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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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独自一人的快乐生活到第二天凌晨结束——飞机晚点了。从遥远的另一头，他依然能清晰地听到王有财的焦虑、急迫，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构想出了一个亲切的朋友和年轻的长辈这样迫切地等待着他的见面，——不像宋鸦。宋鸦的心跳永远是平静的，从那里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在这段空当里，他打开电脑，整理了手头的事务，把倒霉蛋们无意中下给空壳猎头公司的单子收拾一空，能匹配的需求都尽量手动匹配上。当然，其中有几个感兴趣的，比如符合姜礼要求的护送委托，又比如需要不定期家庭医生、很适合郁馥馥兼职的个人委托，都被他截流了下来，单独搁置在一旁。
后续，根据时间安排，它们可能会属于卫斯理和他的“孩子”们，也可能会重新回流入卫斯理写好的的任务池自动匹配，难以匹配的再交换给卫斯理，由他自己想办法。
虽然起初是个为卫斯理家不正常的现金流打掩护的空壳公司，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莫名地打出了不少名气，卫斯理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加。
卫斯理倒并不感觉苦恼，正相反，这是他这两年最大的乐趣之一，它可以说完全满足了卫斯理的社交需求：认识很多人，但是完全不交心。
不过这样的生活要结束了。他苦中作乐地想。
不得不承认，卫斯理毫无疑问地会被宋鸦的眼泪所打动。能体贴人的痛苦的叫朋友，而能因别人的痛苦而流泪的属于圣人，而偏偏就是那么巧，卫斯理对圣人毫无抵抗力。何况宋鸦像只忽然拉开距离又猛地飞回的鸟，近得像要和他耳鬓厮磨，然后再次拍拍屁股走人，徒留卫斯理在熟稔和陌生感之间反复横跳，耗费了几乎全部的大脑。
至于王有财……
卫斯理选择性地试图忘记这个问题。
就算和那副皮套，卫斯理也已经很久没见了。他一直在控制“王有财”，但回到朱鹭后，那副身体和本体就没再见过面，一直处于外放状态。所以，为了王有财不会因为昏迷而送进医院然后被发现然后被处理然后他又要经历一次死前十分钟，他只能尽可能不断线。
本体被应雪霁捅了一下的时候，王有财甚至正在开会，卫斯理不得不强撑了半个小时，等王有财的短会结束才昏过去，尽管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将近七百毫升血，从他那可怜的柔性材料心脏里。
幸亏小孟医生妙手回春。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卫斯理站起身去开门，他当然知道有钥匙，但不迎接显然不太礼貌。他路过客厅，看了一眼，那里依然没有宋鸦。卫斯理已经想好了用什么样的自然表情对对方说“欢迎回家”，他在玄关看到了俯身换鞋的男性，于是走过去，冲王有财伸出一只手，说：“嗨——”
他的嗨停在了一半，因为王有财猛地抬起了头。和他对视的瞬间，卫斯理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将身体猛地后仰，试图靠向展示柜或是茶几——那里一处有刀而另一处也有刀。但他的戒心升起得太晚了，大病初愈的身体也不太灵便，他刚退出一步，王有财的拳头就已经随即赶上。
卫斯理暗暗叫苦，垫着手臂硬生生接了这一下，但本体的力气差得出奇，硬生生被打退两步，后腰磕在尖锐的柜子角上。剧痛引发的分神是致命的，在痛感缓解之前，他已经被提着脖子举了起来。
卫斯理皱了皱眉，很清楚和人打架那一套对假人没什么用，他短暂地考虑了半秒攻击对方的下三路会不会有什么效果，然后在被提得更高之前，抄起花瓶重重地砸在了王有财的后脑勺上。
王有财摇晃了一下，卫斯理猜他的后脑凹了一块下去，但他的手还是固执地扼着卫斯理的脖子。
窒息感越来越强了，卫斯理叹了口气，他象征性地在求饶和放狠话之间挣扎了一下，认命地发出了气音：“你——”
卫斯理正想说什么的嘴再一次停下了，因为年长者凑过来，狼狈但执拗地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唇。
情绪清晰地传递进卫斯理的意识，他听见王有财在剧烈地喘息。这办法宋鸦叫醒他时就试过一次，不过那时共感的情绪是平静的，利于他冷静下来，而现在正相反。
他眼中所见，王有财显得那么痛苦，浓烈的仇恨在他的眼睛里燃烧，但传达进他脑内的思维，又无疑是费解的，困惑的，像被积蓄多年的情感所扰，压抑却又不知道如何发泄。因此他唯一想做的似乎只剩下扼住卫斯理的脖子，给他一阵让他们俩都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窒息。
这纯粹的、让人迷惑不解的恨在微粒交换中也影响了卫斯理的大脑，他握着瓷片的手不自觉中用力，在王有财的后颈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这好像让王有财清醒了一点。在卫斯理共感痛苦之前，王有财放开了他的嘴唇。
卫斯理终于醒过神来。
他恼火地伸手拍了拍王有财肌肉紧绷的手臂，它们松懈下来，卫斯理得以滑到桌上。
尽管他并不乐意以这个姿势被年长者圈在怀里。
王有财撑着桌面。他垂下那双漂亮得像绿松石般的人造眼，将秾丽而极富攻击性的样貌藏进松散的前发的遮蔽里，嘴唇因沾染了人类的唾液而显得格外湿润。
