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为盈》孟夏清和

2、恶贯满盈

　　神罚天雷下，唯余断壁残垣。

　　倾城浩劫下，无人生还。

　　祁满不顾境界不稳，再次下山，进入红尘，被世俗恩怨诅咒，难得解脱。

　　一年前，灵气稀薄，人气混沌的热闹小城。

　　一年后，灵气沸腾，鬼气森森，雷霆滚滚。

　　如此不和谐的一切纠缠交融，边城彻底成为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禁地，凡人、修仙者皆不可踏足。

　　祁满站在远处的灵剑上，她不知该做何表情，他的师父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奔向那座已成为一人的无间地狱之城。

　　“想要知道真相，你的修为不够，即便是我的修为也不够。”清晖剑君漠然地对徒弟说道。

　　“师父，我不明白。”祁满一脸茫然地睁着她那双璀璨的金眸，目光暗淡道，“红尘祁家，怎会遭此浩劫？祁家值得吗？”

　　“不知道。”

　　祁满突然凉凉笑着:“我知道，是因为我，金眸凤血——修真之宝。”

　　“阿满，并不是。”清晖剑君永远如同月亮亘古不变的清冷，“你命牌开裂，我才会赶来。是取性命，而非取宝。毕竟你活着宝物才有用。”

　　祁满知道师父在安慰她，可她并不伤心啊。

　　她的父母、双生妹妹、弟弟，那么多年未见，如何有深厚情感。

　　只不过是血脉牵连的影响，那一缕惆怅，早晚会被时间消磨殆尽。

　　“师父，我不伤心。我只是想求的一个真相，以免渡劫时有心魔隐患。”

　　“我并不知真相。”

　　“师父，请恕弟子失礼。”她对着谪仙般的男子恭敬一拜。

　　她望着滚滚雷霆，心脏不知为何仿佛被雷劫劈中，一直隐隐作痛，她一定要求得一个真相。

　　“你一定要刨根问底就问吧。”清晖望着衣袍一角，干净得一尘不染，不似那日。

　　“师父那日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家人都已丧命了吗？”

　　“没有。”他垂眸遮挡了眼里的冷漠无情，“你妹妹尚存。”

　　祁满语气切切：“她怎样？”

　　“不知。”

　　“怎会不知？”少女失礼地质问。

　　“见她非你，便拂袖退敌而去找你。”

　　他背对她，一去不返。

　　他永远也不知道那一刻，少女漆黑如墨的的眼眸中升起又迅速熄灭的光彩，酿成了一切祸端。

　　“然后呢？”金眸似乎亮了些。

　　“灭城之阵启动，我只能带你离开。”

　　“如此这般啊……”

　　她最后看了一眼边城，和师父御剑离去。

　　废墟下，有道身影似有所感，透过黑暗，抬眸望去。

　　无人回头，如同昨日。

　　百年后，启明宗。

　　月部月盈辈清晖剑君和日部炽阳辈明耀真人都已臻至化境，不日便可飞升。

　　仿佛是为了庆祝般，百年间无人可踏足、葬送无数前来探险的修真者的红尘边城禁墟，开放了。

　　鬼气消散，雷霆褪去。

　　这不知为何形成，一触即死的禁地，终于要揭开它的神秘面纱了。

　　启明宗内两道流星闪过，目的地边城。

　　而后，一声凤鸣，一道虹光紧随其后。

　　所有人，闻风而动，齐聚边城。

　　最先到达的清晖剑君和明耀真人一经踏入，便被重重雾气围困，陷入幻境，一时无法脱身。

　　“清晖剑君，可有对不起的人？”

　　“明耀真人，可曾做过恶？”

　　“你们后悔吗？”

