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事多》四开

82、第 82 章

　　“莲儿。”

　　莲儿已在门口候了许久，听见屋内娘子在唤，忙不迭的进屋去，“娘子，您醒了。”

　　莲儿去桌边倒水，想给林玉润润口。

　　“午后的药也已经熬好了，就等着您醒来喝了，我一会去给您端过来。”莲儿道。

　　莲儿极其的周到体贴，也不急着提屋外来访的人，只先照顾林玉。

　　林玉觉得病势缠绵，沉沉睡了一觉后，身子仍爽利，但她还是忧心孩子的事情。

　　“小公子吃奶了吗？”林玉轻咳了两声。

　　“吃了两口，但不多。”莲儿又低声回复，“娘子也别担心，小公子能吃进去一点，总比不吃要好。”

　　听着莲儿的话，林玉也轻点头。

　　因为是从侯府逃出来的，所以并没来得及带上奶娘，此时再找新奶娘恐怕会泄露行踪。

　　又恰逢林玉生病，不宜亲自喂小公子，此番无奈之下，只能从集市上买来牛乳，这是小公子是头次喝牛乳，所以并不顺利。

　　想着孩子跟着自己受苦遭罪，林玉眼里一阵湿热，但又深想了想，还是把这份伤心难过给忍了回去。

　　如今这些人跟着自己离了候府，也是为了和自己的情义，此时自己就是心中再痛楚再深，她也要忍耐下来，不能够轻易的把脆弱显露出来。

　　她不依靠自己，也就没人可以依靠了。

　　想罢，林玉只是叹了口气，“苦了这孩子了，也难为你们受我的拖累，躲躲藏藏过日子。”

　　“娘子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愿意的，哪里来的难为呢！”

　　林玉直了直身子，莲儿忙替林玉靠上枕头。

　　林玉扯过莲儿的手，心中颇有些感动，“幸亏有你们，不然我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眼前状况，我盘算着再等等，等侯府的一概事情料理的差不多了，我们再回去，只是……只是这样要让你们多辛苦些日子了。”

　　莲儿说的情真意切，“伺候主家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娘子从不把我当下人来看，我心里自然是感激万分，如今遇见事情了，我也愿意和娘子共甘共苦。”

　　本想忍下的泪水，如今因为感动在一次漫出来，林玉抬手抹了抹，终漏出淡淡笑颜来，“你且放心，我必不让如今这些苦白受。”

　　莲儿重重的点了点头。

　　因为有这么多人不求回报的支持和帮助，林玉从刚才的痛苦彷徨，转变为此时的坚定。

　　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孩子，还有这么多人值得她惦记，莲儿，妙儿，乔云炳，杨晨正。

　　他们是她的退路，她亦是他们的。

　　林玉思绪万千，一时没说话，莲儿问道：“要不要把小公子抱过来，娘子瞧瞧。”

　　林玉连忙摆手，“不用，他病刚好，别再从我这过了病气。”

　　莲儿觉得有道理，只道：“成，那就让妙儿姑娘先照顾着，她甚是喜爱小公子，小公子也喜欢妙儿姑娘，一见妙儿姑娘就咯咯笑得开心。”

　　莲儿温柔的笑了笑，想着妙儿自己个儿还是个孩子，如今能有耐心哄孩子也是难得。

　　莲儿在屋里忙活了一会，但心里仍记得乔云炳的叮嘱，想了想半晌才开口道：“娘子，乔大哥带回来一位公子，已经在院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难道是…….

　　“是谁啊？”林玉抬首发问。

　　“我也不认得，但长得很是周正，看着也不像坏人，嗯......听乔大哥说，好像姓方，难道是......那位？”莲儿迟疑着，然后又立马道：“娘子若觉得身子难受不想见外人，我这就出去传话。”

　　林玉已经猜到了，“姓方的人，我只认得方永。”

　　林玉迟疑着，心里不知该不该见他。

　　若说情义，早就在她嫁给白柳生那天起，她与方永就不应该有任何瓜葛，即使如今她和白柳生之间生出隔阂，那她作为小公子的母亲，也不便再见方永。

　　她目光朝油纸窗望了望，甚至看不到院里人的影子，但他的一切早就印在了她心里，今日这一面见与不见都是一样的。

　　林玉摇了摇头，用极其低的声音吩咐道：“那就不见了吧，就说我病着。”

　　林玉迟疑了一瞬，又喊住莲儿：“再帮我带句话，就说如今已是殊途，故人不必再见。”

