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玉雨》戈牧

2、某个兜风的下午

　　日子没有起伏的过着，秦予黎偶尔闲暇时间还是会去图书馆，找自己喜欢的书来看，临近毕业了，挺多事情要忙，只是上次那个说住同一个小区的人他一直没再见到。
　　说来奇怪，就见过一次的人却三番五次的出现在他的梦里，在梦里的那个人总是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一片然后渐行渐远，他每次想伸手去抓，可怎么都抓不住。
　　醒来都能听到自己心脏慌乱的跳动声。可早上出门儿在早餐店啃了个包子吃根油条他就能把这事忘了，一连好几次都做差不多的梦，有点邪了门了，秦予黎抓了把头发，仰头深吸了口气。
　　秦予黎蹬着自行车穿过人声鼎沸的热闹大街，拐进通往自己家的老街，才刚转弯儿就看见路口边上坐着一位从未见过的下巴处还留着一戳胡子的大爷，支着个摊儿，上面摆着个八卦图，竹筒里放着些些签，小桌子上写着看风水、生辰八字、婚姻、财运……
　　大爷闭着眼睛手里悠闲的摇着把蒲扇，看着还挺惬意。
　　秦予黎从摊前窜过，脑子里念叨着，“老神棍儿，神神叨叨的装神弄鬼，这才几月份就假模假式的摇起扇子了。”还把“哼”字哼出了声儿，这么一整就显得自己太阴阳怪气了，他停下蹬自行车的腿脚，回头看向坐着的神棍子，“嘿老神…咳，先生，你看我这么样？”差一点嘴又瓢了，读了点书吃了点墨水的他明面上还是不允许自己这么不尊老的。
　　“老神棍儿”睁眼看了下这精神小伙儿，上下打量了一眼，“哪方面？”
　　“什么哪方面啊？你看不出来我要看哪方面？”
　　神棍儿笑了笑，“哦？难不成年轻人你要看那方面？”
　　“……我看叫你神棍儿那是抬举你，该叫你老不正经的。”
　　“误会，我是说你看着这么年轻，难不成就急着看婚姻大事？”
　　“啊？说笑，我没这个必要。”
　　神棍儿也不生气，还是带着笑说，“年轻人我看你那一方面也不看，你只是看我不惯，不过说话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或许有一天你还是会来找我呢，那也说不定，老朽也只想糊个口，你回吧。”
　　“哟，我还以为你会满口之乎者也，摇着头子曰子曰呢。”
　　“年轻人又抬举老朽了，那是说书先生才会说的话，我一个你眼中的神棍子，又怎么会呢？”
　　“那你给看看我是什么相？”秦予黎看着“神棍”眨眨眼。
　　“小本生意，看相十二，风水二十二，婚姻财运看你的命好坏与否看着给，有兴趣就坐下给你说说。”先生伸出右手礼貌的摆出一个请坐的姿势。
　　秦予黎撇撇嘴一挥手，“算啦，我这么个奇才还需要别人看相么，逗逗你罢了，”他可不是有钱没处花的人。
　　秦予黎可从来没曾想过找人算命看相，他们一家可都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
　　改革开放以来是不信魑魅魍魉神鬼传说的，可不知那一年开始又有些扛着“看风水”旗号的半老不老的人举着旗光明正大的招摇撞骗，自诩风水先生。秦予黎一边想着一边瞪着自行车拐走了。
　　回到家秦予黎就咕噜咕噜的喝下一大杯水，一甩拖鞋屁股朝天就趴在自己床上，一小会儿就睡着了。
　　张静安手里提着菜篮子一到家就看见儿子趴在床上呼呼大睡也没关房门儿，他站在门口摇着头“啧啧啧啧，我未来的大艺术家哦，这个睡姿，可不行，今晚得多煮两条鱼，补补精气神，这那有个年轻人的样子嘛，大白天的一回家就埋头大睡。”老母亲自顾自的说着于是轻轻的带上门进厨房准备滋补大餐。
　　睡醒的秦予黎闻着香味一咕噜起身下了床，顺着味儿钻进厨房，嘿嘿的笑着，“还是家里好，吃现成儿的。”
　　张静安撇了他一眼，“哼，还不是自己学校离家那么远。”
　　严格来说秦予黎就在本市上大学，要说有多远也没多远，就隔了一两个区而已，要么坐公交，要么蹬个一两小时的自行车。偏偏他还就爱骑自行车来来回回。