　　一遍遍、一声声……

　　仇恨、憎恶、怨怼、愤懑、不平、讥讽、癫狂……

　　执念入魔，无可挽救。

　　祁满，金眸凤血，万法不侵。她顺利走入了边城，沿着百年无人踏足的路，走入了最深处的祁家。

　　其他人则在进入的一瞬，陷入昏迷。

　　除了一人，拥有菩提心，却未入佛门，但仍修得佛门无上之术的俗家弟子——刘璃，他是祁满的情之所钟，他亦倾心祁满。

　　二人迟迟未结为道侣，皆因边城事未了，祁满所求当年真相未明，而他亦好奇此间一切，毕竟这是情之所起之地。

　　他紧随祁满来到了祁家，见到了此生难忘之景，第二次。

　　祁家早已和边城一样在天雷下，沦为废墟，只有曾经森严壮观的大门保留了下来，上面挂着祁满父亲祁之安亲手所书的匾额——祁。

　　门后竟然有一名清瘦少女，如同一尊塑像，一动不动地双膝跪地。

　　是囚禁更是忏悔！

　　只见少女，头颅低垂，青丝逶迤在地，面朝大门，看不清脸。

　　无尽苍穹垂下两条锁链洞穿少女肩胛骨，幽冥地狱也钻出两道锁链刺穿少女膝盖骨，让她牢牢固定跪在原位，半点不得解脱。

　　她是罪人，刑罚加身。

　　门前的祁满目睹这一切，浑身颤抖。

　　她满身明净，金眸烈烈，凤血熊熊，所有的阴暗枷锁被燃烧殆尽。

　　其后的刘璃亦是如此，通体琉璃，不惹尘埃。

　　只有跪地的少女遍体污浊，心堕黑暗。

　　终于，她感受到了光明的气息。少女木木地仰头望去，锁链叮咚唱出一首欢快的歌，她却被灼伤了眼。少女不得不微微眯眼，用眸中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遮挡。

　　祁满在少女抬头的一瞬间，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

　　刘璃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明明心脏跳动得那样快，他却觉得如坠冰渊。

　　少女却笑了笑，没什么情感，就像花期到了，花也就开了。

　　雪肤花貌应如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阿……盈？”祁满终于知道该如何做了，她向少女跑去，“你还活着！”语气惊喜。

　　“站住。”少女却在祁满跑到门口时喝止住了她。

　　祁满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脚步，抑制不住地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究竟怎么回事？你为何……”

　　少女笑得更胜，但目光凉薄，打断了她的话:“究竟怎么回事。就那么回事，我杀了边城一万九千三百六十四人，老人、孩童、孕妇……哦，还有祁家人，一个都没有放过。”

　　双生子间的感应，让她知道她没有说谎，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金眸里火焰腾腾。

　　“没有为什么。”她凝视着姐姐的金眸云淡风轻道。

　　“为什么？”她还在追问。

　　“阿姐，我嫉妒你。”她回答了。

　　“为什么？”不知祁满究竟在问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少女厌烦道:“你不是很清楚吗？我们一母同胞，从小到大便被人比较，可我样样不如你。可悲的是，你我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力就能磨平的，我怎么会喜欢你，甚至希望你消失。后来你消失了，我却更不开心了。因为你去了更高更好，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地方，我只能一辈子仰望着你的背影。明明是我先看到的……仙人，但他对我视之如无物、弃之如敝履，只看到了你。后来，他甚至……”

　　少女说到这不知为何停了下来，悲哀无力地吐出两个字:“算了……”

　　“你就这么恨我？”祁满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她记忆里，淡泊恬静的妹妹竟是这样憎恨着她，“可父母、边城一城人又做了什么呢？”

　　“阿姐，你从来就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她垂眸，诡异地用着从前和姐姐撒娇的语调说话。

　　“事到如今，我当不起你阿姐。”祁满眼里的火焰熄灭，她的一腔热血被浇得透心凉。

　　她九死一生求得的真相告诉她，真凶竟然是她妹妹。这么多年的努力已然成了无用功，她就是个笑话。

　　“也是，我本也算不得你妹妹！”少女又扔下一颗炸弹，让本就遭受冲击的祁满更加混乱，“我只不过是一缕异世界的幽魂，附在了你妹妹身上，长成了恶魔，杀了放我出来的人。”

　　祁满身形不稳，期待又惶恐地问:“什么时候，你究竟是谁？”

　　“什么什么时候？”少女却开始装傻，“我就是你一直叫的阿盈啊。”

　　她笑容那样甜美，话语那样轻柔，“阿盈！阿盈！恶贯满盈的阿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