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阿姐 想当姐姐的 ...
-
沈家上下被这个从天而降的九殿下弄得一夜未眠。
直到天光乍破,沈家一众医师药师才逐渐散去。沈济回房前拍了拍沈徽乔的肩膀:“好好照看殿下,若有什么不懂的,或是周旋不过来的难处,就告诉你长姐和师傅。你和殿下年龄最相近,想来这也是他愿意亲近你的原因......”
义父的声音犹在耳旁。沈徽乔眉间一跳,手肘支着的头就向下一歪,她从浅眠中惊醒了。
沈徽乔揉揉眼睛。一双水杏似的眼睛里有了红丝。她打了个呵欠,目光转向榻上安静的少年。
他也沉沉睡去,呼吸声很轻很轻,加上身量瘦小,躺在榻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里有个人。
沈徽乔轻轻起身,手探到少年的额头上试试温度。
还好还好。沈徽乔暗自松了口气。昨夜一路舟车劳顿,加之他原本身体虚弱,身上还有些陈旧又诡异的伤口,想是从未得到过正确的处理治疗,有些伤口至今未愈。多重刺激下,小殿下昨夜一直高烧不退。
待沈济看过九殿下的眼睛,应是因为身体多处炎症并发,加之在永巷终日不得见日光,又被黑烟熏伤。乍一转到明亮之处,便不能适应,瞳仁发散,是以出现了短暂失明之征兆。但多加修养调和,很快就可以恢复。
沈徽乔将他身上的药敷揭起来,又换了一些新的贴上去。忙完这些,好容易歇口气。
坐在榻边上,沈徽乔忍不住仔细端详起这个所谓的九殿下来。
没有了满脸的黑污,少年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但即使他瘦成了根胡枝子,沈徽乔也能看出来,小殿下五官清俊精致,眉眼似山如水,俊朗无双。
沈徽乔暗自思忖,江师傅总是说儿随母,女似父,看来这个九殿下的生母张美人必然也是一位标志的美女。
只是......再看到九殿下身上纵横的新伤旧伤、皮包的骨头,就可知在冷宫永巷里这对母子必然受尽了苦难。而张美人五年前就在冷宫去世了,这位独子,还不知道是如何撑过了这几年的凄凉年岁。
沈徽乔心里一时冷一时疼,难受得好像自己也受过这么一遭似的。
她轻轻地为殿下拉了拉被子,“其实我同你一样......但我想,是我的运气比你好一些。往后你的运气也来了,再也不用过那样的日子。你若是运气再不好,我就把我的运气分给你一点吧。”
说话间小殿下的眉头突然急蹙起来,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原先平稳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脸颊鼻尖沁出好些汗珠子来。
沈徽乔握住他的手,迅速搭上脉搏,脑海中快速略过昨夜沈若开的方剂。哦,有一味重镇安神剂,昨夜给殿下服了朱砂安神丸。
这朱砂安神丸主要由朱砂、黄连、当归、生地黄和灸甘草制成,专治惊悸怔忡、心火亢盛之症。不过安神一类的药物多具有一定毒性,若不看殿下惊悸成疾、躁动难安,长姐应该也不会下重药。
不过,既已服了安神丸,小殿下睡梦怎么还是如此不安稳?
沈徽乔默数脉搏,果然脉象处之细弱,速度稍快,是脉细数之脉象。
沈徽乔微微闭着双眼,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脉象,没有注意到,榻上的少年已经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昏暗一片,有几片私红似青的光影闪电霹雳似的在眼前乱窜,而面前人影模糊,旁边似乎坐了个人。那人身上有一股清清淡淡的药草香,闻之清爽,眼前乱窜的光影子似乎也显得不那么烦人了。
这股让人安心的味道,他似乎有些熟悉。
“大夫。”
沈徽乔吓了一跳,搭在人家手腕上的手像摸到滚烫的锅沿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配合一个不能自抑的大幅度哆嗦,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个小药师是撞见鬼了。
沈徽乔惊魂未定,小殿下声音沙哑,几乎不能言:“......多谢。”
沈徽乔顺了顺气,小殿下那句“大夫”还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沈徽乔不由得有些心虚——自己现在仅仅是个小药师,顶多能帮着沈若她们打打下手、配个方剂什么的,连坐堂出诊的资格都没有,哪里称得上一声“大夫”?
但是从自己内心出发,沈徽乔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成为一名长医,而且想成为一名好长医,最好是像义夫那样的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可是,自己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沈徽乔讪讪的,脸上一红:“小殿下,我是沈徽乔。”
而小殿下一点反应也无,只是安静坐着。
半晌方道:“萧,煜青。”
沈徽乔抬头:“殿下说什么?”
“这大概是我的名字。”
这世界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会语焉不详地向别人这样介绍自己。姓名、身份、血缘,所有可以佐证自己存在的东西都是这么模糊,这样模棱两可,那么,我的存在,是真实还是谎言?
在世上如行尸走肉般存活的十三个年头,在阴黑可怖的冷宫永巷里像蛆虫蝼蚁般苟活的人。
这样的人,需要名字吗?这样的人,还能算作是人吗?