太近了。卫斯理想。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王有财被什么人硬生生地提起来了，他细节丰富的面部从卫斯理面前移开，露出宋鸦没什么表情的面容。
男性把卫斯理抱小孩似的拎了起来，卫斯理的下巴短暂地在他肩膀上硌了一秒，随后被放在沙发上。被扔到一旁的王有财靠在一旁的隔断上，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卫斯理则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吞咽困难——他终于意识到，并不是王有财不用力，而是自己的痛楚也反向被王有财承担了。从呼吸的状况看，卫斯理那截人造气管有没有变形都说不准。
他做了几个吞咽动作，艰难但平静地说：“我以为你回来是和我做一些和谐愉快的交接的。”
王有财仰头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并没有出汗，头发还维持着清爽，他们被青年拨到一旁，在伸手之前，桌上的发绳就已经丢了过来。
王有财看了一眼，卫斯理正在把手插回睡袍口袋。
“谢谢。”他哑声说。
嗓子不太舒服的卫斯理并不想说话，他更想见到他的小孟医生，好修好自己的身体——馥馥只能对他属于人的那部分进行急救。
罪魁祸首并没有介意这小小的冷待。王有财一脸疲惫地将头发绑好，接着解释道：“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回来确实只是来看你的……”
“但你控制不住？”
“我以为自己能控制住。”他用带着点微妙歉意的语气说，“我反应过来了，但我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只能用那种方法传递给你。”
免得你和宋鸦当场分尸了我。
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潜台词。
卫斯理偏头看他，用一种相当造作的天真表情：“要我帮忙检查一下底层代码吗，王——叔叔？”
“如果你觉得这样好的话。”
王有财温和地应下了这个称呼，尽管本人其实只比卫斯理大两三岁。他有意无意地摸了摸脖子，显然，卫斯理的痛感依然在由他承担。
“我还以为应雪霁只是在说怪话干扰我。”卫斯理若有所思，“他有和我说过不确定杀我是不是出自自己的本意……”
“睡觉。”
宋鸦忽然打断。两个人齐齐回头看他，年轻男士则只是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中的表。半透明投影在空中闪亮着1：25的时间。
卫斯理讪笑。他产生了一种梦回青春期熬夜打游戏被查恩誉训的错觉，尽管他并不讨厌。他礼节性地给家里的新成员指了一下客房位置，并假装没看见宋鸦的神秘消失。主卧的浴室还是查恩誉还活着时的布局，水龙头已经换过几次，浴缸也换了个新的，卫斯理没有泡澡的心情，草草冲洗一下就算了事。等他清清爽爽地出来，看到床上多了个人，这点清爽立刻飘散如烟：“……？”
王有财收拾好了自己的那套睡衣，靠在床上看书，看见他来了，一点也不怵，反倒冲他笑了笑，格外自然地问：“不可以吗？”
卫斯理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当然可以。”他甜蜜地说，“我还等着王叔叔给我念午夜故事呢。——你拿的这本是什么，蓝血人吗？”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王有财回答。他没有擅自进入卫斯理的帐篷，而是躺在床的那一边，堂而皇之地盖着卫斯理的另一套备用被褥。卫斯理爬进他居于床靠墙一侧的帐篷时，他挪动了一下，能清晰感受到床的凹陷，随后，王有财真的从女贞路开始给他念了整整一章哈利波特。
“我很庆幸我没有那么个姨妈。”
卫斯理睡意朦胧地说。王有财轻声笑了，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他把书放在一旁：“或者说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佩妮姨妈。”
“把痛觉还给我。”
卫斯理继续用气声要求。
“不可以。”男人耐心地说，“会不舒服的。”
帐篷的拉链被拉开了一角：“那你靠过来一点。”
王有财依言照做。——和刚刚那个杀意旺盛的王有财相比，现在这个简直像人格分裂。——开口很小，只够他朝里望一眼：“做什么？……哦。”
卫斯理举着水果刀，尖端挨上了他的假眼，不过这并不影响视觉。
王有财的视线被刀面分成两半，一般是微笑的卫斯理，另一半是微笑的卫斯理和正用手指在卫斯理侧颈暧昧地摸来摸去的宋鸦。他笑了一下，把拉链拉大了点，也伸手进去摩挲年轻人已经开始产生淤青的脖颈。
“如果足够用力，可以把你的假眼片压进你的脑袋吗？”
卫斯理天真地问。
“我不知道。”王有财微笑着回答，“不过我有点想眨眼，你再不松手会割开我的眼皮。你不想再打印一块眼皮那么大的敷料，对吗？况且，敷料的原料买太多也是会被查的，我们到此为止，现在睡觉，好吗？”
卫斯理盯着他，而王有财只是从摸他的脖子变成了摸他的脸，他的拇指从卫斯理的嘴唇擦过，被这样对待的男性眨了眨眼，收回了他心爱的水果刀，亲昵地用脸颊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晚安，王叔叔。”他用甜度极高，简直像个小男孩似的声音说。
王有财收回了手，把怀里的书放在一旁。他刚刚一直抱着这个，以免被卫斯理直接刺进胸口。
“晚安，斯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