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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全文概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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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瞳艳凝溢,眼界尤妍媚。”这是朱棡与她的第一次会面,他对她说的话。
不似诗三百,思无邪。倒像极了六朝风韵,绮丽轻艳的宫体。
无他,只是因为他以为她是哪个宫的女史,经常对他眉来眼去的热烈而有趣的姑娘。
唉……若她真只是哪个宫的宫人,或许,也挺好的。
可惜她不是——她的才貌足以匹配他,她的家世也不会允许她为人妾室。
他是洪武帝最爱的儿子之一,而她只是在公卿少女里稍稍出挑的女郎。
却只是在这风流迷漾的金陵城,四目相对,一眼万年。只消得一眼,一眼以蔽之,更无他人入青眼。
她只是笑着回他:“眸若龙浔,目若飞天。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洪武帝是个美男子,仪表瑰伟,有王者清风。故而当初他以一介白身,取得郭氏千金。几个稍稍年长的儿子,生得亦是雅有风采。而朱棡似乎是最像他的,风姿瑰杰,落落穆穆。特别是一双眼睛,沉静处,凤目含威。凝睇时,凤目含情。【正史记载颜值:朱棡长得还行、朱元璋是长得比较不错的,朱棣长得也还行。】
倒是他听了这话,怔住了。何以天壤之间,竟真有如此合人心意的姑娘?
“说得真好,比什么劳什子王侯公卿说得都好。”朱棡细细品呷这两句话,觉得形容得十分适宜,果然少女怀春,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诗。便笑问道:“你善书文?”
王清淮笑着抿唇:“——三殿下,听了高兴?”
朱棡点点头,目光温柔,道:“大概就跟你那么高兴。”
此时玄武湖边的软风温柔,吹得人扶醉。波光粼粼辉映在他优美的自身,给他镶了一层灵动的金边,飘飘忽忽,如仙如诗。
王清淮只觉得,这才四月份,怎么这日头怪热的。花香草香树香木香,热热的,都熏着自己了。
还有他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息,以及他的呼吸。
他……亲了她。
湿湿热热的吻,细细密密地啃。温柔地、诱哄着、侵袭着。令人目眩、令人心折、无法拒绝。
蓦地他放开了她,鼻子还碰着鼻子,她只能垂下眼睫,却正好瞧着他嘴角微微笑,他道:“你们女史的衣服……材质真好。”
她听完这句话,就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脸刷的一下红了。
别的少女都是棠颊羞霞,而她如在滴血。朱棡瞧了开心,便拉着她的手,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王清淮拽着他的衣角,指着眼前仍是花骨朵的荷花,嘟嘴嘟囔道:“晋王殿下,我不能离开这儿,我还在当值呢。”
朱棡笑道:“——以后这些东西就不要做了。”
王清淮道:“那怎么行……”
朱棡刮着她的翘鼻,宠溺道:“——跟我回晋王府啊。你不是也喜欢我吗?我都撞见你好几次了……我跟父皇讨要了你又不是什么大事。”
王清淮怔住了,这下不仅仅是脸在滴血了。她感觉她现在就像是被水煮了,已经成为红螃蟹了!
朱棡见她眼眸如水,盈盈脉脉,少女怀春总是诗啊!着实是一幅太过香艳的画,令人神往,想入非非。他嘴角的笑弧都可以荡秋千了,却也只是微微抬起他的下巴,将王清淮扣在了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只觉得她真好,真小巧,真绵柔,抱起来真舒坦啊!。“特别喜欢你……小妖精。”
王清淮瞧着眼前袅娜的花骨朵儿,微风过境,如精灵舞蹈。万事万物,都已忘得乾乾净净,只觉此刻人生已臻极美之境,过去的生涯尽是白活,而未来的时光也大可不必再过。
“我也喜欢晋王殿下,很喜欢,很喜欢。”
“喵呜……”
冷不丁几声猫叫,让王清淮神思清明了些,忙推开他:“是不是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有人声朝这边而来。
朱棡笑着拉起她的手说:“有人来,我们不会跑吗?”
