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雪落覆血

28、第 28 章

　　苏弈宸给李烨下的药量很猛，若是普通人怕是要睡个俩天俩夜。

　　但李烨却在第二天的中午就醒了过来。

　　凭借毅力醒来，浑身还是没有力气，他看到坐床边的侍卫，瞳孔逐渐对焦。

　　几乎立刻喊道：“将军呢！将军他去哪儿了？！”

　　嘭的一声摔下座位，虚软的手指用力抓着侍卫的衣服，崩出青筋。

　　“殿下，将军他带着余下的亲信在昨晚深入敌营，火烧了敌军的粮草与将帅，如今敌方正在气急败坏地进攻城池，攻势猛烈，双方都是拼死一战。”

　　苏弈宸的吩咐便是：若李烨醒来，就对他说实话。

　　所以侍卫便如实说了。

　　只是说的时候，眸中尽是不忍。

　　“他成功了是吗？”李烨问：“你的意思是说将军火烧粮草成功了是吗？”

　　“对！”侍卫见李烨神色如常，心里震颤，说话的声音也坚定了许多，眸中盛满对苏弈宸的敬佩和自豪：“将军他们成功了！只要将士们能够撑过这一轮进攻，我们就赢了！！”

　　李烨看着侍卫泛红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

　　他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便不顾侍卫的阻拦，撩开营帘，对一个士兵喊道：“把我的马牵给我！”

　　“殿下！”侍卫拉住他：“您要去做什么？”

　　李烨接过士兵递给他的马，“我要与将士们一同迎战！”

　　“殿下！”

　　侍卫还要拦他，李烨却脚下用力，蹬了下马腹，马儿得到命令，飞奔离去，留给侍卫的只有一个微弓的背影。

　　衣角被寒风吹的猎猎作响，散乱的乌发与黑色的衣衫相称，刺人眼眸。

　　李烨赶到城池，一众人看到他皆是一愣。

　　容貌绝美的少年，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那双眼睛泛着泪光，不复从前的冷漠。

　　但他的神色却很冷静，薄唇抿成一线，对城门前的将士们说：“立刻用木板把城门封死！左右两侧的连接处也不要放过！”

　　说完这些，他才接过士兵给他找来的长剑，上城楼。

　　城楼上战局未定。

　　敌人疯了一样顺着梯子往上爬。

　　李烨等人几乎刚上去，就开始了战斗。

　　少年面容冷肃，手起剑划，找的都是敌军的要害，一滑一刺，便夺走一条人命。

　　温热的血溅上他的衣服、他的脸，又顺着下巴滴落。

　　谁也没有注意到随着那血落下的，还有一滴一滴的泪。

　　稀释了血液，砸在地上，渗进石缝，消失无踪。

　　这场麻木的杀戮一直持续到下午。

　　敌人总算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李烨踉跄两步，后背撞上石墙，呛出一口血，缓缓坐倒在地上。

　　抬眼，目光所及便又是天边艳红的晚霞。

　　哐当一声，劈了刃的长剑掉落在地，浑身浴血的少年捂住自己的眼睛，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压抑着声音痛哭起来。

　　苏弈宸余下的活着的亲信远远看着，拦住了周遭想要安慰李烨的将士。

　　他们没有想到李烨醒来的这么快。更没有想到李烨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回城池，与他们共同战斗。

　　他们知道聪明如李烨已经猜到了苏弈宸的结局了，只是还是不忍，不忍亲口说出将军的结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欺骗自己黎国战神还活着。

　　李烨一直在城楼上坐到深夜，周遭的尸体被清理下去，将士们在他的身边走来走去，他们都安静的没有说话，沉默冰冷。

　　李烨问道自己的暗卫：“他怎么样了？可还活着。”带着丝颤抖和期待。

　　暗卫沉默了一会，说到：“与敌国将帅，粮草营一起自焚。”

