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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斐 如 ...

  •   宣平侯府,恕意阁。

      “小姐,少爷方才命人送来几盆极名贵的素冠荷鼎,说是为了后日成国公府的探春宴。”

      女婢用篦子一下一下梳着她浓如墨色的长发,许如斐似乎有些倦了,伏在铜镜前慵懒道:“三哥真是有心了,只是,为何是兰呢,倒不如牡丹雍容华贵,气度天成了。”

      说罢,她又有些了然地睁开眼睛,支起身子凝望窗外的某处,“说到底,还是她最爱兰花,三哥这哪是念着我这个妹妹呢,分明是把我当成二姐的影子罢了。”

      “小姐莫说些气话了,这些年,三少爷对您这个妹子是如何百依百顺,府里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您自小千娇万宠,何必为了几盆花与少爷置气呢。再说这许娘娘,走了这许多年,若是没有她,咱们侯府哪儿能有今天呀。多记挂几分也是人之常情,难不成,您还把自己跟个没了十几年的死人比么。”

      “我没想和她比。”许如斐鼻子一酸,不禁落下眼泪来,“我只是羡慕她,同是许家的女儿,她的命却这般好。”

      她自幼养在红粉闺阁中,也曾以为,自己是整个许家最耀眼的明珠。

      直到有一日,许如斐偶然从下人口中得知了潘嫦郡主的名字。

      那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贵为皇后,且哥哥年幼时与她极为亲近,哥哥也是因此才得到了父亲与大夫人的看重。

      没有人告诉她,许婵这个名字,几乎是府中的禁忌。

      那一年,许宴臣得封宣平侯,七岁的许如斐自作聪明的提起那个叫她满心嫉妒的名字,从未对他疾言厉色的哥哥竟然当场变了脸色,把她拎到冰冷的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才问:“谁向你提的她?”

      如斐吓得双腿直打颤,仍是觉得委屈,故意说:“什么提不提的,她早去了不知多少年,哥哥还不许我知道吗。”

      那时候许宴臣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他把自己身边伺候的侍女发卖了个遍,语气都透着刺骨的寒凉。

      “我待你不薄,谁允许你这样轻慢她?她便是不在了,这满府的人,又有谁配提起她?”

      说罢,他自嘲一笑,“我也不配。”

      许如斐拨了拨自己如绸缎般光滑的发,恹恹地说:“今日不想出门,你同我说说,近日可有什么趣闻。”

      女婢想了想,忽然轻笑出声,“怎么没有?小姐可还记得齐家,那齐家姑娘本只剩下一口气了,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又活了过来。”

      如斐十四岁的年纪,从记事起便已经改朝换代,何况哥哥从不许下人提起从前的事,她听得一头雾水,只说:“倒是未曾听过她的名字。不过一介布衣之女,算哪门子的趣闻。”

      “虽说如今是布衣,可从前也是站在云端的人物。齐家当时那样煊赫,她不知得罪了多少贵女,这会儿成了落毛的凤凰,那些人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巴不得她整日以泪洗面才好。”

      如斐笑了笑,眼神透着点与年纪不符的冷漠,“活着也是一辈子饱受人磋磨,倒不如去死,还能全些体面。”

      许婵站在院子中修剪着海棠花枝,今日是艳阳天,万里无云,她许久不曾见过这样明媚的太阳,人果然是向往自由的,上辈子困守在那方寸天地里,如今也算圆满了。

      “小姐,您这身子骨还没好全,莫要累着自己,快些回房去吧。”

      怜儿站在一旁,自从那天小姐闹过一场之后,便忽然沉寂下来,有时问些有关当年的事,有时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却再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怜儿,以前的许多事我都不大记得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许婵仰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少女瘦削的脸颊上有几分怅然,怜儿心疼地说:“这如何能怪您,从前的事忘了也好,若能放下再好不过,小姐看开些。”

      如何能放得下?

      许婵想到许家在她死后干的那些勾当,便恨不得杀了当年那个天真的自己。

      许家这个本该倾力守护永朝最后尊严的家族,却以许后身亡的借口推翻小皇帝,把持朝堂,与反贼里应外合,助纣为虐,火烧平京城,致使生灵涂炭。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们一同造下的孽。

      她心知肚明,父亲虽然软弱糊涂,却绝没有胆子做出弑君谋逆的事,这背后的一切,恐怕都归功于她的好弟弟。若不是她一时心软,年幼时救下了许宴臣,也不会铸此大错!

