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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夜 王城鬼事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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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
翌日清晨,“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牂牁江上不知是谁撑一支竹篙,悠扬地唱着竹枝词,山间晨雾未退,昨日那个巫医背着药筐走着,忽然听到有个尖利细微的声音唤他:
“先生!夜先生!……请留步!”
他回头,只见草丛中钻出来一个上身赤裸下身蛇尾的妖媚男子,男子双眼莹绿,蛇身漆黑反光,嗓音如女子般娇柔细腻,
“夜陵先生,别来无恙啊,上次多谢先生,伤已经痊愈了,这些蛇莓给您做药。”说着从嘴里吐出一团红果子在手心里递给夜陵,上面还沾了白沫一样的唾液,夜陵从衣襟里抽出一片桑叶包起来塞了进去。“先生,总感觉最近天相有些异样,嗯…您多加小心啊,”说完,呲溜一声钻进草丛不见了。
夜陵看着脚下干燥的泥土,又抬投望了望晴朗一片的天穹,“异样?或许这几日是有些天干物燥了,待回去卜上一卦…”
这边夜郎城内,早市熙熙攘攘,商铺堆着奇货,食铺米面糕饼飘香,叫卖声一片,时雨站在广场中央,热闹的早市与他无关,只是盯着市中放榜栏里那张看上去翻新了好几次的招募令,他此行正是为此而来,这张字上的字他早就无需再看,心里已经滚瓜烂熟,只是以他目前的道行,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能揭下这张榜。眼下可能需要找个生计谋划着,再做打算;
时雨正在思量着,正巧旁边两个看榜的女子叽叽喳喳正说个不停,
“桃银,怎么这还没招到吗?这都大半年了,”
“可不是,据说春和宫里现在连只老鼠都没了,谁都不敢靠近,前些日子王上从南越国请来了好几个巫医,看着好不气派,结果进去了以后,人影都没出来半个,你说这不是死无全尸……”
“啊呀,这谁还敢去,虽说国师这职位确实诱人,可丧了命也无福消受,
说着还是这些男子不中用呢?或许我蛊婆桃金可以去试试……”
“好啊,你不要命尽管去,快回家把金银首饰都给我,到时候我给你做个全套的水陆道场”
时雨把她俩的话听得清楚,心里沉思,也假装好奇地聊着:
“这鬼怪真是把人搞的人心惶惶,白白送了这么多巫医喂他肚子,就真的没办法治了吗?普天之下就再无一人?”
个头稍高一点的那个姐姐桃金摇头,“那倒不是 …… ”
“嗯?你说有谁能行?”
桃金怀里抱着那个漆黑的陶罐,上面一层一层粘着厚厚的封条,像怀抱一个婴儿一样怀抱着,笑着说:“其实夜郎城里的人都知道,但是那个巫医和别人不同,不说道行极高,行医从来不为钱财,还从来不跟王宫沾边,国王就算用王位跟他换他也不会稀罕;”
“对,夜陵先生的道行深不可测,去年溺水而死人都抬进棺材的小杏就是他救活的,和那些庸医可不一样……”桃银也附合,
“真是了不得,这位夜陵先生住哪儿呢?”
