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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百合(6) ...

  •   黑夜被灯照亮了大半。远远地,廖沁就在车里听到了如潮的喧闹声。传出的音乐也已被喧嚣掺杂得模糊不清。街道两旁挺拔的杨树,似在费尽全力地撑起这片即将被震塌的夜空。

      “哦。还忘记了一件事。廖沁,把这鞋也换上。”瞿芏说着弯身抽出一个粉红色的鞋盒,递给廖沁。

      “高跟?”廖沁迟疑地接过。

      “废话。不是高跟,干嘛还要你换?”

      “可我穿不习惯。万一扭了怎么办?”廖沁担心而害怕。

      “习惯总得有个开始吧。做女人就要有自信。你这么好的条件,要充分利用,别浪费了。还有这些。”瞿芏提起一个化妆箱,递给廖沁,“也真够沉的!难怪女人这么麻烦?化个妆所要用的工具比医生给病人做手术还要多!它们可是我辛辛苦苦偷偷从我妈房间里运出来的。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可我还是豁出去将它们带来了。你得给我争口气,才不枉我一番苦心呀。”

      “对了。你会化妆吗?”瞿芏疑虑地望着廖沁,期望在双眼流转。

      廖沁双手捧着化妆箱,摇头。瞿芏悒郁,用她的整个心。“那可怎么办?”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洛文说,“交给你了。完不成任务,罚你给我提一辈子的鞋。”

      “我早有准备了。呵呵。就知道你们两个傻丫头不会。”苏洛文蔑视地笑道。

      “好啊。你竟瞒着我!我让你瞒着我……”瞿芏扑向苏洛文,在他胸口乱捶一顿。

      下车后,瞿芏双手搂着苏洛文的臂弯,暧昧地将头靠着他的肩膀。他们站在车旁等着救星的到来。廖沁则一个人坐在车内,略有忐忑不安。看着瞿芏和苏洛文相安无事的相处,廖沁心里浮现一丝安慰——耳根总算清净了。

      有时,廖沁想,明明自己和瞿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却不知为何能够相处得这么融洽。她一度怀疑她们之间的情感是否真的能经受得起大风大浪。可是它们都不曾来过,亦无法验证。而当破裂的时候,廖沁想,自己无疑会变得一无所有……所以珍惜——珍惜吧——哪有自己想要的天长地久呢。廖沁深吸一口气,揩了揩发痒的眼角。

      “来了吗?”廖沁探出头问。

      “没呢。猴急什么呀?”瞿芏自己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抬着头,问苏洛文:“那个人长什么样?”

      “比你高,没你胖;懂艺术,有修养;多几分亲和,没你讨厌……”苏洛文像是在背诵唐诗一样,顺畅无阻。仿佛他和那个人的关系好到了灵魂共体。

      “好啦好啦。简直难以入耳。她真这么优秀的话,你怎么不跟她在一起啊。”说完,瞿芏用力赏了苏洛文一拳。

      “痛啊。”苏洛文叫道。倏忽,他坏笑着问道,“怎么?你吃醋啦?”

      “谁吃醋啊。本小姐从不吃别人的醋,只有别人吃我醋的份。”瞿芏表面上嘴硬,但内心早已被搅得杂乱无章。沉默片刻,她惶惶不安地问,“她真有这么好吗?”

      “当然。”苏洛文坚定地说。

      瞿芏尽管惶遽不已,可还是执拗地要从苏洛文嘴里知道真相。她可不想悲哀到以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瞿芏总把“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有想不通的人”当作自己的人生箴言。所以要是谁要和瞿芏抢她钟意的东西,若是她得不到,她也不会让任何人轻而易举地吞掉——至少瞿芏要敲掉别人几颗门牙。

      “那她叫什么名?”瞿芏继续追问。

      “他来的时候,你问他不就知道了?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这里!”

      “呵。你又在耍我!”瞿芏猛力一推苏洛文,绷紧的心弦终于松弛了。苏洛文打了个趔趄,还真未想过瞿芏竟有这么大的蛮力,“我又没说那个人是女的。你自己的错,干嘛怪我头上?”

      “就是你的错!咋的了?想跟我干一架吗?来呀。”瞿芏摆好架势,脸上露出滑稽的表情,“这是老尼自创的独门武功,尽管放马过来。让你好好尝尝鲜。看你还嚣不嚣张。”

      墨虚走近,好奇地问,“怎么了?两冤家。”

      “老尼打算消灭这采花贼,但既然你来了,就交给你吧,也省得弄脏老尼的手。”瞿芏整了整衣服,一派侠女的风范。

      苏洛文耸耸肩,露出极度无奈的表情。墨虚拍了拍他的肩膀,除了表以安慰,其他方面还真帮不了。谁叫瞿芏是他的表妹呢。墨虚时常想有这样的表妹实属家门不幸呀。

      “芏。你说的那位贵宾呢?不会是你自己吧?”