说着便带着她穿林踩叶而去,一路惊起飞鸟无数……这哪里是在逃跑,分明是引了人来瞧。
王清淮忙回头,却撞入朱棣审视的眼瞳,如鹰隼一般的眼神,带着玩味十足的痞笑,那样目下无尘而不屑。
朱桢疑惑自言自语:“不会是五哥和七弟吧?”
周王朱橚与齐王朱榑向来喜欢跟宫人们一块玩闹,往脂粉堆里滚,故而朱桢先入为主,因为实在想不出这宫里哪里竟还会有这样身形的男子。
朱棣笑道:“你怎么就把三哥给忘了呢。”
回复他的只有朱桢匪夷所思的一句:“不会吧……三哥……向来稳重。”
他们两个跑出去老远,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朱棡回过头,笑道:“小月儿,你哪个宫的?”
王清淮一愣,便想到了他的那句“我向父皇讨要了你”,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涩,一时之间,难以定夺。
朱棡笑着推了她,道:“傻愣着做什么?可是开心懵了?”
王清淮狡黠一笑,道:“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晋王殿下,您须得好好努力!”
说着便脱身而去,如一尾鱼,如脱手纸鸢。
朱棡只觉,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一个……能让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有趣得紧。
王清淮回到绛萼宫,便听得里头叽叽喳喳。她忙整理了衣服,拍了拍脸。
宁国见她进来,赶忙去拉她,扯着她的袖子,左看看右看看,嗔道:“自己说要去给我摘荷花的,怎么这会子,一片花叶子都没见着。我刚刚还跟四哥六哥说来着呢。”【宁国与朱棣关系尚可、历史上朱桢和妻子王氏感情尚可但这里给他和宁国凑对骨/科了】
朱棣意有所指地道:“不是说,素闻我最喜荷花,所以荷花呢?”
宁国听了更是多瞧了王清淮两眼,忽然眼睛放光,激动地笑道:“噢……你还特意换了件漂亮衣服,这是见着四哥来了……哈哈哈。”
王清淮忙否认:“不不不,公主想多了。”
“你这脸红成这样,莫不是还擦了胭脂?”宁国乐不可支,趁机拧了一把王清淮的脸,又是胳肢她,两个人互相捉弄着闹在了一块儿。
午后,朱桢和宁国在一边蹴鞠。王清淮懒懒地便攀上了秋千,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宁国瞧着王清淮这副懒懒的样子,便又想着取笑她:“你瞧,花团锦簇映衬着她,却还是没有她好看啊。可惜啦——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十二三岁的年纪,没有‘墙头马上’怎么行?”
朱棣也笑话她:“小小年纪,哪里看的闲书?”
朱桢道:“还不是五哥,最喜欢什么南词南曲、莺莺燕燕。”【周王文采不错】
朱棣笑道:“宁国是少女怀春吗?”
宁国气鼓鼓地否认道:“才不是,天地之间,哪里还有人比得上四哥和六哥呢!”
朱棣笑道:“你倒是把大哥一笔撂倒啊。”
宁国道:“父亲和大哥自然是天地间最好的父兄,但是哪里能有你们两个称心如意呀!”
朱桢一屁股坐在秋千架上,一荡一荡地,还踹着几脚王清淮的秋千,道:“四哥也快成亲了吧。”
宁国也坐在朱桢的秋千上,道:“可怜我四哥啊……”
朱桢凑耳笑道:“你也不喜欢徐家那个‘女诸生’?”
宁国道:“我四哥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能‘鸾凤配鸦’。不说多么才貌双全吧,至少不能比谢姐姐和清淮差,要我看啊,还是邓姐姐最合适!”
邓善善是卫国公邓愈之女,自幼聪慧淑美。才貌德阀不说远胜徐仪华吧,综合来看,也是胜过她的。邓氏稍逊徐氏德才,徐氏略输邓氏姿色。各有千秋,乃是名家女之间公认的“帝国双璧”!
朱棣假装生气道:“这么编排你四哥!”
朱桢道:“别的也就算了,清淮哪里有才华了?”
宁国道:“清淮会弹琴啊!”