“夜先生,说来可奇怪一人,不知什么时候独居在那边无稽山上的,除了隔三差五来城里行医,向来不爱参与巫医集会或者国会,过得深居简出……”
“夜陵……”时雨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默默记下。
山雾迷蒙,时雨淌过浅浅的河滩,走到半山腰,半阴的天空忽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雨,时雨也没带伞,只得淋了个透;山中雨雾蒸腾,更看不清路,他一身狼狈地寻找着,终于在一方石潭后面看见了那间屋子。
雨丝风片中,时雨看着有两个人坐在廊檐下不知聊些什么,其中一个和尚打扮,一个穿了一身玄色长袍,他躲在树丛后面浑身湿淋淋地朝那边观望着,兀自没发现脚下一只山鹧鸪也蹲在草丛里躲雨,一不小心惊扰了它,鹧鸪“咕啾”一声飞走了,廊檐下的两个人似乎注意到了,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到那只鹧鸪飞起来又隐到了树林里,便也没什么反应继续聊天。
正午的骤雨来得快去得快,云破日出,只见其中一人起身辞别,往一旁的路上离开了,时雨看着廊檐下的那个男子,想着总之应该就是那个巫医夜陵了,便慢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直到他也注意到时雨,两人一坐一站面面相觑;
潮雨浓雾晕不湿的眉梢眼角,眸子一如既往地清亮,齐肩的黑发散着,遮住了些额头,让他看起来比之前的硬朗多了几分慵懒,手边放着一盘残棋,一颗棋子还捏在手上,抬头看着时雨,惊讶中透着笑意,
时雨愣愣的看着他,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水珠沿着脸颊滑进脖子里,落在敞开的胸口上,夜陵笑着皱了皱眉,然后转身进屋拿了一条干净的棉布,也没说什么,一把揽过时雨的的头给他擦拭着雨水,
这次时雨靠得他更近,看着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和下巴上略微不修边幅的胡渣,闻到他身上湿润的青草混合着药草的味道,脸上又开始发热,
“怎么每次见你都这么狼狈?”时雨贴在夜陵的胸口,听得他喉头震动的声音,
埋着头瓮声瓮气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嗯?出门在外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啊,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夜陵像给小狗搓毛一样搓干他的头发和身上的水迹,听见时雨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
“我迷路了而已……”时雨低头看着地上泥泞的一个个水洼,虽然刚刚准备好的计划不得不改变,不过正好见机行事,
“昨天在城里乱窜,今天又在这山里迷路?” 夜陵端详着他眼神躲闪的样子,
“你等等我去给你倒杯热茶,”说着就往屋里走去,
“先生为何不去王城捉妖?”时雨抬头看着他缓缓说着,
“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夜陵笑了笑,“那你应该也已经打听到我只是一个闲散巫医,从来不管王城之事,”
说着拿着一把粗砂茶壶斟漫一杯热茶递给时雨,时雨捧着茶杯,一朵茉莉在水里绽开,清香扑鼻,
“我要是打算去揭榜捉鬼,先生愿不愿意帮我呢?”
收敛了神色,时雨一脸诚恳地看着夜陵,期盼的心情都写在脸上,眼角微微上挑,还带了一抹撒娇的表情,恰是只稚气狐狸初学诱人,看起来可爱又笨拙,
“……那你恐怕找错了人。”夜陵脸上仍是温柔的笑意,但话语坚定地拒绝了,
“王城鬼事牵连众多,不是我们身外之人能插手的,你也看到了,为了名利去的无论是巫医法师都是有去无回,……我,只劝你一句,那是夜郎王的罪孽,无人能解……”
夜陵的手隔着棉布揉搓着时雨的发丝,看着太阳也慢慢烘干了他单薄的衣衫,替他整了整衣襟,这人有意无意都带着暖意,让从来都未与人如此亲近的时雨总是感到措手不及的心跳,
“先生不愿去也不愿帮我?”时雨只是问到,
“是的。”
佯装明白了道理,时雨起身,头一次笑得爽朗地对夜陵说:
“先生明智,这确实不是正经人的出路,这次来就算拜谢先生昨日恩情,以后有什么事,以后尽管吩咐我,我定当尽力而为,”
回头又补了一句,“我叫时雨,先生别忘了。”
说着,没等夜陵回话,就径自往来路下山了。
……
几个时辰后,王城南岭,夜黑路暗,疏星无月,道路两旁的草丛里伏着蟋蟀叫,时雨慢悠悠踩在碎石路上,竖着耳朵听着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心里暗暗思量,突然,假装绊了一跤哎呦一声跌在地上,后面那个脚步顿了一下,走了过来,
“怎么了,摔着没?”站在时雨面前是一个平常打扮的男子,瘦高个头,看到时雨坐在地上一双手马上伸过来揽住时雨的腰,
时雨推开他,惊讶道:“你是谁?怎么跟在我后面?”
