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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身负霜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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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重,其他人都临阵磨枪,或者若有所思,只有乔烁在专心消化早饭。
他吃着饭抬头看看室友们,忽然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他不仅没拿书,连个笔袋也没拿,考试用具和证件都是揣在兜里的。
乔烁拿起手机想再找点复习资料,但吃了几口饭,饥饿感好像被激活了一样,他瞬间把复习的想法抛到脑后。
到达考场的时候才七点多,考场里空空如也,大报告厅好像会透风一样,窗边隐隐有冷风吹过的声音,在这个情况下听起来凄凉得很,如果再配上几声乌鸦叫,那可真是完美。
乔烁简直大无语:“大早上多睡会不好吗,赶着来这吹冷风?”
“你就知道个睡,成年人了,能不能成熟点?”江川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在桌上铺开了高数书。
“你个未成年在跟我讲成熟?”乔烁哼哼了一句,坐在温凉旁边的座位上。
温凉桌上放着他平时写的高数作业,他微微皱眉,凝神思考着,偶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计算。
乔烁之前已经复习过两遍,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复习什么,索性在旁边跟着温凉一块看作业。报告厅里太冷,他缩着脖子,把手揣进兜里。
可能等不到考完试,就已经冻死在这了。乔烁这么想着,往温凉那边又挪了挪,跟他挤在一起。
温凉还是穿着鼓囊囊的棉服,裹得像个笨熊,乔烁在心里吐槽温凉衣品的同时忍不住感叹:靠起来还是很软的。
温凉没有抬头,似乎是对乔烁这种突然靠过来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腿也靠在一起。
乔烁懒散地看着温凉桌上工工整整的高数作业,没一会儿就被温凉握笔的手吸引了注意力。
跟印象里纤细柔软的钢琴手不一样,这手看起来厚实有力又很修长,手背上的淡蓝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漂亮却又不加丝毫的修饰,连指甲都干净利索没有一点多余。
只是这手上无端地多了些不规则的红印子。冻伤?烫伤?碰伤?好像都有点像,但好像都不太像。
这么漂亮的手怎么能受伤呢?乔烁刚想问个清楚,却看到温凉翻出另一张作业,神色紧张地复习着。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乔烁的视线并没有从温凉的侧脸移开,他看到温凉紧紧皱着眉,兴许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没一会儿,温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草稿纸上划掉两排长长的计算步骤,然后抬起左手在屈起的食指关节处轻咬了一下。
一旁的乔烁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而温凉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把左手重新放在桌面上,看似随意,拇指却紧扣住了桌沿。
“看你爸爸干嘛?”乔烁问。
“……”温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抿嘴摇了摇头,“老乔,我复习过的题,又忘了,我什么都记不住。”
“哈?”乔烁把懒散的身子支起来,想调侃他几句。毕竟平常复习的时候大家可都是叫苦连天,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实际上也就是一句玩笑话。
但是当乔烁跟他眼神对上的时候,目光一下子被他的黑眼圈吸引过去,再加上这一脸的愁容,状态实在是太差。
乔烁猛地想起,他现在面对的可是一个抑郁症患者,而且还是心情极其消极的那种!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冷场了……两人对视了几秒,还是温凉打破的这份尴尬。
“老乔,我感觉我要挂科了。”温凉泄气般地往后靠着椅子。
“靠,想什么呢?这题不是写得挺好吗?”乔烁拿起桌上的高数作业翻了翻。
不出所料,全都是A以上的打分。这个他可是清楚得很,毕竟不会写作业的时候宿舍都是指望温凉的……
“可我就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温凉把手里的笔盖扣上,不安地转动着。
乔烁看他这个样子,觉得有点词穷,想开导他,又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刺激到这个抑郁症患者。
最后他干脆在温凉肩上拍了两下,鼓囊囊的棉服发出了“砰砰”的闷声之后就陷下去一块。
“有什么好怕的,考不好又怎么了哦?”乔烁把手臂搭在温凉肩上,顺手就伸进温凉脖子里取暖了。
手在透风的报告厅里冻得冰冷,温凉瞬间就把脖子缩起来,皱眉瞪着他。这样子看起来挺诙谐,配上这身棉服就更憨了。
乔烁忍不住屈起手指挑逗似的在温凉下巴处轻轻抬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他“一脸懵”的表情。偏偏占了便宜的乔烁还非常嚣张地冲他挑了挑眉。
好巧不巧,这一幕被刚进报告厅还没缓过神的刘雅棋看到,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高数考试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难,题量不多,有几道大计算题,但时间完全够用。