清淮会弹琴吗?朱棣朱桢皆是狐疑。
“跟阮籍那么弹,也是弹。她弹琴的时候,可好看了,真叫一个赏心悦目啊!你只是看着她,便是仙乐绕耳。”【阮籍本人是会弹琴的,但是他喜欢没弦空弹】
宁国着说来,仿佛真有这样的奇景。
朱棣笑道:“看来清淮是学了什么岐黄之术不成?”
朱桢道:“我看大有可能,我们说了这么半天,她一点动静没有的。乌溜溜的眼珠子都不转——”
宁国也歪着头,凑过去瞧:“别说,还真是哎……”
便拉了朱棣的衣角,往那儿一推:“——四哥你瞧瞧。”
朱棣拍了拍王清淮道:“——你这神游的功夫,倒是绝了。可是去了什么琅嬛福地?”
王清淮没好气地道:“什么琅嬛福地,我都烦死了。”
朱棣好整以暇地也坐在了秋千上,王清淮觉得沉,懒得晃秋千了,朱棣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秋千。
而朱桢和宁国却是合力将他们的秋千晃荡得极高,故而朱桢的声音传来,显得有些空灵:“明姐姐每天跟宁国在一起,怎么宁国傻不愣登的,你就一副心思郁结的模样?究竟有什么好烦的?”
宁国嘿嘿一笑,道:“你就不懂了吧?这是长得好看的人才有的烦恼噢——她呀,是在烦,一个姑娘,怎么能嫁两个郎。”
朱棣转头瞧着王清淮,道:“是吗?恐怕不止两个郎。”
王清淮恹恹的,也懒得理他。
宁国道:“虽然没眼光喜欢清淮的人多了,但是呢……能入我们清淮法眼的呢,也就两个而已呀!其他人哪里也配我们清淮烦恼。”
王清淮道:“你们仨都编排我到现在了,就没有别的能说的?”
朱桢道:“噢?是常升哥和允恭哥?”
朱棣道:“是允恭和三哥。”
朱桢道:“三哥?不是早两年就成亲了吗?”
朱棣笑道:“那你也架不住人家就是上赶着做‘妾’啊!”
宁国啐道:“四哥粗鄙。”
而朱棣更是被王清淮一把推了下去!竖子无礼!
他好像老是招惹她,他好像老是惹她生气,好像每次都是他过来撩闲。终于有一天,王清淮觉得自己想多了——因为她竟然一晃神,想到朱棣可能……喜欢她。
怎么可能?那个目空一切,以为自己极其了不起的促狭鬼?
然而,一转念,她又想开了。喜欢有什么用呢?喜欢是最没有用的。喜欢能抵得上什么呢?抵得上一个魏国公?【魏国公徐达】
朱棡还是知道了……知道她不是什么女史,而且定远侯长女,是选入宫中伴读的名家女——将来会联姻帝室。无论是嫁给藩王宗室,还是嫁给皇帝本人,都与他没什么关系。定远侯的掌上明珠,有更好的前程,绝不会给他做妾,除非他去求父皇恩旨。父皇一定会同意,但是她呢?她会愿意做妾吗?
王清淮不知道徐允恭这样优秀的男儿为何会喜欢她?可能是她娇俏狡黠,有意无意地就勾搭了此间少年。
徐允恭,徐国公世子,女诸生徐仪华大弟。文武双全,才貌双全。说是少年才子不是,说是英雄儿郎不是,简直是国朝谢玄、陆伯言。【徐允恭是正史美男、徐妙锦是私史美女】
王清淮与徐允恭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只不过呢,小时候是真的青梅竹马,徐允恭很喜欢她,喜欢妹妹的那种喜欢,他曾说道:“我要是能有一个你这样的妹妹,那就好了。”
王清淮疑惑地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宁国那样的妹妹呢?”
他却是笑着回答:“我又不是她几个哥哥,我为啥要喜欢她那样的妹妹。”
徐允恭是什么时候发现“妹妹不是妹妹,也可以是好妹妹”的呢?
