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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安的流年 一个在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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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流年
一
武汉•武昌站
桐生,在车上要当心,看好行李啊。
嗯,姐,回吧,我进去了。
桐生,钱都收好了吗,不要让小偷偷走了!
嗯,知道了,又不是第一次出来。
桐生,到了就马上打电话过来,让姐安心。
嗯,我会的,你回吧。
桐生,在车上不要睡得太沉,当心坐过站。
哎,姐,不要再把我当小孩了,我进去了啊,比老妈还啰嗦!
桐生——
看着桐生背着圆鼓鼓的行李包挤入进站口,陷入喧扰的人群,无从找寻,我突然泪流满面。现在,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桐生说我和妈妈很像,其实他错了,因为至少有一点我和妈妈不同,那就是我绝不会在家人面前流泪。
妈妈因为担心常在我们面前掉泪,我为了让家人安心而忍住委屈的泪水。
一直都是一个倔强的人,一旦认定了,就不离不弃。
桐生在炒掉他的第八个老板后对我说,姐,我来看你吧,看看大学。
我说,好。
那天也是在武昌站,我裹着厚厚的棉袄在出站口等他,红色的电子屏幕不停地跳跃着,深圳西—武昌的列车由开始的晚点34分钟到最后的一个半小时。我搓着红彤彤的手,对着寒风默默地微笑,桐生就快到了,不是吗?人生中最可怕的等待不是晚点,而是弄错了方向。
当桐生睡眼朦胧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静静地抱住了他,就是这个清瘦的男孩,这个从小像牛皮糖一样粘着我的男孩,在我进大学那年,他退学了。那时,他刚念初三。
二
湘西•吉首站
桐生,回去吧,好歹拿到毕业证再出去。
姐,我不是那块料,哥们儿都在下面等我,你好好念啊。
桐生,你这样说走就走,爸妈会担心的。
姐,我知道,但是他们都不理解我,我不混出个人样,就不回来。
桐生,别这么说,这里始终是你的家。
嗯,姐,你放心,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苦我都会走下去。
桐生——
那时候啊,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季,我送唯一的弟弟南下。他和爸妈的关系闹僵了,爸爸气不过,发狠说就当没养过这个儿子。妈妈在我们临行前,含着泪水悄悄地塞给我500块钱,让我交给弟弟。
三年来,桐生真的没有回过家。不过,他会定期给家里打电话,说自己过得很好。在这一点上,我们姐弟俩是何其的相似,都倔强的将不安默默地藏在心里。
总会在某个落寞的黄昏,他在电话那头故作轻松地对我说,姐,呵呵,我又炒掉了一个老板。
嗯,那个老板损失可大了。
那时候,多么希望能将他拥入怀里,轻拍着他的背对他说,没关系,还有姐呢。可是一直都没有胆量说出这样的话,因为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能给他安心的寄托,一个自身踩在浮云上的人,如何敢给予他人安定。除了从生活费中抽出几百块钱打入他的帐号,我真不知道还能为他做点什么。
每次他都会说,姐,不用给我汇钱,我还有,你也不容易。
我苦笑,能有多不容易,再不容易也还是在蜗牛壳里蜷缩着,寻求一时苟安,逃避外面的风风雨雨。
可是现在,桐生被我真切地拥在怀里,个头长高了,却也瘦了,不再是以前那张胖嘟嘟的圆脸,我的桐生,已经长大了。以前一直想说的话,就更没有底气说出来了。
我说,桐生,好久不见,姐都快认不出你了。
只见他很诧异地问道,有那么久吗?
是啊,能有多久,奔波于生存的边缘线上,哪还有时间细数日子。在不安的流年中,我们能分出多少时间进行浪漫的谈资?
三
武汉•安来旅馆
桐生,告诉姐,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嗯,还能怎么过,不停地换厂,不停地炒老板。
桐生,你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这样总不是办法。
姐,怎么样才叫定下来,结婚吗?我自己还不能养活自己呢!
桐生,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让你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姐,外面不好混,厂里把我们这群人当牛使,每当我炒掉一个老板时,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桐生,那么回去吧,爸妈都很想你,回去再找事情干。
不回,我说过,不混出人样就绝不回去的。
桐生,你和父母怄什么气啊?
