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逝》sachi

2、正文

　　啊。今天又是枯燥无味的一天。
　　松川岬一手托腮，看着窗外的夕阳。此时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天气很热，即使晚风一股一股地从窗外灌来，还是挽不住教室里的学生们想要回家避暑的心。

　　好不容易放学，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松川从抽屉里拿出自己最近很喜欢的小说，也不急着回家，看了起来。
　　正当他看得入迷，静谧中一声突兀的巨响，打断了他的惬意。
　　啊，是阪井和春野。
　　两个女孩有说有笑地走到了松川的前方，坐下谈话。短头发的是春野弥生，很爱开玩笑，和班里的大多数人都玩得来。长头发的是阪井香织，是个才貌双全的完美女孩，也是人人信服的班长，实际上，也是许多男生的女神……实际上，也是松川在意的女生。
　　他知道自己应该没法继续看下去了，但也没有收拾东西走人，就那样端着书没动。
　　“啊对了，小织，你最近有没有在网上看到那个传说？”
　　“诶？那是什么？啊抱歉抱歉，最近我没有上网的说……”
　　没有上网？怪不得没看到她的新动态。松川默默地想着，莫名松了一口气。
　　“就知道嘛！小织又在偷偷学习了！”
　　“没有这回事啦！你也知道我的社团最近超忙的……好啦，快讲！我要好奇死了！”
　　对了，听说阪井的社团会在镇上的夏日祭表演……
　　夏日祭啊……
　　“就是，据说很久以前有个叫渚的女孩，长得很漂亮，但是十几岁就跳瀑自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诶！不是吧！难道是因为……”
　　后面的话松川已经没有在听了，他盯着书上的字，陷入沉思。
　　渚……真是久违的名字啊……

　　那天是夏日祭，他记得。
　　但对他来说没有区别——那是人类的节日，人类的狂欢，但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让这山林变得嘈杂的一晚。也许自己的同类化人形混入其中是为了享受，搞不好还能来一段旖旎的偶遇，一段所谓美丽的爱情，然后流传千古，变成传说。想到这，他不屑地笑了笑。
　　他是一只狐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自己是一只无趣冷淡的狐妖。他每天游走于山间，随心所欲，像条咸鱼。也不是说他完全不接触欢娱——当他无所事事，又精力充沛时，他也会混入人类中游玩。
　　今天怎么说呢，有点懒啊……
　　他挠挠头，继续漫无目的地走在山林中。
　　月色如水，但又不掩繁星，就那样随意地坠落在夜空中，无声地排列命运。山间的神社、小道，直到山脚的村庄，已经悄悄热闹起来——灯火多了起来，人们，也许还有妖怪也聚了起来……他已经听到了山中模糊的狐鸣——大概是谁兴奋得要命吧……
　　他有些不喜。
　　像孤魂野鬼一样荡了许久，他突然发现，不远的小道上有一个人正往山上走，昏暗的灯火中，那人提着的灯笼各外明亮。
　　……这个时候，怎么往山上走？虽然说有人类会在山顶看花火大会，但这个时候还早，不应该都在下面逛庙会吗？
　　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便跟了上去。
　　那人大概穿着木屐，叩着石阶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漾开，莫名地诱人。
　　跟到一处瀑布边，那人停住了，而他也愣住了。
　　月光下，女孩的身影非常清楚。她绾着蓬松的髻，散下许多乌黑的碎发，衬着她雪白修长的颈，以及露出的一小片肩。她穿着有锦鲤图案的浴衣，脚上勾着一双乌色木屐。
　　是风吗？她的衣摆在动……
　　他看着她伸出一只脚，试探着用木屐去点水，木屐摇摇欲坠，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果然，无声地，或者说，没入水声地，那只木屐掉下瀑布。
　　女孩收回了脚，站着不动。
　　与此同时，他掠过灌木丛，撩过花草，顺着水流，急急地冲下山去，这是莫名的冲动——他想追回那只鞋，但又不是——在他眼里，那是一只异形的乌鱼，像她一样灵动的鱼。
　　这时，远处恰好放起了烟火，绚丽而又争先恐后，在深沉的墨色中开始短暂的花期。又不知是什么惊起了萤火，刹那遍及山野。
　　要快啊，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追上……
　　他追到瀑布下。
　　他站在水流边等待。山间的无名之花与水交融，抚过他的脚面，远处的熙攘声、少男少女灯火之色寄来欢愉——但这不是他想注意的……
　　那只乌鱼……
　　什么东西穿过薄云，顺着瀑布坠下，没入水中。
　　好像是金鱼？
　　他抬头，山间的景物如故，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是因为怕自己容颜老去，所以就把自己留在最美的时刻了。”