可能只是因为,情窦初开时候,刚好发现,妹妹真美。【历史上楚王妃王氏应该长得还可以,因为太子次妃吕氏家世一般只是几品官之女,太子对她感情尚可,应该长得还行。秦王与邓次妃感情很好,邓次妃长得美丽。晋王与谢氏也很好,家世也一般侯爵之女,应该长得还行。楚王与王氏感情也还行。周王与岳父关系挺好的。所以王氏颜值不会差的。】
只是因为,刚好是你。
所以这样满心满意都是你的少年,谁不喜欢呢?谁不喜欢端方君子呢?
谦谦君子,温文如玉。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上元节的灯火,愈发映衬地他皙白如玉,姣丽如花。忽然很想,就这样执子之手吧?
“你看着我干嘛?”徐允恭也是很会傲娇的。所以王清淮只得成全他的明知故问:“公子,生得好看。”
灯火阑珊,笑靥如花。少年情事,总是诗。
他们只是在一旁挑着花灯,看着灯谜,并无特别。边上却有两个锦绣饶身的姑娘,上前询问,他们的白绫纱衣真好看。徐允恭见王清淮不想搭理,便耐心地回复着。过了会儿,便有三三两两的少年人,也拥了过来。
白绫纱衣,真的很好看吗?真的有这么好看吧,人们传说,这是“美人月下仙”。
从此上元佳节,金陵少年少女们出游,都爱着白绫纱,为百年风尚。【明朝元夕风尚:着白绫】
你瞧,就是这样美丽的少年佳人,谁忍心不看他们呢?
可就是被朱棡看到了,他质问她:“你现在又喜欢徐家那个小子了?”
王清淮冷笑:“晋王殿下不许吗?”
他凭什么在意?他凭什么问责?与他何干?
朱棡道:“父皇已经下旨,将你的邓姐姐,许配给二哥做次妃。”
国公之女,尚且被迫成为王室次妃,那么她不过是定远侯之女,做个次妃,亦不算出格。
王清淮道:“我竟想不到晋王殿下还有这样的好本事!邓姐姐是我最好的姐妹,你还这么对她!”
朱棡道:“我不过顺水推舟,是二哥中意她!”
王清淮道:“你二哥中意她,就可以随便主宰她的人生!你也一样?是吗?”
王清淮仍旧是那副文文默默的样子,朱棡自然是知道,自己今日言辞是激烈了点。便也软了语气,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清淮道:“我是喜欢你,晋王殿下,很喜欢,很喜欢。如果你也爱我,就把谢氏杀了。那么无论正妃次妃,我绝无二话。”
朱棡道:“谢氏并没有做错什么。”
王清淮道:“嗯……看来,是我错了。”
一语双关。
朱棡道:“你不该这么逼我。”
王清淮道:“是晋王殿下先逼我的。”
“他居然……因为不能违拗他的父皇,与他的妻子离婚。为了他可有可无的妻子,让我屈居为妾。或许谢氏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吧?总之,他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让我忍着!这就是我爱过的男人!”
“你一个人就能搭台唱戏了啊,果然是一个妈生的。”
王清淮心情不好,便在朱雀楼喝酒。喝一杯,倒一杯,学学古人,对月歌饮,一樽还酹江月!朱棣更是将她心口之言说出。
“坦白说,我觉得三哥做得已经很地道了。”朱棣也喝了一口酒,“这不就是你们能在一起的唯一机会吗?可能在他看来,不是你矫情,而是你根本就没那么在意他——”
王清淮是气笑了,看看他们老朱家这么个倒打一耙的功夫,一个比一个炉火纯青。
王清淮笑道:“燕王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吗?如果我做你的次妃——你是不是也很高兴?”
笑着笑着,便是泪盈于睫,盈盈脉脉,江月辉光,不是她的星眸柔波,摄人心魂,令人爱怜。然而嘴巴却是不依不饶:“呵呵,你可做梦吧!”
并不是她方才之言激怒了他!而是……吻她,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还不是会被你们放弃,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过去,证明自己真的努力过,证明自己真的喜欢过。”
“如果我做得到呢?”
