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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没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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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风好大喔。
喻留生安静地看着车水马龙,听见一只耳朵对另外一只耳朵说。
北京的初秋已经有冬的寒意了,来往的行人都蹙紧了衣,反衬的她单薄,松垮垮毛衣底下,是件病号服,暗沉沉沾染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女孩抬手捋了捋头发,遮住半边脸,肤色偏白,眸子匿在其间,倒是亮的很。她却兀自倚着围栏,看晨昏时分忽明忽暗的灯火,一点点就着夜幕铺陈开来。这个地段不常有人,空旷的收容四方声息。白昼在裂缝的天际渐而隐去,只凝成边陲一点惨淡的银辉。那一点银辉被薄暮勾勒,竟有些摇摇欲坠了。喻留生往围栏边靠了靠,脚尖几乎要脱离地面,再往前一点,就会失重,高空坠亡。左心房却开始突突的跳,让一收一合的呼吸变得困难,胸肋骨一块也牵动着痛起来,她有些不受控的蜷住,死抠住手心,试图锁住一些转移痛感的希望。细细密密的疼痛感,有如侵袭而来的夜,慢慢的拢住她的鼻息,任风再大也不能稀释。
再向前走一步,就不会再痛了。
她这么顿顿的想着,因痛感涌出来的眼泪也萦绕辗转,难受得很。喻留生攥住内衬的病号服衣角,眉间突突的颤动。风窜入颈间,渗透指尖的凉意。向路边挪了挪,来往车辆缩成黑点,闪着不聚焦的光亮,纵横,错落。喻留生禁不住抖了两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她闭上眼睛,耳边的声息竟变得清晰万分。怪不得盲人的耳朵总是很灵,总归是有些根据。好像是做了决定,喻留生又兀自向前两步,惯性让她整个人都要倒下去,却又不偏不倚止步于下落的折角,动弹不得。怎么会?张开汗涔涔的手心,她才发觉一切真实,脚下踩的陆地尚且散发着柏油味,廉价又安稳。倒是耳旁一阵鼎沸,掺杂着烟火气味。
这才回首打量来者,更准确说,是来群。四五个男孩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的应该是校服。蓝白条子,校徽印在侧胸口,拉链懒懒散散半杵着。喻留生看着校服,觉得还挺眼熟的。
垂死的眩晕感还没完全过去,她斜靠在围栏上,明白自己刚才是被不懂谁落在这里的足球包袋子扯了一把。呼吸还是局促的,没等完全平静,就有人向她走过来。
来人很明显是猜拳输了之类的,被推上来大冒险。
工装裤袋子在校服下面显得不太老实,和被风吹的有些乱乱的头发一块儿掉落在喻留生的眼里。男孩子抬手顺顺自个儿头顶的那一小撮,眸子冷冷清清的,看上去也不想和她多打什么交道。
“同学,那个”
还没等对面话说完,喻留生直接三个字,蹦出来。
“我没钱”
其实后来复盘当时情况的时候,喻留生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三个字脱口而出了,按照常规惯例,她应该镇镇定定地盯着对方看,一直把人家盯害羞。然后冠冕堂皇,装作小木头人一样走掉。而且“我没钱”应该是儿时叔叔教给她的,逃跑大法。
或许是声音说的太大了,后面一帮人,稀稀拉拉开始笑起来,有个粉红色卫衣笑得最为恶劣。
【?】
男孩子肉眼可见地愣住了,微微皱了眉头,反应一会儿,才用手指了指靠栏杆的位置。喻留生低头,发现自己刚才勾住的袋子。
原来是来拿袋子的。
大写的尴尬。
那就装傻好了。她乖乖巧巧拿起袋子,恭恭敬敬递过去,像是小学生罚站。
对面接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挑挑眉头,转身回到众人中间,还不忘用空的一只手结结实实给粉红色卫衣来了个锁喉。人群里插科打诨似的骚动了一阵子,终于渐渐走远了。
喻留生杵着,看他们越来越小的背影,终于隐没在尽头。习惯性把碎发抚了抚,她大脑当机重启似的,耳朵边又响起那声“同学”,还有男孩子不可置信的挑眉。
怪不得校服那么眼熟,学弟啊。
喻留生这么想着,顿了顿,又大脑自动加上一句弹幕。
而且,长得还挺好看。
磨蹭了好一会儿,她才一步步往医院走。没办法,大概只有每周星期天这个点,两个大忙人才会例行到班。大多数时候,爷爷代为看管。至于她时不时会犯的,算不上老毛病的,心绞痛,好像也没提前和他们打过照面。他们只知道她又住院了,轻描淡写的两笔汇款,或许就足以概括。这一阵一阵的微微的刺痛,像是神经通电,让喻留生腿脚发软。还好没跑远。心里暗自嘟囔着,脚却还执拗地挪不动步子。
