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一只超可爱的小可爱

16、小村一夜

　　夜晚，两人走出房门，跟着老丈的指引来到了村中的广场上，这广场平日里是村子的打谷场，现在谷子早已经收割完了，这场便也清了出来，正好作为款待远客的场所
　　此时，这打麦场中燃起了一堆篝火，火上吊烤着一只山中抓来的野羊。山村孩童们兴奋的从山坡上搬来囤积的枯树枝丢进火里，篝火熊熊烧着，将半个村子都照得亮了起来。这老秦国虽然经变法实力强盛不少，但山东六国的观念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这也让这仍被认为是蛮夷之国的国度经年累月没有客人，但一旦有客，就是全村的大喜之日，无论冬夏，山民们都会燃起篝火举行迎客礼。这习俗，说来也是相当悠久了
　　众人纷纷然坐定，族老，也就是那老丈，便一声令下道：“上苦酒！”这族老是这村子中最年老之人，也是这村子中最权威之人，虽然卫鞅的改革任命了村正，但在这小小的宗族社会中，一个经验丰富而饱含智慧的老人的地位还是远高于官府空降的官员
　　一个光着膀子上身赤裸的中年人提着一个陶罐从旁边走来，向每人面前的陶碗里倒满红红的汁液。他倒的极有节奏，煞是利落。顷刻之间，全村男女老少面前的粗黑陶碗便都满了。这族老佝偻着身体，举起陶碗向云卿两人一晃，又转对村人，嘶声道：“贵客远来，苦酒，干——”便咕咚咚喝下。
　　云卿两人虽不知这苦酒是为何酒，但也知道这做客的礼仪，从来是客随主便，见老族老饮下，他二人便也举碗，道一声，“多谢老族老，多谢父老兄弟。”一气饮尽。刚一入口，便觉得酸呛刺鼻直冲头顶，明舟当即就想吐出，但出于尊重，还是强饮而下，再看看村中的人，村人们却是啧啧擦嘴，交口赞叹，“好苦酒！”“够酸！”“这是村中最陈的一坛了，藏了八年，能不好？”
　　这老族老便问云卿道：“贵客，本族苦酒，可还喝得？”
　　云卿便笑道：“这酒好是好，就是有些像醋了”
　　村人都大笑起来，老族长正正神色：“醋，酒母生，而不列于酒，老秦人叫它苦酒，贵客不知？”
　　云卿虽是遍游各国，但对这老秦国，却是相当没有了解了，但他很快正色，向族老拱手道：“多谢教诲，只是不知，这苦酒却是用何物酿成”
　　老族老笑道：“人魏国富裕，总用五谷酿苦酒，俺老秦穷哩，前些年只能用这山林的野果酿，别说，喝起来还真有几分滋味，但总归不是正味，现在好了，咱老秦人也有余粮能酿这苦酒了！”
　　周边的村民拊掌大笑，却又有些人润湿了眼眶，有些人呜咽起来
　　老族老高声呵斥道：“都干甚！这是迎客吗！”
　　村人们终止了哭声，抬起头来眼中却还含着点点泪花
　　老族老心中也有些感慨，却只是向着云卿二人道：“先前我老秦真是穷酸之国，可现在卫鞅先生大才，使我大秦富强，说起来，还让人不敢相信，仅仅半年多，老秦竟如此变样了”
　　村正笑道：“说这些作甚，上肉！”
　　老族老点点头，高声道：“上肉——”声音绵长而响亮
　　先前那个中年人笑着跳起来飞跑到烤野羊旁边，拿出一把短刃，极其利落的将烤野羊割成许多大小一样的肉块。两个赤脚男孩子飞跑着专门往每人面前送肉。惟有云卿两人面前的是几块肥大的羊腿。肉块分定，一位一直默默无言的红衣老人站起，从腰间抽出一支木剑，肃然指划一圈，高声念诵起来，“七月流火，天赐我肉，人各均等，合族兴盛——咥肉！”
　　村人们欢笑一声，各自抓起面前的肉块。村正和族老向云卿二人一拱手，“客请。咥！”
　　云卿和明舟见势也不客气，道一声谢后便在欢笑声中大咥起来
　　两人咥着着烤的流油的野羊肉，端的是鲜嫩无比，想起老丈所说现在秦国变样，云卿拱手道：“老丈，这改革当真如此神奇？”
　　老族老没说话，倒是村正先开口道：“可不是怎的？现在都说什么山塬两川，十年三变。五年河西，六年淆函。泱泱大都，岁在十三呢，俺虽然不懂，但总觉得要变，还要变。哎，贵客，您可知这是何意？”
　　云卿和明舟对视一眼，云卿从这首小小的童谣中却感到了宿命之力的味道，可还是向村正族老二人道：“我也不懂这占卜之类阴阳家之学，兴许是真的还要大变吧”
　　那中年人却又尖声喊道：“来，山唱一支——！”
　　众人便敲着陶碗边缘，唱起了那首脍炙人口的秦人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
　　嘹亮的歌声一直在夜空中回荡，飘散在夏夜凉爽的风里，飞向天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回到老族老家中，举头望月，已是三更天了，云卿和明舟两人连忙歇息下来
　　但很快，夜中的声音又将他们惊醒，悄悄推开门，发现本应在另一间房间的老族老夫妇不知所踪，反而是打谷场上又有了喧闹的声音，两人猫着腰，缓缓走出族老家，穿过一片小树林，小河边的打谷场上红光闪烁人声鼎沸。两人心中都惊讶疑惑，莫非有乱民暴动？但两人并未声张，只是悄悄地爬上林边一座土丘，小心翼翼地向打谷场张望。但见场中一排皮囊鼓风炉喷出三五尺高的火焰，十几名赤膊壮汉抡着大锤正在叮当捶打。围观的男女老幼熙攘喧闹，老族老和村正两人的声音特别响亮。
　　这是做甚？这是......打造兵器么！？对，绝不是打造农具的样子。云卿不禁大疑起来，明舟是从未经历或这样的事情，但他知道，秦国素来缺铁，铁料铁器全数由官府控制，连菜刀也是位于栎阳的国府作坊打造好登录售出，如何这小小山村，竟然打造起了兵器？难道这卫鞅新法允许民间私铸兵器了？即或如此，铁料哪里来？莫不是从楚国偷运铁料过来，在这里制造民乱？若是果真如此，这卫鞅新法可算是完完全全的失败了
　　正在思绪紧张纷乱之际，却见场中铁工将红光未敛的兵器塞进水瓮，顿时腾起大团大团的热气。片刻之间，兵器从水瓮抽出，略经锻打，交给旁边的铁工开刃。开刃后又立即交给下手的七八个老人在大石上磨起来。一顿饭工夫，一排明光闪耀的长剑摆在了炉前的大石板上。