　　空气中弥漫着安静，：“那好痛吧，苏弈宸。”李烨这句话很轻也不知究竟是在和谁交谈。

　　脸上的血迹都结了块，腰腹上的伤口也因为太过冰冷而停止了渗血。

　　心脏的疼痛让他面色难看，唇色白的厉害。

　　手握成拳，锤击在胸口的位置，反复几次后，才得以让那种窒息感消退一点儿。

　　冻僵的手指扶着墙壁，支撑他的身体站起来。

　　李烨走了几步，眼前一黑，终是狠狠摔在地上，在身边士兵的惊呼声中失去了意识。

　　他昏迷的时间并不长，被噩梦惊醒后便再也无法入睡。

　　噩梦中一直出现着苏弈宸将他迷晕，自焚的场景。他知道芍药的结局后，又想起他对苏弈宸说过，【你对芍药真放心，若我猜对了怎么办？】

　　苏弈宸笑了笑回应道【那我不配黎国战神这个称号，阿烨你就将我在将军中除名，史官不记录我。我也会亲手解决掉我的错误。】

　　【何必如此！】

　　【将军不能和叛徒合葬，我想至少能和她葬在一起。好了，想这么多干嘛？芍药又不会是叛徒。】

　　可一切却都是真的，回想至此，李烨一只手扶着头，有些痛。

　　身上的伤已经被军医处理好了，额头却很烫。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是小四，因为腿上带伤，活下来为数不多的苏弈宸的亲信。

　　他又接过粥碗，一声不吭地吃着，一勺接一勺，狼吞虎咽。

　　“殿下，您慢点吃……”侍卫看的心惊。

　　他不敢提苏弈宸的事，也拦不下李烨，就只能呆坐在床边，抿着唇，又要掉眼泪。

　　“今夜或者黎明应该还会有一战。”李烨把吃完的粥碗还给小四：“我需快些好，才能继续迎战。”

　　他很清楚苏弈宸的用意。

　　敌军粮草被烧，之后必定会有激战。

　　还会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武功好，能抵得上几十个将士，所以绝对不能休息。

　　他必须要守好城池，不让苏弈宸的努力白费。

　　侍卫忍不住劝：“殿下，军医说您这半个月来身上的伤已经累积了不少，现在又发着烧，最好还是不要再上战场了……”

　　李烨打断他的话，一双眸子清醒无比：“我胳膊没断，腿没折，能动能走，能用手握剑，便能上战场。”

　　他坚定道：“你放心，我不会死。”

　　我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背负了太多人命了，我不能死，这场战争也不能输！

　　李烨猜的没错。

　　敌军下午退兵只是个幌子。

　　后半夜，才是真正总攻的开始。

　　他硬逼着自己睡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再披甲上阵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

　　苏弈宸剩下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小四看他走过来，满脸惊讶：“殿下，您怎么又……”

　　“我没事。”李烨知道他要说什么。

　　提前用话堵住了小四的嘴。

　　“现在还有多少兵力？

　　小四回：“还剩五千三百人。”

　　李烨：“够了。”

　　“一部分人守城门，其余人随我上城楼。”

　　陈将军的副将站在一旁愣然地看着他的背影，眸中盛满了敬佩。

　　这样的殿下，才配得上将军交于他的兵符！

　　才配坐上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皇位！

　　战火直到黎明才平息，仅剩的一千将士们身上都带着伤，相互搀扶着站在城楼上，遥遥望着那越退越远的敌军，眸中泛泪。

　　好久，不知是谁欢呼了一声。

　　之后这些糙汉子们便都拼着最后的力气，疯狂欢呼，喊到嗓子沙哑，跌坐在地，喜极而泣。

　　而李烨则是扶着城墙，久久地站着。

　　望着冉冉升起的晨阳。

　　很久，轻轻闭上眼睛。

　　——苏弈宸，你看到了吗？

　　——这战我们赢了。

　　小四单膝跪在李烨面前。

　　而随着他下跪，眸中带泪的一众将士们也纷纷对着李烨跪下。

　　“王爷！”陈将军的副将从怀里拿出俞塘交给他的兵符，双手呈给李烨：“这是将军临走前让我交给您的兵符！以后曾经的苏家军听从王爷派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周遭将士们吼声震天：“我等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烨睁开双眼，垂眸看向那巴掌大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端正的“苏”字。

　　兵符交接完成，敌军彻底退兵。

　　李烨带着将士们出城去敌军的营地寻找苏弈宸等人的尸骨，却一具都没找到。

　　只看到粮草堆放处的大片焦黑，李烨单膝跪下，黎国战神死得何其的悲壮，尸骨无存。这场战争，他们赢了，赢得何其悲壮。

　　他声音有些哽咽的问：“你不是还要看你的小外甥吗？你不在了，不怕苏梓言被欺负吗？”

　　一只信鸽飞到了李烨身旁。是苏梓言的，她问战场的情况如何。

　　李烨看着面前这大片的焦黑，手颤抖的回到【一切安好。莫念！】

　　眼泪再次不争气的流了出来，他将这片焦黑收进了一个盒子里，嘴里喃喃道：“苏弈宸，我带你回归故里，大漠太冷，不适合你。”

　　苏弈宸你还是战神，不管你是不是将军，都没有人能分开你和芍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