那人在微光里露出一张贼眉鼠目的脸,
“小公子误会了我哪里跟在你后面,只不过顺路,”越说越往时雨身上挨,
“黑灯瞎火的你伤着了也不知道,跟我回家去吧,我替你治伤……”
时雨心里暗笑,好一个登徒子,我看你是送上门来找死,刚想用计收拾了他,忽然觉得背后一阵钝痛,脑袋立马昏昏沉沉使不上力,
“这是,符咒?”时雨暗自咬牙,“能这等手段,看来也是个巫师,不错,我正愁找不到引子,偏偏你自己送上门来……”
虽然被上了咒,但是这点东西以时雨的道行还是轻而易举能破解的,时雨索性将计就计,
“那多谢这哥哥了,”
那人搀着时雨把他带到不远处的一栋屋子,一进去就飞快锁了门,时雨心里冷笑,环顾着四周,厅堂里一张桌子上挂着一头生猪,彩纸做的灵幡高挂,上面明晃晃地燃着两根白烛,照着旁边椅子的法衣,和一把天师刀,
“原来是个巫傩,”时雨心想,
那人贼眉鼠眼笑得恶心,走过来按着时雨的肩,
“来,哥哥替你看看伤着哪里了~”一边上下其手要解时雨的衣带,时雨推开他的手,娇嗔着,
“哥哥治伤就治伤怎么动手动脚?我可是正经人家的男子,”
“呵呵,正经人家的去山上勾引巫医?狐狸,你就别装了,那位夜先生道行高深不是你能下手的,你识相点就从了我,跟哥哥我过快活日子,”
!时雨心里一沉,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个放荡的登徒子,没想到已经被跟踪很久了
“这位哥哥真是会说笑,”时雨心里恶心得要命,只想施了个迷魂咒赶紧摆脱他,却不料那人突然抽出一条生铁锁子勒住了时雨的脖子,脑门一阵猩热,竟被他泼了一碟黑狗血。
“我知道你是只狐狸,不过只要你乖乖跟了我,保你日后有滋有味…呵呵,”
时雨哪里忍得了这种玩弄,顿时怒火中烧,也不再装模作样,这巫傩痴心妄想的心思不小,可惜道行还没修炼到家,今天我就送你去地府见真阎王!
时雨汇聚丹田集中灵力,让桌案上那把天师刀飞升而起往那人的喉头狠狠插去,只见黑光骤闪,刀锋直直落进那个傩师的右颈,鲜血似水柱喷开,那人张嘴呜咽一声,按着脖子退后几步;
时雨被那碟生狗血浇得显了原型,利爪挣脱生铁锁,一只怒目圆瞪的灰毛野狐眼冒凶光,张开一口森森白牙就往那个傩师扑过去,傩师喉咙冒着血,没来得及跨出门槛,就被时雨一口咬住大腿拖了回来,那边傩堂上山崩地裂般抖得厉害,想必是那傩师用最后的精力去招兵,时雨顿时利齿大张,发着寒光的眼睛给了那个傩师最后一眼,一口往他右侧脖颈狠狠咬下去。那傩师眼珠崩出,七窍流血,瞬间咽了气,时雨上下颌用力,咬断了他的脖子,扯掉一坨肉;
喘息着,利爪直插入他的胸口,撕咬着剖开外层的皮肉,那颗鲜红发热尚在微微跳动的心脏,张口咬下,两三下咽了下去……
风停烛熄,符纸浸血,四周黑黢黢的,只有时雨莹莹发亮的眸子和他牙齿嚼食肉骨的声音,忽而灵幡飘动,轻微一阵铜铃响,时雨抬头看着门外,察觉到有人推门,他也不躲,浑身鲜血地静静地看着门口,
来人一身织锦暗金道袍,黑发融入夜色,腰间彩绳系的铜铃感知妖气般铃铛作响,手里握着一柄桃木离魂剑,正是夜陵,
夜陵看着他,也不说话,
时雨舔了舔牙缝中的血迹,闭上双眼缓缓蓄力,周身浅紫色的狐火升腾,慢慢变回了那个十四五岁样貌的少年,
“夜先生已经目睹我杀生了,你要如何处置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