　　云卿不禁大为吃惊，虽然自己的实力相当强悍，但终究感觉并不适宜在此再停留，想偷偷离开这个山村。正在这时，却听到老族老的高声大嗓：“县工立功，多谢了！”县工？如何还有官府工匠？云卿更是惊疑，明舟也在一旁聚精会神的看着眼前的情景，想看个水落石出。这时只见场中一个黑衣人拱手道：“各位父老大义铸剑，以余粮换来铁料，为新兵铸造兵器，又请县府督造，守法助国，乃有功义举。本工师当禀明县令，为父老请功！”
　　云卿二人刚放下心来，却听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高声开口道：“咱家造剑，无非给娃子趁手兵器，能多杀几个魏狗，就是立功挣爵位了，咱要啥功呢”
　　全场一片哄笑，都嚷起来：“兵娃子立功就好，咱半截入土了，还要啥功呢！”“鸟！娃子们只要多杀几个魏狗，比咱啥功都好！”
　　老族老高喊道：“兵娃子们跟姑娘们好好道个别，明儿就上路，散了！”
　　一片喊声中，青年男女两两离去，只剩下几个老人收拾残局，招呼工匠，云卿和明舟两人放下心来，又悄悄地回到了老族老家中，上床歇息了

作者有话说

　　这段的话，是参考孙皓晖先生的大秦帝国写的，毕竟先生对于老秦国的乡村描写真的吹爆，真的有身临其境的感觉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