“我不信。”王清淮道,“我不信你舍得下一个魏国公,我不信你舍得下你的野望。郑昭公因齐大非偶不娶文姜,与美丽的陈妫联姻,却失位被杀——你不会是郑昭公。”
朱棣的语气有些涩然,却也坚定不移,只是微叹:“也未必要做郑昭公。”
“如果因为我,你就要舍弃很多东西。那么日复一日,你会发现,你拿这一切换回来的女人,根本不值得。到那个时候,燕王殿下是赐我白绫呢,还是给我块豆腐,让我拍死自个儿呢?”【朱棣确实动摇了,却还是选择了江山】
“这个时候还能说笑,看来三哥确实没那么重要。”
“你跟你的三哥,是同样的人,所以我也只能给以同等的情感。所以,我喜欢你啊,燕王殿下,那就够了。别让年少情深,走到相看两厌。我希望我是永远美好的,是你曾经想要拿前程交换的姑娘,那就够了。别的,你不必再给,我也不会再要。相忘江湖挺好的。”
初见朱棣,徐仪华便说,燕王殿下是她的未婚夫。
她不是什么喜怒于色的人,只是对王清淮有着天然的敌意。
朱棣却跟她说:“我不是她的!”
她道:“为什么当面不说!”
他是个权衡利弊的人,即使厌烦,也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她故意气他:“既然你没否认,那么你就是她的,离我们这些闲杂人等远一点儿。”
朱棣果然很生气,虽未发作,此后,再也没跟她说过话!谁稀罕啊!
直到他发现她的少女心事,全是她的三哥,间或也有徐允恭等人令她困惑。真是个花蝴蝶,但凡漂亮的花枝,都喜欢——只是不喜欢他,自问没有任何地方逊色朱棡与徐允恭。
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心和嫉妒。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讨人嫌的少女啊,只是一个长得稍稍漂亮点儿的讨人嫌的少女啊!
朱棡杀了谢氏!
并且成为皇室里的独一份,夫为妻服丧!【正史记载服丧】
晋王夫妇,向来感情和美,故而不曾有人怀疑谢氏的死因——除了一个人。
女诸生徐仪华。
朱棣道:“谢氏死了,你嫁给三哥,不害怕吗?”
王清淮道:“他要杀就杀好了,凭他乐意。”
朱棣嗤笑道:“我是说,谢氏死在你们手上,你不怕她索命?”
王清淮道:“燕王殿下这么迷信鬼神?我可不怕,比鬼神可怕的是人心。不过呢,谢氏既然是因我们而死,我们自然要好好在一起,才对得起她这冤死的芳魂。”
朱棣笑道:“你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那么我也自然不能让你如愿了。”
王清淮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朱棣却道:“你们不会在一起的,罪人怎么配得到幸福呢?”
朱棣本来还想着应对之策,没想到他的三哥,竟然真的这么豁得出去!他就那么爱她?
他只能出此下策了——
朱棣找到了最疼爱他的嫡母马皇后,恳请马皇后劝着洪武帝,他不愿娶魏国公家的女诸生。【私史拒绝与徐仪华的婚姻】
马皇后却是少有的发怒了!
徐达与朱元璋乃是自幼伙伴,后来更是一同打天下,情谊至笃。比之马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一门亲事,既是发小情谊,又是国家大事,岂容改弦更张!
朱棣在马皇后的殿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马皇后都不再见他。
徐仪华过来,给跪着的朱棣撑了把伞,却也不说话。
不知又过了多久,暮色合璧,霜露又起,徐仪华才启口道:“殿下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值得吗?”
朱棣也不理她。
徐仪华却仍说道:“殿下觉得她喜欢谁多一点呢?是三殿下?还是我弟弟?或者殿下认为是你。”
朱棣道:“与你无关。”
徐仪华淡笑:“确实,不过呢,殿下以为,皇上知道了,又当如何?”
朱棣道:“你做了什么?”
徐仪华道:“没做什么,皇上不聋不痴,想知道些什么,还能瞒得过他去?”
朱棣忽然觉得这个平常对他温温柔柔,文文弱弱的徐仪华,竟如曼陀罗花般可怖。
徐仪华道:“王氏女妖媚,晋王为她杀妻;燕王殿下、魏国公世子、荣禄大夫为她神魂颠倒;她够杀几回?”