　　林玉说罢，默默垂下的面眸。

　　莲儿正想出门回话，方永已推门闯入屋里。

　　方永从来不是莽撞的人，也并非无礼之人，他能在院里等一个多时辰，尤可见他守礼守节。

　　他一直知道林玉并不会想见自己，但他还是鼓着勇气来了，无论林玉将他拒之门外，还是冷言冷语，他都一定要见上这一面。

　　她过的好时，自然不必提，但如今她被迫躲到了城郊野外，那也不能坐视不理。

　　方永想着在北宁的事情，再加上白柳生已将那姓崔的夫人带回了京城，林玉又受了许多的委屈，方永无论今日以什么身份来见，也都说得过去。

　　方永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躺在炕上的人儿，见她面容憔悴，有些形销骨立之相，方永心中伤感久久不能弥散。

　　他原本白皙清俊的脸憋得通红，此时他恨不能立马冲回城里，当面质问白柳生，为何当初巧取豪夺地娶了林玉，如今却不能珍重相待，非要将她置于危险境地，受这样的辛酸与苦楚。

　　方永不信白柳生连保护自己女人的能力都没有，想到白柳生没有认真的对待林玉，方永便气不打一处来。

　　“阿玉……”方永刚刚开口，喉咙就哽咽住，不能再言。

　　他平素不是爱落泪之人，但历尽千帆之后的再次相见，使他忍不住心绪。

　　她到底已经嫁作他人妇，哪怕是为了她的名声，也该发乎情止乎礼，种种莽撞的逾越想法，都被他压抑住了。

　　但是如今又有所不同，白柳生对她并未多加珍重，她也没有方永想象中那样的幸福无忧，所以方永在难过之余，内心里生出一丝念头。

　　几滴清泪顺着方永眼角滑落，方永用手背飞快的抹了下，然后又道：“阿玉，好久不见。”

　　人既然已经进屋，林玉也没有不见之理由，只能清清浅浅的勾起一抹微笑来，“是啊，很久不见了。”

　　二人显得有些生疏。

　　两个人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再开口，便只能以长久没见作为名义，表述心中无法言说的情绪。

　　方永神情发愣，看着林玉心中有万千感怀。

　　曾经明媚如朝阳的女孩，如今连嗓音都是沉静的，面眸中露着不符年纪的沧桑，这种沧桑并不是指样貌，而是气韵上的沉重之感。

　　方永为了不显得冒然，沉默了一会，才说明来意，“此次北宁赈灾我也去了，所以我也听说了白柳生的一些事情。”

　　林玉不吭声，只是点点头。

　　方永见林玉沉默，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从侯府搬到这里了，那也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或许我能帮到一点。”

　　方永生怕林玉拒绝，自打进屋也没敢往前走一步，而是站在门口边上。

　　林玉看他此时拘谨而生疏的模样，心里也是感慨万千，曾经交付真心之人，如今是连说话都要保持着距离，林玉想想也是有些心酸的。

　　“莲儿，给小永哥搬个凳子坐吧！”

　　方永听林玉仍是叫自己小永哥，心里有些安慰，他也因为这个称呼而稍稍放松，看来她心里还能记得一些和自己的曾经。

　　方永坐下，手扣在膝上，因为靠近林玉而显有些尴尬。

　　昏黄夕光透过油纸，虽然微弱，但还是把林玉脸上细密的寒毛照的亮晶晶的，方永再是谦谦公子，也觉得心中悸动，更何况他一直都是喜欢林玉的。

　　“我在城里碰巧遇见乔大哥了，因为实在想和你见一面，才求着乔大哥带我来的。”或许是怕林玉误解乔云炳，方永又解释道：“乔大哥没和我说更多，但因为那个崔娘子是在北宁，所以我听说了一些。”

　　林玉对方永从没有怀疑，听过缘由淡淡一笑，实则方永不必解释这么多。

　　“你能来我也是高兴的，只是今非昨日，我与你……”林玉的话还没说完，就摇了摇头，自然是接下来的话不用多说，两个人心里也都能明白。

　　“你与他同在北宁……他可难为你了？”林玉问。

　　“不曾。”方永轻轻道，目光忍不住落在林玉的脸上。

　　而林玉迅速低头，是在刻意躲避方永目光。

　　林玉又想，如今他也已是官身，白柳生就是再跋扈也不至于连在朝同僚也不放在眼里。

　　方永的来意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方永坐了一会，也没敢多说什么，只问道：“刚见到妙儿了，这丫头，一年没见长高了许多。”

　　方永说着，垂眸笑了笑，说起妙儿，他很难不再想起自己和林玉的过往。

　　“是呢！”

　　夕阳逐渐下沉，屋内光亮黯淡下来，莲儿刚想点油灯，方永便站起身来，“改天我在来看你，”方永顿了顿：“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方永礼貌的有些生硬。

　　林玉清浅的笑笑，她怎不知方永乃礼仪人也，刚刚心中的担忧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小永哥。”林玉道。

　　方永驻足，愣了一会。

　　“谢谢你。”林玉诚然笑着。

　　“和我别说这种道谢的话。”方永仍是那个少年郎，仿佛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