没到交卷时间,就有不少人已经写完,放了笔,抬头或托着腮走神,大概都不好意思提前交卷。终于有人开了头,大家纷纷开始交卷。
乔烁也已经写完卷子。座位是按照学号顺着排下去的,他正好在最后一排,视野宽阔,放眼望去大部分人都准备交卷。他把笔夹在耳朵上,托腮看向自己的室友们。
温凉的座位离乔烁不远,大概往前数三排,斜对着的那个位置就是,这时候他还在低头专注而紧张地写着什么。
乔烁有点疑惑,这题难度一般般,难道这个时候还没有写完吗?看看时间,还差五分钟左右就到正式收卷的时间。
乔烁都替他感到紧张。江川和李萌交了卷子,经过乔烁这排的时候朝乔烁做了个“走”的手势。
乔烁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把笔盖好,重新揣回兜里,桌上只剩下要交的卷子。
前面的温凉仍旧低着头,从乔烁的角度能看到温凉左手用力地攥着,骨节处都发白了。他右手把笔夹在指缝间,扶着头,好像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什么。
考试最后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像一场战争,几乎空了的报告厅里好像凭空传出了指针滴答的声音,而门外已经交了卷的学生们有点吵闹。
乔烁看到温凉用力地咬在发抖的左手上,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正式交卷的时间正好跟大课间的下课时间重合,铃声响起来,温凉停了笔。乔烁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察觉到这一点,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下午还有一场考试,考完试的学生们也不轻松,都在匆匆向宿舍的方向走,想临阵磨枪多复习一会儿。
乔烁和温凉并排走着,自从考完试,温凉一句话都没说,也没看手机,走路时一直低头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情况有点不妙,但是又不知道怎么问,怕影响他心态。
“哎,熊哥。”乔烁叫了他一声。
“啊?”温凉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乔烁。
“这题真难啊,”乔烁把手攥成拳放在下巴上做沉思状,“尤其最后一道题,我连题都读不太懂。”
温凉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没有写到最后一题,读题都没时间读。”
“我……”乔烁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震惊收住,改口道,“我写了但是写错了。”
他很惊讶,考试的时候看到温凉最后一秒才停笔,觉得可能是在改正检查出来的错误,但他真没想到温凉空下了整整一道大题。
第一教学楼到宿舍的这条路上,考完试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迎面是去参加下一场考试的学生。
路旁的老树枝桠光秃在寒风里荒凉地摇曳,图书馆前的大片灌木上留着残雪。
两人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并肩,保持着同样的步调。话题不太好,谁都没再说话。
乔烁微微偏头,看到温凉没有表情的侧脸,很冷淡很疏离,可仿佛这样的表情才是最真实的他。
乔烁目光下垂,看到他拿着考试用具的左手,一半都被厚厚的棉服袖子掩盖住,只有修长干净的手指露出来。而那手指上第二关节的地方不出意料地留下了红印子。
不是冻伤烫伤,也不是碰伤,那么多的红印子全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为什么会跟自己过不去呢?为什么会患上抑郁症这种病呢?
问又问不出口,开导又不知道出口在哪。乔烁心里莫名的压抑起来,他仰了仰头,把冷冽的空气深深吸进肺里,这种感觉也没缓解多少。
没想到的是,乔烁长叹这一口气,旁边的温凉开始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老乔,你别担心,写了会给分的,不要影响心态,下午还有一门考试呢。”
“……”
乔烁语塞,他是真的搞不懂温凉这个人,开导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大一的考试时间安排得晚,其他年级考试完虽然不到正式放假的时间,但只要没别的事都可以早点回家。
院子里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的学生们。整个学院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到了学期末,车票很难买,不少人都在让同学帮忙抢票,也有不少人根本就没买到最合适的票,不得不在学校里再待几天。
江川和乔烁是田径队的,本来都应该在学校冬训一段时间,但乔烁声称自己想家、吃不了苦,当即就跟教练老罗说要退队。
眼看着好不容易招进来的好苗子要走,老罗只好黑着脸跟乔烁商量,说破例允许他这次不冬训。
温凉是省内的,还是坐上次那种隔日发的直达车,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买票的烦恼,他是宿舍走得最早的一个。
“下学期见!”
室友们挥手道别。宿舍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又响起了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的隆隆声,然后声音渐渐远去。
乔烁穿着厚毛衣,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向外看,裹得像熊一样的温凉没一会儿就出现在视线里。他背着灰色书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揣进兜里。
窗户脏兮兮的有点挡视线。外面下着小雪,零零星星地坠落,落在那个低着头的孤单背影上。
他负霜雪前行,眼底仍有万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