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国》槐安忆

6、人面蟒小传

　　那天，白蒲乐没有回家。

　　人面蟒从前叫做白蒲乐。这是它成为眠都前的名字。

　　七岁的时候，白蒲乐第一次没有回家，他撒谎了。

　　那天白蒲乐放学后被他的同学鼓动，去玩了两小时的水，爸爸妈妈上晚班，没时间管他，同学给他找了个借口说他已经回家。

　　白蒲乐撒谎了，那天他其实没有回家，他在凌晨三点回去的路上，很害怕。

　　他发誓我以后一定按时回家。

　　白蒲乐没有遵守诺言，他还是去了好几次，那天他十七岁，是周末，他父母出差，他回的很晚，凌晨四点半，他没有开灯，他怕邻居留意他昨天没有回家，房子很乱，白蒲乐不记得家里有这么乱，但他太累了，他摸索着向房间走去，还撞到几个硬邦邦的东西，白蒲乐没有管，只是声音低低的爆了几句粗口，到了床上他就睡了。

　　第二天，他没有醒来的时候，房子已经乱糟糟的，像经历了一场掠夺。

　　白蒲乐不明白在夜里，那几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人。

　　倘若白蒲乐知道了，他一定会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一定会担心他，但这不就代表着昨晚他没回家吗，他会打算去同学家玩一天回来的时候在告诉他们，他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对了，还要报警，让那群家伙全部吃牢饭，他会兴奋的喊了出来，可他没有醒来，那天，白蒲乐床下躲着三个逃犯，他们不只是为了谋财。

　　那天，白蒲乐没有回家，他四分之一沉在江里，四分之一被打成浆糊包进馄饨，四分之一在夜猫野狗的腹中，还有四分之一被埋在他家楼下的花蒲深处。

　　那天，白蒲乐的同学见他爽约，毫不在意，叫了另一伙朋友，他们一起骂白蒲乐的假清高，那天白蒲乐的爸爸妈妈其实早已离异，他们或许还有一个月两个月就回来看一眼谁知道呢，他们也许久没给他打过电话。那天，好像没有人记得白蒲乐，三个逃犯在那下一场谋杀之前，被孩子的父母发现，抓住了，他们没有说出白蒲乐的死亡，好像他似乎没有任何人记挂过。

　　那天，白蒲乐没有回家。不只是那天，不只是白蒲乐，不只是家。

　　那天，他的声音很大邻居没有搭理他，半年没响的座机依旧沉默，巷子外灯红酒绿，啤酒瓶被砸碎的声音很响，人们的谩骂调笑阳奉阴违你欺我诈都很喧哗，可是没有人在乎白蒲乐，白蒲乐想有许多人在乎他，他希望有人回应他。

　　那天，白蒲乐没有回家，他变成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