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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梁都宴 1.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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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冬初的梁都还未到落雪的时候,刚下了一场冻雨,街上尚未成冰,远远望去,青石板上浮着一层水色。未及全晴,太阳露了半张脸,天气阴沉沉的,闷得人心口堵,连最热闹的朱雀大街都鲜少见行人。东头总是热热闹闹的茶肆如今只有三三两两人,说书先生今日未开场,正呷着一盏最便宜的茶。
”照我说,这也忒邪门了,那北边的世子一家来梁都之前,这老天爷还是乐呵呵的,那是天儿也好,不冷不热,舒服极了。怎么这赫连家两兄弟一入梁都,天就开始下冻雨,不祥啊。”
说话的是茶肆最外头斜靠着栏杆的男子,深秋入冬仍是一身短打扮,衣衫薄得很——倒也不能算作成年男子,身量虽高,眉眼之间却颇有稚气,连带声音也有些孩童转向成人的低哑,分明还是个少年人。他的茶具与茶肆内一水儿的紫砂不同,晶莹剔透,分明是白玉做的,执杯晃动茶汤,像是在品什么稀世佳酿。桌上几碟灵巧的点心,中间是一盘莲花样的糕点,真似秋日里莲花初绽,仿佛能嗅到莲花的香气。
坐在少年对面的人失笑摇了摇头,对这少年很没法子的样子。明明身处一室,两个人衣着天差地别。这人裹着氅衣,从头到脚盖的严严实实,只是身量纤弱,倒像是快被貂绒压垮了,恹恹的满是病气。垂眸倒茶时发丝挡着半边脸,还以为是哪家生了个子这般挺拔的姑娘,抬起头时只让人觉得可惜,这般标致好看,端正貌美,却是个实打实的男儿身。再仔细一瞧,更是可怜的紧,这俊俏男子竟是坐在一副轮椅上。
“太子这话可莫到今晚的宫宴上去说。”蔺适把大氅最上端系紧,伸手将腿盖严实。“左右赫连两兄弟不会待几日,下雪之前就要动身回北边。”
“就咱们俩出来,表哥乱叫什么。”柏维仪瞧见蔺适盖腿的动作,扁了扁嘴,终于露出点儿这个年纪少年的神态。“表哥你腿又疼了…早知道不拉你出来了,舟车劳顿,该叫你多歇歇。”
柏维仪生得好相貌,不似他生母云皇后凤仪万千、雍容华贵的端庄明媚,反而全然遗传了他父皇英俊冷硬,线条分明的脸庞。如今正是少年往男子成长的时候,既器宇轩昂,又有些童稚的天真,如挺拔的白杨。这张脸上流露出的懊恼真挚又坦诚,蔺适拍开柏维仪要来给他揉腿的手,好笑道:“是谁日日在我耳边念叨,要来朱雀大街听书吃点心的。”
柏维仪神色讪讪,把手收了回来:“哪有日日…表哥才从别院回来,我们都有好几个月未见了。若不是赫连兄弟来京…还是父皇说话好使,一句话就让你回来了。”少年说完又觉得有天大的委屈,“莲花酥都没以前的味道就算了…怎么这腿治来治去,还是没有起色呢!那大夫不是说,就算不能如从前一般纵马弯弓,至少,至少也能弃了这轮椅,与常人一般吗?”