　　“你好，白岛大人，我是山本家的御子。”
　　嗯……眼前一片恍惚，模糊中只能大概看见一个穿着绛色和服的短发女孩站在他的眼前，但看不清脸。
　　他不知道要应什么，只好含糊地低声吐了句：“啊……是这样……”
　　接着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能知道她在笑。她含着笑柔声道：“你是小渚吗？”
　　白岛幸一猛地醒来，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满身冷汗，坐在床上，眼前发黑。
　　“少城主大人！”身旁的侍从急忙拥过来。
　　他拧着眉，摆摆手，示意侍从们下去。
　　已经大半月了，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这个梦。但这个梦大部分都没什么——前面那部分，女孩的自我介绍他不陌生，因为这个女孩，山本御子，是他的青梅，而且这部分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山本的情形。
　　但后面这部分……可恶！完全搞不明白！
　　白岛揉着太阳穴，在黑暗中毫无头绪地思考着。

　　“啊，幸一，你最近好久没来了！话说你怎么了？看起来很憔悴的样子。”
　　白岛温和地笑了笑，揉了揉山本的头发：“不用担心，只是最近晚上睡不好……对了，御子，你认识一个叫渚的人吗？”
　　“渚？”山本仰头看着白岛，回想着，“不认识哦，怎么了？”
　　“没什么。”白岛搪塞过去，“实际上，我最近一直梦到你。”
　　“诶？！”
　　白岛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女孩绯红的双颊，心中涌起了万般柔情。

　　是夜，白岛又像平常那样入睡。
　　“你好，白岛大人，我是山本家的御子。”
　　“啊，是这样啊。”
　　“今天我想向大人介绍一个人。”
　　不同于山本在梦中模糊的身影，另一个人是清晰的——是一个穿着锦鲤图案浴衣的女孩，笑魇如花。
　　“她叫做……”
　　渚。
　　他心中莫名浮现了这个名字。
　　他愣住了，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欣喜？紧张？又或是惊慌？
　　好像都不是。
　　他眼睁睁看着渚对着自己徐徐欠身，自己却一动不动：“你好，白岛君。”
　　他又惊醒了。
　　烦躁么？不对！抗拒！不！也不是！她……她究竟是谁！？
　　她……
　　说实在，她很吸引人。
　　想到这里，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他对那个莫名其妙的女孩生起了留恋。他盼望着黑夜尽快归来。
　　一夜。
　　“幸一，我们去森林里玩吧！”
　　又一夜。
　　“幸一，你喜欢我做的点心吗？”
　　再一夜。
　　“幸一，和我一起去看戏吧！”
　　……这样过去了许多夜。他不知不觉，越陷越深。他没有一天不为黑夜而过活，他的全身心、他发自内心的欲望、他对所谓温柔乡的念想，全部都投在黑夜中，那个虚无缥缈但又清清楚楚的、“熟悉”的女孩身上。

　　渚……
　　他无意识地呢喃，痴痴地笑了起来。他已经很久——不只是一天、一旬、一月，没去找他思慕的御子了。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他不想去思考。他开始进出城里的花酒场所——没什么！只是空虚！——他越和渚相处，越觉得自己的心被填满，而精神和□□却落后于这种幸福，让他有一种残缺的不适。