      “怎么会?你就这么不相信你表妹?好歹也是亲戚了,你竟这样恶语伤人。My god!这世界究竟怎么了?”瞿芏仰头大叹,念着廖沁写的小诗,“最是这满城风雨般的漫天流言遍地蜚语,害人不浅,杀人不偿命……”

      瞿芏总是在墨虚面前念廖沁写的诗,然后天花乱坠地自夸一番,得意忘形地说:“墨虚同学,你要知道这文学素养如果不是天生,也非一朝一夕能提高的。不是我贬低你哦。我看呀,你这辈子都别想赶上我了。根本就不在同一水平嘛。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你怎么跳呀,都脱离不了地心引力吧……”

      “好啦。别在这里大发感叹了。我的大诗人。人呢?”

      “你们怎么都老喜欢打断我的话?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你们这一个个素质低下。”

      廖沁打开车门。穿着桃红色高跟鞋的双脚落地。刚准备站直身子,却发现晚礼服卡在缝隙里。毕竟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廖沁显得有点束手无策,害怕拉扯会撕破它。“芏。我被卡住了。”

      “怎么样?人不是来了吗?”瞿芏盛气凌人地说,“还愣着干嘛?快帮忙去呀!”

      廖沁抬起头,双眼铺满尴尬和慌张,像暮春花园里遍地坠落的花瓣。一阵惊诧在墨虚心里霎时掠过,带着不期而遇的欣喜。“你不是今下午花卉基地的那位女生吗?”墨虚问。

      “你?墨……虚?”

      “对。我叫墨虚。”浅浅的笑容里依旧藏着醉心的酒窝。纤长而浓密的睫毛映衬下,眼睛似一潭深水。

      “你俩早认识了呀?”瞿芏惊讶万分。

      “对了。钱少了吗?”墨虚问。

      “我还没问我爸……”

      “你们别顾着老说话呀。我一个人怎么把礼服弄出来?”瞿芏怨艾。

      室内的灯,刺眼的亮,将黑暗驱散到了天际。廖沁在化妆镜前正襟危坐,墨虚的女同学艾子忆正在为她化妆。想到墨虚正倚在侧旁的门边看着她化妆,廖沁心生忐忑不安。她在担心化妆后的自己会不会显得很丑很庸俗。毕竟是自己第一次化妆。

      “难怪瞿芏在我们面前经常说你。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来形容简直不为过。”艾子啧啧赞叹,“你看这两弯眉,这鼻子,还有这嘴唇就更绝了……简直难以形容。墨虚你可得抓住机会呀。过了这个村,就找不着这个店了。”

      “子忆,找你来,可不是让你说这事的。”墨虚略有责备,可脸上还是挂着浅浅的笑容。廖沁深深地被他这种开朗与乐观所感染,像杜鹃为初春的气息所感染,恣情绽放。因为袁齐,廖沁原以为在悲戚之中,自己走到了无法转寰的绝境与尽头。可墨虚的出现,却让她心中埋藏已久的希望开始有了些萌动。

      “今天是……你妹的生日?”廖沁问道。脸颊绯红。不知是化妆的效果,还是实际上也是这样。

      “嗯。瞿芏那疯丫头都跟你说了吧?”墨虚问。心里充满油然而生的期许。

      “她只跟我说今天是她表妹生日,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她怎么办的事?早知这样,就不该信她。我找她去。等会儿,我再来接你。”说着,墨虚着急跑了出去。

      “快去快回。这儿马上就可以了。”艾子忆大声提醒道。

      “知道了……”墨虚的声音飘逸地传进来,或多或少给人一种虚幻缥缈的感觉。

      “沁?如果不介意我这样叫你。”艾子忆说。

      “当然。今晚还真要感谢你帮忙呢。”廖沁望着镜子里的艾子忆,丝丝微笑挂在精致的脸上,微微在浮动着。

      “说这话那就太客气了。墨虚请我来,我能不赏脸嘛。他可是一个我们学校最优秀的男生哦。在明星音乐学校,可是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子追他呢。每天他都会收到许多女生的礼物。什么物品都有人送,比如围巾,手套,耐克鞋,衬衣,内裤……反正就是差点没把她们自己送出来。”

      廖沁瞪大眼睛,掩饰不了心中的惊异,“内裤?连内裤都有人送?”

      “这还不算什么呢?还有女生趁墨虚上厕所之际偷看他是否穿着她们送的内裤……反正当墨虚跟我这些的时候,我都快笑得断气了。人长得美,我觉得都不能来拿‘帅’来形容墨虚了,又这么优秀,同时却也很无奈。不是么?”

      廖沁理所当然地深知这其中的苦恼。从初中直至现在,她都收了两大箱的情书。可是她一封都没拆开看过,只是把它们收起来。她想把它们当作青春的纪念,等到半老徐娘的年纪时,它们会重新使她枯萎的青春历历在目。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想等袁齐回来,一边和他一起拆开那些情书,一边让他将这些年发生在他身边的事娓娓道给她听。她在写给他的信中,无数次跟他提起过,但都没有回音。
      树上满挂着彩灯。在灯光的照射下,每个人的脸都变得五光十色,表情被涂抹得溶为一团。墨虚抢过瞿芏手里盛着柳橙汁的高脚酒杯,不悦地问道:“你没告诉她?”