　　秦予黎伸手去拿盘子里的千禧果被他妈无情的拍了一巴掌，“洗手！”
　　“好嘞！”
　　等饭做好了端上桌秦予黎问，“我爸又加班儿呢这是？”
　　“嗯，你先吃吧，我给你爸留着呢。”张静安给秦予黎盛了一大碗鱼汤，“先喝汤。”
　　“我想先吃肉。”秦予黎喝了一口就把汤放一边儿了，他吃鱼特别溜，这是从小就练就的速度。
　　吃到一半秦之珉就回来了，张静安看了看他，“哎我还以为你还得一会儿才回来呢。”
　　秦予黎吐掉嘴里的小刺，笑嘻嘻的说，“爸你辛苦了啊，快坐快坐。”
　　秦之珉“哼”了一声，“我都快个把月没见着荤腥味儿了，沾你光了，谢谢啊。”
　　张静安端着个小盆出来放在秦之珉面前，“说得我好像苛扣了你似的。”
　　“哎天地良心啊儿子，你妈每天晚上就允许我吃一碗饭有时候饭都吃不上就两个红薯一个鸡蛋把我打发了。”
　　“那你看看你肚子，我那是为你好，真是的还医生呢，都不知道克制点自己体重，”张静安用手指戳了戳秦之珉肚子。
　　秦予黎笑笑不说话，认真吃他的饭，从小大大他已经习惯他爸妈这样得斗嘴模式了。
　　晚饭后三人做在一起看最新的港片，秦予黎抱着靠枕突然说，“我想去找个活儿来干，赚点外快什么的。”
　　张静安转过连看着自己儿子眼神复杂，“你这都快毕业了，不急这一会儿嘛，你缺钱啊？你给我们说呀。”又转过头对秦之珉说，“我说儿子大了得多涨点生活费嘛。”
　　“害，也不是说要缺钱才去嘛，你看我这都快毕业就快不能问你们要钱了，我总得先体验体验嘛。”
　　张静安问，“那，找什么呀，我看最近好多地方也在找教小朋友画画的其实挺不错的，这年头学艺术得也多起来了，反正你以后也是要做老师的嘛。”
　　秦予黎拉长语调哎呀了一声，“爸妈我跟你们说，最近不是很多人都在新建房子嘛，瓦房改成砖房，砖房的贴瓷砖房，他们建房子的时候都会找人在大门顶上画图，什么龙啊凤啊，牡丹，仙女儿什么的，美的，一次一好几十呢，有的地方好几百块呢，我有一个朋友就常去给人画，所以我就想我也去试试。”
　　一直没说话的秦爸爸开口到，“嗯不错，挺好的，听起来是不错的，这也是一种锻炼。”
　　秦予黎笑着，“我也觉得挺好。”
　　张静安看了看她两没说话，然后砖头看电视剧去了。
　　港片进行到了片尾曲，随着一声声听不太懂粤语歌声秦予黎最先起身回了房间，秦之珉轻轻的拍了拍张静安肩膀，“走，回房睡觉。”
　　最后画画兼职这事儿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黄了，秦予黎还暗自郁闷了好几天。
　　再见苏念榆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秦予黎背着画图工具，想着去经常光顾的那家麻辣拌大吃一碗，身后突然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从他身侧轰然穿过然后快狠准的停在他的前方。
　　那人取下安全帽托托于腰侧对他挑眉一笑。秦予黎愣了愣随后咽了下口水，要说他还有一段时间经常幻想自己是一个港片男主角呢，骑着炫酷的摩托车带着墨镜穿行在空旷的大马路上，感受那种速度与激情的刺激。
　　“哇塞，这太酷了哥。”一边说一边抬眼看着眼前的人，与之前那次雨中初见不同，今天的苏念榆没戴眼镜，眉眼里多了份凌厉，笑时又像盛着星星一样，扑闪着光亮，加上这辆酷到不行的摩托车，充满了雄性荷尔蒙。
　　苏念榆看着他，“好巧，要去哪儿？”
　　“吃饭，”秦予黎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他不想一个人吃麻辣拌了。
　　“这个点我也饿了，那一起吗？”苏念榆配合的说。
　　“一起，一起一起啊，”秦予黎赶紧领着苏念榆去吃他中意的麻辣拌。