　　又一夜。
　　“幸一，要去看樱花吗？”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不甚真实地响起。
　　不是她。
　　他不由得暴怒：“怎么是你？！”又伸手向山本抓去。
　　她消失了。他醒了过来，面前坐着的正是多日不见的山本，她正惊愕地看着白岛，眼圈红红的，溢出好些泪水，但她顾不上这些，马上扑过去抱住了白岛，嚎啕大哭起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城主大人说，你生病了，但没想到会成这样……你害我好担心！……我已经、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幸一！我好想你……”
　　他呆坐在床上，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至此再也没做过有关渚和御子的梦。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他彻底变成这城里的一名纨绔子弟，每日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但他心中越来越空虚，却无法遏制。
　　这算什么啊。

　　又一年夏日祭到了。
　　此时的白岛在外人看来，已经和一个呆子无异。他整日沉默寡言，四处游荡，宛如行尸走肉。
　　这夜，山本拉着他的手，走在庙会的人群中。山本一直对着他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但他仍然呆呆的，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只有近旁的山本才听到：“夏日祭……夏日祭……夏日祭……”
　　突然一簇烟花窜上夜空，紧接着，数不清的流光涌入绀色之中。
　　与此同时，白岛如梦初醒般地挣开山本，拨开人群，冲入山林中，不见踪影。

　　人们是在一处高地发现白岛的。
　　发现时，他坐在草地上，靠着树干，表情安详——如果不看他浑身的血的话，大概会误认为他在安眠。
　　他自刎了。
　　晨光熹微中，人们沉默地注视着他遗留的□□，只有山本抓着他的手失声痛哭。

　　疼痛，然后是麻木。
　　他无力地望着发白的夜空，以及远处的烟火。
　　这样……好像会好一点……
　　他的眼前闪过他的一生。
　　“可恶！只能这样了！”他的记忆中出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狐妖少年，在他面前捏了个诀……然后便是无尽的混乱——自己仿佛一会儿变成那个浴衣女孩，一会儿变回来，但只是一种感觉……
　　但是这不重要了……
　　他闭上了眼睛。

　　时间过得很快，松川岬完成了学业，成为了一名社畜。
　　雨季是扰人的。虽然细雨和落樱是绝配，但这绝对不是社畜该享受的。
　　松川头顶公文包，穿梭在人群中，来到一家便利店。
　　买把伞好了。反正雨应该不会那么快停。
　　他从街景收回目光，一转身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对不起！对不起！”双方不约而同道起歉来。
　　“诶！松川同学，好久不见！”
　　“啊，原来是阪井同学，真对不起！”
　　“没事，你也是来买伞的吗？”
　　“嗯，是这样。”
　　两人交流了一会儿，发现正好顺路，便打算一同回家，顺便叙叙旧。
　　“我家就在这附近了。谢谢你，松川同学，有空我们一定聚一聚。”
　　“没事，反正顺路。那个……阪井同学……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嗯，好啊。”
　　“请问你是渚吗？”
　　“诶？”阪井愣住了，“什么？是玩笑吗？我叫香织啦！”
　　“啊不是……”
　　“对了，是不是当时B班的那个叫东泽渚的女生？要帮你打听一下吗？”
　　“……谢谢你，不用了，应该是我搞错了。”
　　“啊，这样啊，没事，有事尽管麻烦我！那就再见了，我快到了。有空联系呀！”
　　“嗯。”

　　完了，快迟到了！
　　阪井急匆匆地在早高峰人群中奋力突围，但前方的拥挤显然不同寻常。
　　“由于特殊原因，本线路电车目前暂时停运，十分抱歉。”广播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你知道不？好像是因为有人跳轨了才停了！”
　　“诶！！真的吗！！？”
　　人群不安地骚动起来。

　　冰冷的铁轨边，一块沾血的工作证静静躺着，证明着其主人曾经的存在。
　　上面写着——
　　松川 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