姐,不是怄气,回那个穷山窝我就真废了!姐,我那姐夫呢?
嗯,他忙。
我把桐生安排在离学校不远的安来旅馆,旅馆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女,顶着一头方便面卷,唾液横飞地介绍着这个旅馆的优质服务。当我说要一个双人间时,她满脸怪笑,并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其实我们旅馆的床很大。
我白了她一眼,继续强调:一个双人间,谢谢!
在社会的某一隅,总被一些不怀好意的揣测充斥着,它们暗暗地在某个角落发霉,散发着恶臭。
现在已经是大四的上学期,在大学里晃荡了快四年,早已对学习失去兴趣,大一时的雄心勃勃已经成为过去式。于是放弃了当初的考研初衷,决定直接找工作。半年下来,工作还没有着落。现在的大学生,多得像地上的蚂蚁,碰上一破饭粒就有一群蚂蚁来抢,什么时候被踩死都不知道。一个职位月薪还不满2000,就有几百号人来争。如今这世道,大学生如果掉起价来,比股票还跌的厉害。
即使这样,我还是倔强地不愿回去。就像桐生所说,回去就真废了。外面的世界,至少还有盼头。
上个星期日,交往三年的男朋友突然和我提出分手。
他说,檬,我爱你,但是不得不离开你。我只有和兰兰在一起,才能够有机会留校。
凛冽的寒风中,这个男人紧紧地抱着我,一遍遍地亲吻我的发丝,呢喃着,檬,就当是我对不起你。
去死!我挣脱他的束缚,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院长女儿有什么了不起,能留校有什么了不起,在这样一个破学校蜗居一辈子,谁稀罕!
然而,我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在冷酷的现实面前,三年的感情,其实更没有什么了不起。风花雪月下的承诺,能经得住几阵寒风的摧残,又能抵得了几缕春风的挑逗?
也许,我在心里并不怪他。怪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姐,你和他分手了,是不是?
哪有,别瞎猜!
姐,你的眼睛出卖了你。他也是像竹那样离开的吗?
我苦笑。桐生,他怎么可以和竹相比,怎么可以?
四
腾讯QQ•某聊天室
桐生 18:53:55
姐,我要订婚了。
以何 18:53:33
桐生,你开什么玩笑,你才多大?
桐生 18:54:03
就是因为年龄还不够,所以先订婚啊。
以何 18:54:06
好吧,你的订婚对象是谁,是静吗?
桐生 18:54:10
不是,那个早换了,现在是竹。
以何 18:54:13
和爸妈商量了吗?
桐生 18:54:17
没有,不过已经通知他们了。
以何 18:54:26
那你这也是通知我啰?
桐生 18:54:32
不是,我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这是三年前与桐生的聊天记录,那时他到深圳还不满半年,可是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当时觉得自己的弟弟多交几个女朋友也好,能够有更多的选择,于是只是委婉地提醒他要处理好自己的感情关系。可是当他突然对我说要订婚了,我才开始慌乱。一个刚满十六岁的男孩,说自己要订婚了,而且不打算和亲人商量,只是礼节性地通知一下,这着实让人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我说,桐生,你们在一起谈恋爱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这么早订婚?
嗯,她说这样会比较安心,因为我经常换女朋友。
桐生,看得出来,竹很喜欢你啊,你爱她吗?
嗯,喜欢呢。
那时候,我对着屏幕傻笑,想着桐生这段过家家式的订婚。他们就只是两个孤独的孩子嘛,一个表面的仪式怎么能牵制住两颗放荡不羁的心。笑着笑着,我竟忘了打出那几个字——祝你们幸福。
然而,正是这段不安的仪式,让桐生变得更加成熟,特别是在感情方面。
一周后,在聊天室里遇上桐生,屏幕上出现这样几个忧伤的字眼:我和竹分开了。
那时我竟然没有一点惊讶,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猜得见的结局潜伏着多少心酸,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桐生,为什么?
