑筋急转弯，再到‘你能给公司带来什么’，‘你对行业发展趋势的看法’，谢暄一路轻松答完，做到最后，她有两道题自动放弃：
　　‘说说你的家庭。’
　　‘过去五年里，你最不自信的时候。’

　　对她而言，这是很容易粉饰回答的题目，而今天，她没有粉饰的心情。

　　“我们主要从事特殊医用设备的研发和制造……”“张博士平时都在机场开发区的厂房工作，市区的办公室有我、丁秘书……”“老板两头都跑，厂房那边呆得多些……”

　　离开写字楼时，谢暄脑子里过滤着王会计对公司的简单介绍，心里开始勾勒假象的老板轮廓，学精密仪器出身，应该有点书呆子气吧。这个小公司其实没有必要找个公关经理，许多相关事务委托给公关咨询公司应该更加实惠。如果她得到这个职位，具体工作的内涵和外延都会扩大，是机会也是挑战。

　　谢暄到宾馆的时候，俞立群正好参加完一个讨论会出来，他看见她一身职业装打扮回来，不禁皱了皱眉头，却什么也没多问。谢暄知道他看出了不对的地方，也没有多加解释。

　　当天晚上，两个人照常一起吃饭，谈了谈公事，逗笑的话，谁都一句没说。

　　小公司的效率很高，一天之后，谢暄上飞机前便收到了猎头公司的通知：对方决定聘用她。

　　飞机离开地面的时候，俞立群开门见山地问她：“说吧，什么事，老夫老妻，我都看出来了。”

　　谢暄灿然一笑：“姜还是老的辣。我向你正式提出辞职，回去立刻交接工作。”

　　“你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可以给你放长假。”

　　“那就放我二十年吧。”

　　俞立群笑了一下：“不如嫁给我，你可以不工作。考虑照顾父母，你可以把他们接到北京来。”

　　俞立群这话不象玩笑话，谢暄第一次感到脸有些热，她低下头，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别这样。”她挣开他的手，别过头去。蓝天白云下，她的故乡缥缈而迷蒙。此时此刻，她有一丝的犹豫，这样一个匆忙的决定是不是太匆忙了。

　　袁杰从外地参加完袁氏的股东大会回到本市，谢暄的个人资料和她所签工作合同的复印件已经做成整齐的文档，放在了他办公桌上。他翻到她所做的那份综合评估试题，目光在她放弃的两道题上停留了一阵。

　　家庭和过去，她明显有不愿提及的隐痛。他不理解的是，她作为一个公关行家，为何连一点掩饰的意愿都没有，在面试的试卷上，她如此直白地告诉他：她根本不愿触及这两个话题。

　　他手里看着一个医学院的订货意向书，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袁杰，晚上回家吃饭，爸妈的命令。”袁慧的声音，不慌不忙。

　　“今天就算了，我才回来，手上一堆事情。周六我出游，周日一定回去。”

　　“有客人，莫叔叔一家从美国回来了，梁伯伯家的肖宇和太太，燕妮和她老公都过来吃饭。你不来，我们家就缺你一个。”

　　莫家、梁家、袁家，三家都是父辈或祖父辈做加工企业起家发的财，后来不断发展，经营也渐趋多样化。他们在生意上互有合作又互为对手，彼此曾有联姻的意图，无奈子女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首先，袁家的长女袁慧和梁家的外甥肖宇联手破坏了第一次联姻的可能，肖宇随后娶了表妹梁燕妮的同学杨瑒；接下来，梁家的独女燕妮又单方面在相亲中拒绝了莫家的一房表亲，然后匆匆嫁给了自己父亲的手下夏原；现在，仅仅剩下最后一个可能：莫家的女儿莫妍和袁家的小儿子袁杰。

　　莫妍是个胖乎乎的小丫头片子，正准备读大学。因为很小就跟母亲去了美国，她的中文听说尚可、读写槽糕，思想就更加全盘西化。莫妍和袁杰，一个比一个不听话，他们的联姻，泡影一个，双方家长知难而退。袁杰把莫妍当作淘气妹妹，莫妍把袁杰当成敲竹杠的对象。

　　袁杰听姐姐如此一说，不得不接受回家的命令。

　　袁家客厅里高朋满座，除了一桌高谈阔论的长辈们，还有一桌嘻嘻哈哈的年轻人，袁慧袁杰姐弟、肖宇和太太杨瑒、燕妮和老公夏原、中心人物是里面最小的莫妍。袁杰、莫妍、肖宇，三个是老熟人，都在美国读过书。几个人凑到一处，三言两语后，话题就集中到一个上面―――莫妍的减肥问题。

　　为了让莫妍全面接触中文和中国的文化传统，莫家决定让女儿在国内读大学。莫妍在美国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个超长的夏天，这边大学开学了，她才姗姗来迟。她的身材，在美国那叫丰满有余，可在中国，这叫肥胖。

　　一桌上，三位美女，三位帅哥，一个胖妞。胖妞相形见绌，莫妍勾着袁杰的脖子敲竹杠：“袁杰，我要减肥，赞助点资金好吗？”

　　袁杰说：“没问题，我们公司楼下有个健身俱乐部，我送你会员卡，只要你每天来锻炼。不来罚钱，一次一百块。”

　　莫妍不买帐，立刻撇嘴。

　　饭桌这边，肖宇对老婆杨瑒低语道：“我看你也可以去，省得在家无所事事。” 肖宇的表妹燕妮随即打趣道：“杨瑒的会员卡我出，不去罚钱，一次一百块。我女儿的衣服钱都花不完了。”

　　燕妮这是拿杨瑒的惰性开玩笑呢，大家都笑了。杨瑒是个内向的人，一下子成为谈话中心，不禁害羞起来。

　　袁慧解围说：“我手头正好有两张卡，送客户剩下的，杨瑒有空就和莫妍做个伴吧。”

　　“还是袁慧姐姐好。”莫妍拍手，“有多的话再给我几张送同学咯。”

　　吃饭接近尾声的时候，莫妍说：“袁杰，章煦下下个月和交响乐团到这里演出，送我些票好吗？”

　　“没问题，你们谁想去？我一起订。”袁杰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桌对面，杨瑒看着手里的健身俱乐部宣传品，神思恍惚，她旁边的燕妮一手捂脸，面色很是难看。肖宇不看老婆，看向了燕妮，却不动声色。燕妮身旁，夏原抿着杯里的红酒，好奇地问道：“章煦是什么人物？拉小提琴的？”

　　“不，是弹钢琴的。”袁杰说着，同时看到自己侧手方向的袁慧给他了一个眼神。

　　“是钢琴家。”莫妍一脸笑容，好奇地注视着每一个人，不明所以。

　　送走客人，袁杰开车回自己的住处。汽车从师范学校的前门进来，路过小操场的时候，他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