朱棣不答。
徐仪华道:“这不是殿下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吗?只不过出了一点点小小的差错。只是算漏了殿下那点子‘真心’罢了。仪华相信,她动摇不了殿下!”
朱棣呵斥了一句:“够了!”
徐仪华道:“殿下会想清楚的……不过,就算殿下想不清楚,也自然有人会替殿下‘料理清楚的’!”
朱棣道:“你什么意思!”
徐仪华将伞收起来,扔到一边,拍拍手拢拢鬓发,道:“殿下可真是当局者迷……明月妹妹,名如其人。清淮明月,谁不爱呢。”
朱棣闻言,陡然想到了什么!快速站起来,要往外跑。然而久跪腿脚无力,摔倒在地。
徐仪华看着朱棣一瘸一拐远走的背影,心下一片荒芜,只是喊道:“殿下此行,意欲何为?是把王氏抢过来呢?还是去添柴的?”
洪武帝本来知晓了王清淮几人的曲曲绕绕,除了晋王为色所迷,杀妻另娶,也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但是迷惑他的儿子,实在过分!
尽管朱棡知道朱元璋的雷霆之怒,先把杀妻罪责揽了下来,否则王清淮早就被拖出去当场杖杀了不可!
“王弼生的好女儿啊!”朱元璋这才仔细地瞧了她一眼,道:“怎么小时候,这么灵巧的姑娘,长大成了这般?”
朱棡忙拽着朱元璋的衣襟道:“父皇,是儿臣不对,是儿臣……”
朱元璋拍了拍朱棡的头,笑道:“做我儿的次妃,难不成还委屈了你?”
王清淮只觉头皮发麻,一时之间,几乎瘫软。
如果说怂恿亲王杀妻乃是毒妇,若是变成了藐视皇廷,藐视他朱元璋,那可就是“极恶之罪”!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微笑着点点头:“怎么老四不在?还有老四,老四想要退婚,也与你有关吗?”
王清淮只剩下呆愣愣地摇头。
徐允恭虽是朱元璋喜爱的孩子,但也只是爱屋及乌罢了。眼下魏国公徐达也未言语一二,他不敢贸然说话。但见此时情形,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便恳求道:“皇上——”
朱元璋道:“你小子闭嘴。你大爷还在这儿呢,尽给他丢人了。”
朱元璋道:“徐达啊,你我都没有管教好儿子们,你看眼下怎么办吧?”
徐达道:“定远侯之女,说到底也没有做什么错事……”
朱元璋道:“这还叫‘没做什么错事’?这得是什么才叫‘做了错事’啊!非得她哄着哥儿来造反,才算错事吗?明知朕最讨厌女祸,还敢做出这种事来!这种蛊惑人心的东西,有一个杀一个。”
朱棡道:“父皇。”
朱元璋道:“你也闭嘴——是叫清淮吧,你说说,朕杀你,应当不应当,你知罪不知罪?”
王清淮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脑海一团浆糊,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
倒是朱桢闯了进来,道:“父皇,儿臣与清淮朝夕相处,情谊甚笃,请父皇开恩,将清淮赐给儿臣。”
朱元璋倒是被这幕气笑了,指着地上跪倒的几人,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宁国却站了起来,给朱元璋捋捋胸口,顺顺气,撒娇道:“父皇,清淮姐姐跟六哥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六哥哥年岁尚小,这才没有与父皇提起。清淮姐姐怎么会放在正正经经的楚王妃不做,去跟三哥哥夫妇二人纠缠不清呢。他们徐家就更不用说了,谁会去惹徐达叔叔这个护短的!不仅欺负他女儿,还欺负他儿子啊!”
朱元璋道:“那这个事情就被你们俩的毛孩子给四两拨千斤地翻篇了?”
宁国嗔道:“父皇,哪儿有你这么说孩儿的!”