　　苏念榆以为至少是有个店面的地方吃饭，没想到就只是一个阿姨支了个摊儿架了口大锅的地方。
　　秦予黎打了个招呼，阿姨热情的回应着，“小予啊，好就没来了诶。”
　　“嘿嘿，最近小忙。”秦予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凳子和身前的桌子，又替对方擦了擦，然后才坐下来。
　　秦予黎热情的向苏念榆介绍自己喜欢加的菜系，他最爱吃土豆片和鱼丸，所以一下子贪心的夹了很多，苏念榆也下意识的也添了好些土豆片到碗里放着。
　　“今天还是老样子嘛，麻辣口味的，那你的朋友呢？”阿姨露着两排大牙朴实的笑着问道，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有一颗银色的假牙。但谁又会盯着一个头发随意盘着，满脸岁月痕迹的微胖的大妈仔细看呢。大妈更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的生意好不好，今天钱赚得多不多。
　　“嗯，是。”秦予黎下意识的偏头看了眼苏念榆，他想，他两算是朋友吗？不过见了两次而已，不过自己倒是挺想和他做朋友的。
　　苏念榆却很自然的看向还在疯狂进行心理活动的男孩子，轻声地问他，“还有那些口味的？”
　　秦予黎立刻介绍起口味儿来，“那可多啦，有麻辣的、酸辣的、甜辣的、酸甜的、还有咸辣，嗯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麻辣。”
　　阿姨听着这位常客热情的给自己的麻辣拌介绍口味，脸上的笑就更明朗了，“小予啊从第一回来这里就一直吃麻辣口味，我记得中途就换过一次，这孩子专情得很嘞。”
　　苏念榆揶揄的看着秦予黎，“嗯，是个可爱的小孩儿。阿姨您就给我弄个甜辣吧，我喜欢甜。”
　　阿姨爽快的应着。
　　“你很老？”秦予黎撇着嘴，显然对刚刚苏念榆说他是小孩很不满。
　　苏念榆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哎哟，还有小脾气呢，可以肯定的是，我比你老啊。”
　　没有人喜欢说自己老，可苏念榆就是这么自然的说了，没有一个男生在自己朝气蓬勃，疯狂在意自己有没有保持个好身材以凸显自己男人的一面的时候被人说小孩儿，还加了个他不那么喜欢的可爱评价。
　　他深吸一口气，算了，不计较不计较，好歹人家上次给自己举着伞遮雨了。
　　直到麻辣拌吃到一半的时候苏念榆才又说到，“你和上次我见到的不一样。”
　　“你也是。”秦予黎塞了一个鱼丸在自己嘴里含含糊糊的回道。
　　“我上次见你，你呆呆的，这次见你，”苏念榆低头吃着慢慢的说着，凑近了一点点小声的说，“你傻傻的。”
　　秦予黎看了苏念榆两秒，“啧，”话到嘴边又随着嘴里的海带结一起咽了下去，他要像海一样包容。
　　苏念榆实在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抽了张纸巾一遍擦嘴一遍笑，扔掉纸巾才说，“你真的很可爱啊。”
　　秦予黎吃完碗里最后一颗丸子，擦了擦嘴，故作严肃的说道，“我说这位比我老的先生，你可以说我帅也可以说我酷，但你说我可爱，我认为不合适。我又不是那几岁的小孩儿，也不是那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我是男子汉大丈夫，”还拍了拍自认为很结实的你胸口。
　　苏念榆看着他又是比划又是皱眉的，那股较劲的样子，哎，还是可爱怎么办，但他还是要说，“没规定一定要小孩儿和女孩儿可以用可爱来形容啊，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可以，我就觉得你可……好好好我不说了，你是阳光灿烂，又帅气迷人的大男孩儿。”接收到秦予黎眼中的刀片他立马识趣的换了个语气。