      “什么?”瞿芏一头雾水。

      “这件事啊。呆会儿,你让她怎么接受?我可不想让她误会,也不想让她白白受到委屈。”

      “噢——”瞿芏故意拖长尾音。“怎么?现在就心疼她了?表妹办事,你还不放心。”瞿芏拍了拍墨虚的肩膀,然后将胳膊肘撑在他的肩上,继续说:“况且沁也没这么容易生气。我和她什么关系,表哥你要知道,死铁呀!死铁是什么,你懂不懂啊?”瞿芏重复强调着,好似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特大新闻似的。

      “那我呢?你倒可以推卸得一干二净。”墨虚隐约担心。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瞿芏凑近苏洛文,搂着他胳膊说道:“苏洛文,你得替我好好劝劝我表哥。他这人就一死脑筋。”苏洛文并没有奉行她颐指气使的指令,反倒把矛头对准她,“依我看,死脑筋的是你。”

      “你……苏洛文,你这狗崽子,竟不买老娘的账!我要吸干你的血。”她旋即露出狰狞的面孔,心狠手辣地打算咬断苏洛文的脖子。

      “好吧好吧。真拿你这丫头没辙。不跟你们说了,我先去接她。”

      “表哥,放心啦。”瞿芏放声叫道,像是嘴边放了一个扩音喇叭,“你就等着认输吧。我去日本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廖沁一言不发地跟在墨虚身后,心里泛起一股股莫名的感受,就像细沙和米饭搅在了一起,再也难以细细将它们分开。穿着高跟鞋,廖沁走得十分艰辛,像这些岁月里她在对袁齐的思念中如履薄冰一般。

      “你喜欢钢琴?”廖沁问。墨虚停下脚步,扭头看她,一脸惊讶。廖沁心里一阵慌乱,急忙解释道:“是你同学艾子忆告诉我的。”

      “嗯。我从小就开始学……你呢?”

      “我……小时候就疯玩。到现在都没多大长进。我能先将高跟鞋取下来吗?穿得我好不舒服。”廖沁说着停下脚步,弯身弄了弄鞋,怨道,“瞿芏那鬼丫头,纯粹是在捉弄我。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她的。”

      墨虚双眉一蹙,旋即散开,“那怎么行?这可是聚会,又不是在海边。要不这样,如果你不介意,我背你。”

      “那……算了。”廖沁害羞得将话题岔开,“现在放的是什么钢琴曲?挺好听的。”

      “是波兰女钢琴家巴达捷夫斯卡写的《少女的祈祷》。你喜欢?”

      “嗯。第一次听。不过觉得有点感伤。但又觉得异常柔美。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里百转千回。能跟我说说关于这首曲子的事吗?”

      “你愿意听?”墨虚惊讶之余异常兴奋。廖沁含羞地点头。

      “巴达捷夫斯卡在她十八岁的花样年华里谱写了这首举世皆知的钢琴小品。可她的青春是短暂的,在她二十四岁时便夭折了。但这首钢琴小品,却是一支永开不凋的鲜花,永远绽放在世界音乐的百花园里。我初学钢琴的时候,对它很是着迷……”

      听到墨虚说巴达捷夫卡在二十四岁便夭折时,廖沁的眼底陡然湿润了。泪珠慢慢地凝集,点点透明,钻石般璀璨。一切的死,总会勾起她对母亲的想念。

      “你怎么了?”墨虚关心地问,语气温柔。

      “没事……一只飞虫闯进了眼睛里。”廖沁揉了揉眼睛说道。可内心如潮般膨胀的悲伤,又如何能手抹去呢。

      “出来了吗?”

      “进去了……我的眼睛曾飞进过许多这样的虫子。”廖沁隐射地说。

      “那不会有事吧?”墨虚似懂非懂地问。

      “不会有事。它们都被我的泪水淹没,死在里面了。”

      “我们是Another乐队。我是主唱Alert,现在为大家带来一首我们改编的张震岳的歌曲——《爱我别走》。希望大家能够喜欢。”Alert的话还没落音,全场即刻爆发一群女孩子的尖叫声,撼天动地。

      “真的是Another乐队吗?”廖沁兴奋地问道,“是Wed电台经常送放他们原创歌曲的乐队?我尤为喜欢那首《卷土重来》——大海的气势磅礴,他蔚为壮观的呐喊……”廖沁沉浸在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中,欲罢不能。

      “对。你也喜欢他们?墨锦一直对他们挺着迷的,逮着这次生日的机会,她寻死觅活地要求爸妈将他们请来……”

      “我们去看看吧。怎么样?”廖沁迫不及待地说。

      “不行……现在还不行……”墨虚搔着头,显得有点无措。

      “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廖沁迷惑不解地问道。

      “瞿芏她……她说她待会儿有要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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