三天前她哥强行把她带回家,她割腕了,她以为这样能威胁到她爸妈。
后来呢,她没事吧?
没事,恰好家人及时发现,只是一点皮外伤。后来他哥揪着我的衣领,问我能给她什么,问我敢负责她的一生吗?
姐,我给不了,我也不敢。所以我对竹说,我不喜欢她了。
桐生,如果真的喜欢,你应该勇敢一点的。
姐,喜欢归喜欢,我真的给不了她什么,不能害了人家。以后这承诺,可不能乱许!
三年前的那个时候,我刚和志在一起吧。向他提起我弟和竹的事,他还一脸自信地说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滑稽的是那时我也这样天真的认为。那时候不是没有想过会分开,只是从来没有把对功利的取舍列入分手的理由之中。热恋中的人们,眼睛里容不下世俗的沙子吧?
但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志和竹不能比!
五
武汉•重庆火锅店
桐生,听你姐讲你小子十六岁就出去闯荡,不错嘛,比我们这群寄生虫可强多了!
嗯,各位大姐别这么说,人不能和人比嘛。
人不和人比,那和什么比?
和自己比。
屁!
桐生来武汉的第一顿正餐,是和宿舍里剩下的三个残兵败将一起吃的,另外两个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在考研第一线上,没敢打扰她们。
那天大家都喝了很多酒,借着酒精的麻痹,撕扯着心里的郁结,一片片地摊开给人看。
女人发起酒疯来,真是相当的恐怖!
这是酒醒后桐生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过他那句“人不能和人比”,倒真的成了我们寝室这群没落鬼的至理名言,不管遇到什么郁闷的事,这句话都能巧妙地插入,而且也能给自己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上次桃子去应聘一个私企的部门经理,精挑细选后就只剩下她和一个男生,桃子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算,因为不论是专业技能还是外在形象,她都比那个男生优秀。可是,那个私企最终还是录用了该男生。原因很简单:他是男生,而桃子是女生。这个时候,对她说“人不能和人比”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桐生说,姐,你在这边过的是这样的生活,我是万万没想到的。
桐生,在你的想像中,我该过怎样的生活?
我想姐应该很快乐。
我是很快乐啊。
不,姐不快乐!
我浅笑,反问道,那么桐生,你快乐吗?
我不快乐——但是很平淡。
我收起笑容,看着这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突然想起在曾经在书上看见的一段话:人的一生中,百分一是快乐的,百分之一是痛苦的,另外的百分之九十八是平淡的。而人们往往执着于百分之一的快乐,纠结于百分之一的痛苦,漠视百分之九十八的平淡。
我面前这个未满20岁的男生,竟然和我谈平淡,真不知道该惊喜还是忧愁。几年来在外的漂泊流浪,已经让他形成对待人间百态淡而处之的习惯。他在异乡为了生活艰难打拼时,想的竟然是我在这边要过得快乐。
我又何尝不是?伤心绝望时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上他傻乎乎的笑脸,在不安的夜里低声啜泣,桐生,只要你过得好就好。
如何能抵得住这种心心相惜的感动,第一次在桐生面前落泪。
桐生,我只是喝多了。
嗯,姐,理解。
六
湘西•七里溪
姐,快跑,快,风筝要挂到山腰的树上了!
嗯,桐生,快跟上,你看,风筝越飞越高了!
姐——
桐生,你怎么了?
姐,没事,摔跤了。你怎么把线扔了,你看,这回风筝又挂在树上了。
嗯,这些破山!
七里溪是家乡的一条河流,夹在众多山川之间,一年下来除了雨季,河流几乎是干涸的。小时候经常和弟弟来这里放风筝,因为全村只有这一个地方视野还算开阔。
可是,风筝没有一次放上天过,总会被山上的树绊住。山,山,山,到处都是山。
这天,武汉下起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我送桐生去车站,他的下一站是江苏无锡,说有朋友已经为他联系好工厂。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深圳,他笑着说,想换一个环境,换一种心情。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下午,我再次目送着桐生孤独的流浪,一如三年前他固执地离家一样。
在流年中惴惴不安的我们,只是希望能触及那些最初的追寻。
寻之未获,终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