朱元璋道:“老六,你当真喜欢王氏?也是当真要娶王氏。”
朱桢道:“求父皇恩典。”【朱桢与宁国是骨/科真爱,但是朱桢也愿意救王清淮。朱桢娶谁都一样,反正是娶不了妹妹宁国。但是除却宁国,他也爱王清淮,可以放弃很多东西,虽然帝位他争了也没用】
“父皇……”朱棡还要说什么,便被朱元璋打断,“这烂摊子都有人给你收拾了,也就差不多糊弄了吧,真要为父,以儆效尤吗?”
朱棡这才放开了朱元璋的衣襟,恹恹的摊坐着。
朱元璋瞧了一眼,他这个素日英武不凡的爱子,竟这副颓败的模样,真是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痛何如哉。一抬头,却看到朱棣站在门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软趴趴地倚着门。
她的一生,大概自那日开始,就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其实那日,朱元璋杀她还是不杀她,根本就没多大分别。
因为她的余生……除了楚王殿下,什么都没有。
并且她的余生也不过是匆匆十几载光阴罢了。
“朱桢,你爱过我吗?”
“那么,姐姐爱过我吗?”
王清淮摇了摇头,道:“我还是喜欢过你的,你们朱家子,好看。”
荧惑守心,天相不利人君,直指楚塞,楚王妃应谶而薨。
从保和殿出来的时候,明明是六月的阳光,却如六月飞雪般寒凉,王清淮不支倒地——却是倒在了朱棣怀里。
朱元璋让太监们把门关上,眼不见为净。
几月不见,她消瘦了很多,却有人比她瘦得厉害!
朱棣来看她时候,倒是把她吓了一跳,但她出言仍旧是冷冷的:“她那么聪明,不消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我余生的命运。”
然而更是盯着朱棣,幽幽地道:“究竟是她太聪明,还是燕王殿下太聪明?你的目的达到了——晋王失宠,楚王选择了我亦无力再与你相争。二殿下不过中人不足为虑,五殿下是你同母弟更是个宫室走马莺莺燕燕的膏粱纨绔,七殿下八殿下不仅生母低微,自己也不得皇父宠爱,才干更是庸下——现在也只有太子了。”
朱棣道:“不是你想得那样……”
王清淮并不答话,恐怕是太倦了。只是细思他们的计划,便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心思。若说这苦心孤诣筹划之人,该是多智近妖啊——他们合该得到一切。
朱棣道:“我有悔……”
王清淮道:“可惜来日我不能成为殿下的‘锦上添花’了。”
江山如画,前程似锦,也不差一朵娇花了,何况还不是解语花。
从此以后,江湖不见。
洪武末年,楚王妃王氏应谶而薨,享年三十有四。
若真要说她有什么遗憾啊……那不是二十年前就已一一洞悉了吗?还能有什么遗憾呢?
她死之前,姚广孝来送她,他说,燕王殿下真的爱她,只是命中注定,命数相克。只有她的死,才能成全他的君临天下,她命里就注定给她挡煞。
君临天下,尸山血海。自然是得耗尽周围所有人的气运——也包括他自己的。
王清淮道:“我死了会下地狱吗?”
姚广孝缓缓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大抵不会是多好的结局吧。”
王清淮道:“望四殿下,戒杀远色,做个为亿兆黎庶谋福祉的好皇帝。想要的都能得到,失去的都能释怀——我其实并不恨他。”
恨他什么呢?太子、秦王、晋王、邓善善、无数垫脚石、也许还会有无数的人因他的野望而成为一捧黄土。只是踏上了帝王之路而已啊。
靖难之役,庶孽翦宗。他成为了大明帝国的皇帝,握至尊权柄,享无边孤单。
他大肆杀戮建文旧臣,但也将国家治理得蒸蒸日上……
他不是不思念王清淮的,也不是没有企盼能够得到她的托梦。虽然思念可以掩饰,但她终究不曾进入他的思梦。直到有一天,她死后的第一轮,十二年后,他终于又梦到了王清淮。王清淮对他说自己在炼狱受苦,希望得到他的救赎。
永乐帝就给她造了一座“解脱寺”,一座至纯至净的琉璃塔,在里面建了衣冠冢,充其佛骨,充其瑞兽,充其经文,充其七宝……生生世世梵音不灭,生生世世佛灯永明。
从此,东西方的人,都知道——
遥远的东方,有一位王妃死了,王给他的爱人,建造了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陵寝——
王称它为:第一塔。
西方人则称她为:琉璃塔。
通体琉璃,佛灯永明。梵音缭绕,风铃声可达数里。
西方人称它为:中古七大奇迹,美的化身。
东方人称它为:大报恩寺。
即使它数次毁于雷击,即使耗费百万银钱,大明帝国的皇帝们,也会将其复原重铸,因为这是——祖训。
是一个瑰丽的梦,是一场幻灭的爱。只剩下这座美丽的丰碑,可以凭吊传说。
明太宗有诗:
神之来兮佩玲珑,驾飚车兮旖霓旌。
云为扆兮雾为屏,灵缤缤兮倏而升。
所以他后悔过吗?