柏维仪自知失言,匆忙灌了一口茶,没想到茶水冷的彻底,一口水呛了出来。
蔺适神色如常,用袖子给柏维仪擦了擦嘴角。袖口用银线绣的还是武人纹样,茶水沾染透着肃杀之气,那凶兽似乎要活过来。
蔺适道:“多大人了,要是姨母见着了又该骂你,我可没那么多袖子给太子殿下擦嘴了。”
柏维仪道:“反正母后只会说我,又不会骂你,我早习惯了。”
梁都云家一门二贵女,长女嫁予六皇子,幼女嫁入定远侯府。六皇子登基为帝,云皇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后位稳固,帝后恩爱为世人歆羡。云皇后久久未有身孕,诞育的嫡子柏维仪虽是皇帝第九子,但足月就被封为了太子。幼女云翾与定远侯远赴边陲平乱拓土,二人唯一所出蔺适幼年便受封世子,随定远侯长在边陲,逢年节才得以回梁都。定远侯一生戎马倥偬,最怕富贵丛里的交游,不见与哪位文臣武将亲近,蔺适也没什么适龄的玩伴,只等年节回都,跟柏维仪这个小尾巴玩。年岁渐长,定远侯不爱往梁都述职,只派蔺适回来。还是个球球蛋蛋的柏维仪悄悄在定远侯府睡,好几次都是蔺适抱着睡熟的柏维仪夜叩宫门,把他挪回云皇后殿里。
表兄弟黏黏糊糊地长大,云皇后顾及不了远在边陲的亲妹妹,对能见着的蔺适百般疼爱。私下里,蔺适回梁都的吃穿用度都与他的太子表弟靠拢。对柏维仪严格要求,却从不舍得说蔺适一句。柏维仪幼时翻天覆地,淘气非常,常常被云皇后重罚,只要蔺适一句话,云皇后多少能消消气。
柏维仪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哭闹打滚的顽劣皇子,蔺适却总觉得自己这个表弟其实没变,骨子里还是爱讨巧撒泼。
柏维仪一扁嘴,好像更委屈了:“表哥…晚上,晚上宫宴结束,能不能去我那儿睡啊。”
蔺适挑了挑眉,柏维仪接着道:“这几天母后恼我,父皇也骂我,忒没意思,表哥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有好多牢骚…不是,是好多话要跟你说。你才回来,侯府还没收拾好,就在我那儿歇着,好不好。”
就算柏维仪不提,蔺适暂时也不想回定远侯府。自打出事之后,定远侯府就成了空宅,与府里老人们执手相看泪眼没什么意义,他也懒得去应对那些同情可怜的目光。定远侯夫妇双双在南疆遇险,独子前往驰援天降暴雨,泥石流冲毁营地,死伤太半。定远侯夫妇以身殉国,蔺适被压在巨石与泥沙之下,被救出来的时候气息奄奄,命保住了,腿却废了。
十四岁带兵夜渡妄江冲破敌军封锁网,十六岁平匪患在西南边镇立威,人人都说天佑大均,将星出世,后继有人。
十九岁那场暴雨之后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赞誉和吹捧都像是上辈子的事,好似蔺适生来便可怜可叹。
不过三年过去,定远侯一生埋在南疆,终于给后人铺了一条广阔的路,南疆各自为政久矣,一半儿打着逍遥主意,断不愿意向中原均朝低头,另一半儿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与均朝早有交际。定远侯远交近攻,在南疆颇有人望,离世之后,心向均朝的西南人反而拧成了一股绳,白氏一统南疆,向均朝称臣,成为均朝在西南的驻疆大臣,南方平定。
北方一向有赫连祁驻守。老定远侯在时,与赫连祁一南一北并为双星,鲜少碰面却神交已久。赫连将军年岁大出老定远侯许多,真正白手起家,靠战功傍身晋升。近些年旧疾缠身,大事小事都交给了长子赫连诩打理。皇帝早有封侯之意,可赫连祁坚辞不受,只做大均的镇北将军。但赫连将军虽然只是个将军,每回年节所受都是侯爵待遇,连回梁都是妥妥的侯爷仪仗。皇帝还按侯爵之礼在梁都近郊给赫连家修了宅院,跟定远侯别院同一片山麓。
往年来梁都,赫连老将军总是要住上一段日子。如今人受旧疾所困,多派长子一家代为前来。赫连诩没有寻常武者的杀伐锐气,面目柔和,脾气更是数一数二的好。蔺适没跟这位世子打过交道,但也知晓这位世子风评绝佳,战场上如恶鬼修罗,战场下是文人做派,稳重踏实。早早成家,让多少女儿暗叹可惜。只是柏维仪一直跟赫连诩不对付,来信时提起皆是嫌弃。今年不同以往,赫连家的小公子居然也一同前来。这位小公子赫连谌年岁与柏维仪相仿,与蔺适差了六岁。赫连老将军老来又得一子,非但没有溺爱,反而藏得严实,不曾听闻小公子有何战功,也不曾听到过什么轶事。除了知道是个小公子,其余什么也不知道。
今年梁都的宫宴注定热闹了,白氏长子白苍行头一回替父入都,赫连两兄弟头一回齐整见人。蔺适总觉得,皇帝多少有几分让自己回来看看热闹的心思。