沈徽乔被这个“大概”弄得心里一酸,看萧煜青的脸颊一半湮灭在暗影里,一半映在暖暖的晨光下,像一块上好的白玉,莹莹地显现出独属于少年人的润泽来。
沈徽乔笑笑,故作轻松道:“我听阿爹说,殿下比我还小两岁。殿下可能不知道,我是这沈家医坊里年纪最小的,所以阿爹和姐姐只让我习医学药,不让我坐堂,所以我也不是什么长医大夫,就是陪着殿下解解闷,殿下想要什么尽管与我说,把我当成阿姐就成......”
沈徽乔蓦然闭了嘴,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真真是连珠炮的嘴,堵不上的炮门,九殿下再落魄那也是正经皇子,哪里来的胆量敢给自己往皇室攀亲了?
沈徽乔尴尬地笑笑,那笑得比十二月的柴火都干。
“啊,那个殿下还是先休憩一下,等一会服了药膳我再带您去后山泡药泉,您这个腿啊是有点骨伤旧伤在的......”
“姐姐。”
沈徽乔僵硬了。她预感到自己那些伪装的体面从容此刻像干结的面粉,咔嚓咔嚓地龟裂,掉了一地。
好家伙好家伙。天天在药堂里坐冷板凳的沈徽乔收的第一个病人,竟然是个实心眼儿的美人弟弟。
所谓药泉,沈园后的一处温泉,常年温腾喷涌。前些年沈济专门差人将那块泉水以卵石砌起来,温泉池中嵌入许多砭石,可起到按摩功效。泉水中投入不少冰片、枫香脂、麝香、颠茄刘等药物成分,还有一味药是沈济特殊研制的,专治骨伤、关节痛等骨病。
昨夜沈济和沈若会诊,确定九殿下的腿部有严重旧伤。
沈若:“估计殿下的腿骨应在小时候断过,当时没有好好料理,如今左腿舒展不畅,小腿发黑,想是经脉也有所损伤。”
沈济沉思道:“内服外调都不可少,这几日要天天浸泡药泉,还有敷药贴......徽乔,殿下去泡药泉的事就交给你,料理不过来的话,多带几个丫头跟着。记着我教给你的吗?”
沈徽乔当时郑重点头:“入泉后要换稍厚的衣物;泡泉时间不可超过半个时辰,泡泉后也要沐浴。”
午后,沈徽乔搀扶萧煜青去后山药泉。
“殿下身上的伤无大碍,只不过......琐碎的伤口多,新伤旧伤都有,引发炎症。至于视力受损,殿下也不必忧心,以黑纱覆眼,过两天多半就能恢复。”
萧煜青点点头,把外裳脱下,穿着白绸的中衣蹚进温热的药泉中。
沈徽乔微微搀着萧煜青的胳膊,生怕他像一片叶子一样滑到泉底去。
萧煜青的眉眼被黑眼纱完全盖住,整张精致的脸也被隐去了大半,他淡淡开口:“阿姐不必担心,我水性不错。”
沈徽乔心道:“还好还好,我可是只旱鸭子。你最好会水,不然我就得喊别人来捞你了......”
沈徽乔低眉敛目:“殿下,徽乔就在您后靠的青石边上,试到泉底的砭石了吗?可以将腿脚在上边多按摩按摩,最有助于经络活血。”
萧煜青整个人都沉在泉水袅袅的白雾里,黑纱下露出的一截下巴苍白瘦削。身上所着的白绸中衣被水浸湿,瘦骨被水雾清清楚楚地描了边,整个人看上去又静又冷,像一只受伤的小白鹤。
沈徽乔在青石边上坐下来,远远地看见有几个守后园门的小厮一丝不苟地站在日头底下。泉水边上栽了棵蓬勃硕大的芭蕉树,此刻那肥绿的芭蕉叶子正垂在自己脑顶上,遮出一方稍显滑稽的阴凉。
她百无聊赖,折下一片芭蕉来扇扇风,蓦然发现被嘱咐着要“好好照看”的九殿下正坐在毒辣的日头底下,周身水雾缭绕,因温度上升水汽蒸发的速度更快,殿下看上去好像马上就能腾云驾雾,位列仙班了。
沈徽乔:“......大意了。”
于是她默默收起了把玩芭蕉扇子的手,乖乖把芭蕉叶伸到殿下脑袋上去。
萧煜青许久没晒过太阳。上次在太阳底下玩还是母亲带他偷偷出去。永巷永远是那样草木莽莽,疯长的野草藤蔓吸满了水分,把整个天井都占得满满。
小小的九殿下穿着霉烂的衣服,一旁的张美人压低了声音,很像在晚上窸窸窣窣的老鼠。
“青儿,再玩一会,那老太监快回来了。”
萧煜青回过头看看躲在暗处的母亲。她也和自己一样,是在冷宫里慢慢发烂的老鼠。从前人们总说自己承袭了张美人的好容颜。可现在的张美人,完全看不出当年的半点旖丽风姿了。
药泉里的萧煜青闭上眼睛。
太阳让他渴望又害怕。他甚至害怕自己的眼睛恢复光明。能在暗处慢慢烂死永世不得见光,也比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要强。
忽地,头顶那灼人的热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芭蕉叶香和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味。
这个味道,他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