也许吧——
江山如此多娇,他为了江山放弃了爱人,二十载筹谋,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所以他肯定不能后悔啊!一定要将这天下治理成不朽盛世,这才能够匹配上他的爱情,被他放弃的爱情。
所以他七下南洋,五征蒙古,大修典史,文治武功,赫赫煌煌。
永乐八年(正好是王清淮死后12年托梦时间),永乐帝开始第一次远征蒙古,最后也死在了北征之路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对徐允恭说:“你妹妹很像她。”
徐允恭说:“她们确实同样不喜欢你。”
徐允恭从不称呼他为陛下,在他眼里,朱棣自始至终只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乱臣贼子,磔尸醢刑,风扬其灰,百死难赎其罪业。
朱棣已经很久没有笑过,却仍是笑了,似寒冰消融时候,比水更冷:“也许吧,朕若还是少年,你妹妹未必这般厌恶我。”
原来刽子手,也曾是少年郎。只是可惜了,美人如画,怎敌他,千里江山如画?
晚年的朱棣,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登上大报恩寺。钟山依旧晨钟暮鼓、玄武湖、寒山寺、朱雀桥、横塘路……尽收眼底。
人人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可惜他却无力两全,当看到娉娉袅袅的吴女,笑靥如花,他忽然察觉道,原来真有“少年情事老来悲”这回事。
若有来生,做个普通人吧。携一张琴,捧一盏茶,只为取悦他的姑娘。
那是他第一次问朱桢,他道:“这些年,她过得好吗?你对她好吗?”
朱桢道:“我对明姐姐的情谊,自然是及不上徐允恭、三哥、甚至……四哥的。纵然我对她千般好,那也算不上什么好。”
朱棣愣了一下,却是笑了。他道:“她这一生,确实并不十分如意。”
朱桢道:“她本该有平安喜乐的一生,是四哥亲手毁了它。”
年少谁不慕少艾?情窦初开只爱人间佳色,并不是什么过错。
爱英俊倜傥的少年,是过错吗?喜欢朱棡,也喜欢徐允恭,甚至还喜欢朱棣。能怪谁呢?怪他们过分美丽,怪她过分美丽。
也许她不该最喜欢朱棡,也不该不一小心招惹了朱棣。若是当初只是与徐允恭白首双星,也是不负垂怜。上帝生得她千般好处,到头来竟然只是朱明皇室的棋子。可笑、可笑。
罢了、罢了。
王清淮死前让姚广孝给朱棣带了口信,只是平平无奇的两句:日月所照、霜露所均。
见字之人,皆以为是她祝福他抑或讽刺他将宰执天下、统辖四海之言。
然而,他的君临天下、盛世繁华与她无关,日月所照,霜露所均,与她无关了,她也与他无关了。
然而,朱棣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了,这是一个少女对他最后的质问和释怀。
与君绝。
与君有交,才有绝。
日月所照,霜露所均,曾经的少年郎,还是负了她。这一开始,她就只是他的瀚海蓝图里,一枚不安分的棋子,只是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心尖,然后被他不以为意地当作绮梦一场、了无痕。
“日月所照,霜露所均。眸若龙浔,目若飞天。真羡慕你啊……年少的王清淮。”【她有过爱人,只是她的爱人不够爱她,这是缺憾是痛苦,未必不是人间幸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