蔺适原本想宫宴结束去找白苍行,在白家宅院里对付几天。他与白苍行三年不见,一直有书信往来。南疆与梁都所隔千万里,见上一面太难。
“好不好嘛,去我那儿吧表哥。”柏维仪撒娇很有一套,一遍不行就第二遍,嘴撅得老高。小女儿情态拿捏起来不觉女气,只让人觉得可爱。
蔺适一手支着下巴,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去捏柏维仪的脸。他确实拿这个太子表弟从来没办法。“好好好,只是有一样,不许过多饮酒,我不拖醉汉回家。”
柏维仪终于满意,自己去捏另一边脸,捏了个对称的笑。
朱雀大街东头最热闹的地方是茶肆,西边最热闹的是酒楼。酒楼与茶肆都是看天吃饭的地方,茶肆没生意,酒楼亦然。梁都有几绝,一绝是朱雀大街东头茶肆的莲花酥,另一绝是西头凤仪楼的一品鲜。凤仪楼本来叫云仪楼,云家长女与幼女据说最爱云仪楼的吃食,尚在闺阁之时常常携手乔装来此处觅食。长女云翷成为皇后,帝王爱重,从云仪楼选了厨子入御膳房专门侍候皇后饮食。云仪楼御赐名凤仪楼,云皇后最爱的一品鲜成为了招牌。
此时不在饭时,酒楼里寥寥几桌。最边上一个缁衣少年占了一整桌。少年黑发束得乱七八糟,眉眼极为清秀,一身肃杀的黑色显得面色如莹玉,分明看起来是个不好接近的煞神,可这样貌又极为端方正直,让人不由得心生倾慕,引得老板娘都多看了几眼。
大姑娘小媳妇堆里有个不成文的榜单,梁都数得上的好看公子都被拉出来比较一番,连太子皇子都在比较之列。各花入各眼,为着谁是第一名,姑娘们私底下吵得不可开交,从未有定论。那小侯爷蔺适头一回进梁都的时候一度成为无可争议的头名,后来的事令人扼腕。老板娘阅人无数,从未在梁都见过这个缁衣小公子,这般品貌,断不可能无人知晓,可又不像是外族。
看来不会常驻,那便是瞧一眼少一眼。老板娘想着,可惜今日生意不好,该叫人多来看看这小公子。
缁衣少年正低头吃一品鲜,两三个人从酒楼门外一步踏入,脚步匆匆,为首之人看见少年很明显松了口气。
赫连诩看见自己弟弟一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他摆摆手示意左右都出去,自己坐到了赫连谌对面。“阿谌…你真是…这是梁都不是北境,带钱了吗,还学会乱跑了。”
赫连谌擦了擦嘴,道:“反正哥总会找到我的。”
赫连诩叹口气,“但是哥哥不在的时候…你…”
赫连谌一个馒头塞他大哥嘴里,“哥你这还带兵打仗呢,知不知道要讨个吉利啊,什么在不在的。”
军功等身的北境修罗赫连诩没死在鞑子手里,好险被亲弟弟噎死。梁都连馒头都是甜的,赫连谌这小子不爱吃,就往他大哥那里塞,真是顺手极了。一口馒头咽下去要去掉半条命,赫连诩只得又喝了几口汤,才开口:“晚上就是宫宴了,你吃饱了晚上多亏,快点儿回去换身衣服,时间已经够紧了。”
赫连诩已经是觐见的打扮,拉出去不知道是哪位侯爷,极尽奢华浮夸,腿都要迈不开,半点没有武人样儿。赫连谌上下打量他大哥,半晌才说:“你娘给的腰坠子呢,出门前她叮嘱过你了。”
赫连诩皱了皱眉,“什么你娘,是咱们娘亲。”
赫连谌只是笑笑,赫连诩摸摸腰间,又叹了口气。“还不是忙着出来寻你,北境虽然大,我不怕你跑,这梁都虽然小,可你是第一回来。这几天少让哥操点心,就几日便回去了。”
“在北境我也只不过是在家里玩,就这几日在外头,想多逛逛罢了。”赫连谌刚才还是极淡的神色陡然换上一副乖巧弟弟的模样,托着腮一派天真。“在家里母亲觉得我身子弱,连风都不让多吹,我看梁都与我年纪相仿的都满街跑,好奇而已。”
赫连诩道:“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打出生难产,姨娘用命换了你,家里便都金贵着。我小时候天生地养,摔破了脑袋爹都觉得没什么,哪像养你这么用心。”
赫连谌低低“嗯”了一声,止住了赫连诩的唠叨。赫连诩是个好大哥,外人看来是,赫连谌看来也是。少时替父扛起北境,连年征战,但凡回家定是要去教导弟弟。也只有赫连诩得胜归来的时候,赫连谌才被允许走出那方宅院,换个地方呼吸。
他不是赫连家的嫡子,亲娘据说生他的时候撒手人寰。亲爹年事已高,他娘甚至没有名分,所有人对他娘的存在都讳莫如深。赫连祁是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却绝不是个好父亲。赫连诩的生身母亲在赫连诩面前是个慈母,却也没有给过赫连谌半点温情。
北境与梁都,对赫连谌而言,不过都是陌生地,连天上的星星都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