      “二姐,在想什么呢。”

      稚嫩的女声,像枝头抽开的新芽,许婵循声望去,齐兰慧穿着杨柳色襦裙,笑得十分讨喜。

      许婵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齐兰慧是二房的庶女,本与她没什么交集,却总喜欢凑上来委屈抱怨,一会是没有衣裳首饰,一会是受嫡母嫡姐作贱,总之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

      “二姐,听闻今日家中来了贵客,大伯伯可是亲自接见,架势好生气派呢!”

      “既然是父亲的贵客,咱们如何去得?莫要惹出些是非才好……”许婵一眼便看穿了眼前人的心思,故意一副畏手畏脚的模样。

      齐兰慧有些急了,故作不在意道:“听看门的小厮说是位风流俊逸的公子,二姐就不为自己想想?再说咱们不过隔着帘子看一眼,能有什么事端……”

      “齐兰慧!你在这做什么?”正是齐兰慧口中整日磋磨她的齐三姑娘。

      “三……三姐姐,我不是……”她凄凄切切地哭了起来,跪倒在地上,仿佛风中的柳絮,弱柳扶风,惹人怜爱,“我不过同二姐说了几句话,我……日后一定改,求三姐罚我罚地轻些。”

      换作往日的这个时候,齐兰若只会横眉怒目地瞪着她,可此时她却只是轻轻笑着,一把拉起地上跪着的女孩,力道之大,教齐兰慧真得疼出眼泪来。

      兰若轻笑,“妹妹想看什么?姐姐我陪你去。”说罢,她眼波流转,已经捏着齐兰慧的手往外走去。

      许婵并不想掺和进她们姐妹的矛盾里,她沿着院子的小径了几圈,想熟悉一下齐府地形,不料还未走到一半,一个有些陌生的身影便从斜角的书房中缓步走出。

      许婵心中一惊,闺阁女子不可随意会见外男,若是被旁人瞧见了,恐怕解释不清。她有些慌乱地躲进开得正盛的海棠花丛后,借着海棠枝叶重重虚影间的缝隙,许婵看见一架极为名贵的马车。

      马是两匹上好的枣骝马,车前挂着以金线为织鸑鷟图腾,十分高调。

      马车四面丝绸装裹,上头的花草皆为金叶,镶金嵌宝得窗牖被一帘浅碧色的绉纱遮挡,使人无法觉察这无以复加发华丽。

      她瞪圆了眼睛,方才看清不远处男子的相貌,有些诧异。

      正是阳春三月,白雪消融,天地疏阔,勾勒出他清雅的轮廓,眉峰鼻梁错落有致,连同那件飘逸的青衫,宽袖大袍,仪态万千,在他身上并不显得阴柔,只有说不出的冷冽与疏离。

      她屏息凝神,这张脸分明有些熟悉,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这样雅致的一个人,绝不会是寻常的贵胄。

      此时齐弦也从书房踱步走出,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笑意,许婵只恨自己没有一双顺风耳,脑袋几乎要贴在枝干上,只依稀听见“殿下” “相助”几个字眼。

      “殿下为何迟迟不上车?”

      齐弦望着面前气质矜贵的男子,不禁感慨天不亡夏朝。永朝当年,若是也有这样一位帝王,挽大厦之将倾,也不至于改朝换代。

      男子目光瞥向书房旁花圃的某处,脸上没什么表情,“齐公该好好约束下人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齐弦脸上笑容一顿,拱手道:“小女顽劣,让殿下见笑了。”

      只见一树海棠随风摇曳,透出少女纤细的身姿,她犹自向前伸着脖子,似乎看得很是愉悦。男子神色漠然地说了声无妨,便扭头上了马车。

      “殿下,您此行如此高调,拜访的还是齐弦这样的罪臣,恐怕……会招来不测。”

      侍从捧上一杯时候正好的雨前龙井,洛洵不置可否,撇了撇茶水上的浮沫,漫不经心道:“那又如何?多少人想要我这项上人头,我只怕他们不敢来。”

      望着马车驶向远处,许婵猛的想起前世见过的暗紫色图腾,也是鸑鷟纹饰。

      鸑鷟乃上古凤凰之一,乃夏朝皇室所用的纹饰,若以金线为织,便是储君。

      然而夏朝太子洛行之早已身故多年,许婵有些了然,方才那人想必是夏朝的皇太孙洛洵,身患喘疾,却文采斐然,十岁便以一篇策论扬名天下。夏朝向来尚武,一个身患喘疾的文弱皇子几乎与皇位无缘,这样一个不受帝王看重之人却能夺回储位,绝非一个简单人物。

      许婵若有所思地走出花丛,身后的齐弦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默默揩了揩眼角,女大不中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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