　　秦予黎噗呲的又笑了起来，“哎，算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能可爱。”
　　哪天他们吃完麻辣拌，秦予黎羡慕苏念榆能开这种摩托车，于是睁着一双渴望的双眼看着摩托车不动，苏念榆放他手里一个安全帽，他立刻领悟了，戴着帽子就坐上了苏念榆的摩托车的后座。
　　穿过喧嚣街道，车子不知驶向的是何处，秦予黎只记得他坐在后面，手被苏念榆拉着环住了他的腰，跑上一条种瞒垂杨柳的小道，傍晚时分，有风吹在脸上，还有夕阳洒遍了道路旁边的溪水，画出了一个橘红色的黄昏，染红了路过人的脸颊。
　　这一刻，是美好的。
　　回到小区时，已是夜色沉静的时候了，只有这摩托车嗡嗡作响的声音，门口的大爷探头望了望又看起了自己手里的故事汇。
　　秦予黎下车摘下安全帽，递给苏念榆，“谢谢你，我今天很开心。”
　　苏念榆想抬手摸摸秦予黎的脑袋，但在想举起手的那一瞬又忍住了，问他，“你还有不开心的时候？”
　　“当然有了。”
　　“那以后不开心就来告诉我吧，我带你兜风去。”
　　“好啊！”秦予黎开心的应到。
　　苏念榆一条长腿踩地上，转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兴地呲着白牙的男孩，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回去吧。”
　　秦榆黎点点头，便往自己家走了。
　　这个夜里还有知了的声音。
　　躺床上的秦予黎翻来覆去的不太能睡得着，索性坐起身开了灯，他想起下午兜风的场景便拿起画笔和纸想画一幅画……
　　刚画一会儿瞌睡就上头了，再一睁眼天已是日上三竿了，秦予黎抬手摸了摸脖子，“啪嗒”一声画笔掉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盯着笔愣了一会儿，稍微清醒了一点才朝着厕所走去。
　　快毕业了事儿也多了起来，所以每天都会往学校跑。
　　他其实对未来还是有些迷茫的，家里人当然希望他能做一名人名教师，公职人员、铁饭碗，又有着崇高的社会地位，不管什么年代老师都是受人尊敬的职业，可是他自己其实没有想过自己当一名老师是什么样子的，能不能教好一名学生，他自己不知道，虽然他要教的只会是美术。
　　这个时代大学生还没有太多，大多数读到初中就已经很不错了，进厂打工都可以升管理层的，有个高中学历也算是挺有文化的了，秦予黎的父母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觉得省吃俭用也要供自己的孩子上大学，还花钱给他培养兴趣爱好，秦予黎学画画开始买各种画图工具，隔一段时间就要买，也是一笔开销，这让曾经还动过送秦予黎出国留学的念头的秦家父母因为经济实力不允许就此打住了，所以在那个还没有助学基金，上大学要好几千块的时代秦予黎很争气的考上省里很不错的大学，参加某个比赛时凭着自己不错的美术天赋还拿过奖，奖金交了他大二一年的学费。以前也参加过一些比赛，也只是得了奖状，拿回去贴墙上，可这是第一次拿到有奖金的比赛，那时候秦予黎还很嘚瑟，他在他爸妈面前头都要高抬几分，秦父秦母也觉得高兴，特意把获奖证书和获奖照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有亲戚朋友过来的时候免不了自豪的夸奖自己儿子一番，秦予黎最开始是嘚瑟的，久了之后那种感觉就淡了，直到现在快毕业了，他都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不要当老师。
　　所以他总是琢磨着有更好更高工资的工作，他想在他的父母退休是能有更舒适的生活。
　　可现在他也还没想到什么工作可以给他父母带来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