然后一辆自行车分明停在她脚门口。
那一刻,喻留生决定再次装一下柔弱。再下一秒,是祁夕佳放大的,凶神恶煞,哦不,俊脸。作为她从小学开始互扯橡皮筋的前后桌,两人倒是彻底修炼成,知根知底,二话不说护短的姐妹了。知道喻留生爱瞎跑儿,祁夕佳自动开通了全城逮捕的服务。
说白了,她怕她乱来。表面嘻嘻哈哈,实际上神经脆弱得要死,爸妈常年乱飞,不在家照看她,还时不时得在亲戚家寄养,后来亏得祁夕佳据理力争,收留了这个特别知分寸的小朋友。当然了,当时祁夕佳也没意识到引狼入室,喻留生用一天时间吃完了她私藏好久的脆脆鲨。
现在,她们一起驰骋,哦不,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因为祁夕佳的自行车轮胎,被路边的图钉,扎破了。整件事情过程显得无比玄幻,但是当喻留生看着轮胎一点点凹陷下去,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虽然后来当祁夕佳问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提醒车主这一恐怖故事,她才恍惚发现自己那一瞬间只是,觉得胖胖的东西放气很可爱。
当然了,对于气急败坏的祁夕佳来说,这种理由还是难以说服她的,她只能一边狂翻白眼,一边拽着喻留生往最近的修车行走。还算运气好,五分钟就到了修车行。看得出来,祁夕佳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她熟络地喊了两声“张叔”,一个中等身高的男人就从内间走了出来,他招呼着祁夕佳,手上还拿着钳子和油瓶。
喻留生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只是在张叔看她的时候会佯装乖巧的笑一下。她其实有点认生,好像从小就这样,老被爸妈说脾气倔。此时她盯着张叔的操作,发现小瘦子轮胎又一点点鼓了起来,也挺可爱。祁夕佳唠嗑唠得不亦乐乎,还想上手掰扯两下工具,被张叔嗔怪之后就灰溜溜倚着喻留生不再乱动。
“干嘛自个儿跑出来”
“就,医院空调好像坏了,不够凉”
“你跑出来吹晚风就舒服了?”
“啊,不是说多吹自然风吗”
“你告诉我空调是不是也有自然风的模式?”
“...”
一时语塞的不妙境地,喻留生决定不再嘴炮,转而继续盯着小瘦子轮胎,祁夕佳顺便盯着喻留生脸上慢慢浮现的变态笑容。备用胎被张叔随意往后抛动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滚到内间,却硬生生被截胡了。一个男孩子,掀开帘子,手腕处缠着足球袋子,抬头,第一眼和喻留生打了个照面,怎么形容,笑容凝固的瞬间。
“我没钱”的魔音反复在颅内多次旋转后,她终于确定,糟糕,又见面了。试图让自己变态的笑容迅速转移,喻留生开始秒速思考怎么顺其自然偏头。倒是男孩子先回过神来,从僵化模式自动转换,把备用胎靠墙边放好,就准备向门口走。紧跟出来的是那个粉卫衣,着急忙慌从内间跑出来,大声喊着“走啦张叔!”张叔抬头看了两眼,朝他们点点头“小棔小翊下次再来啊”,两个人有些同步地口语示意了一下,关门离开了。喻留生偏着脑袋,因为尴尬而有些红的两颊配合着不去昭告天下。而那个拿足球的男孩子,端端正正像个没事人,全程跟个哑巴似的。
封闭空间暂时从尴尬状态里解脱出来。祁夕佳歪歪脑袋,一下子看到喻留生红的要命的脸。她大为震惊,于是自然而然上手贴贴喻留生的脸颊。
“你中暑啦宝儿”
“有没有感觉胸闷啥的”
“没事吧你说句话”
机关枪式问法,喻留生呼了口气,摆摆手表示没事。“我就是太热了”然后下一秒她看见了张叔店里打到23度的制冷空调。索性祁夕佳没继续追问,只是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她一眼。顺手递过来一杯凉白开。安静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着,挺索然无味。
喻留生倚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仿佛潜入白噪音世界,只有不时响起的小声交谈和机械操作的声响。凉风漫过她的耳朵,逗弄起小小的痒,和小小的舒服。那一瞬间揭竿而起的红了的脸庞,逐渐安分下来,倒不是冷却,或许是因为,时机未到,该偷偷藏起来。
或许,蹦出来的三个字“我没钱”,也会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