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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间(一) 第八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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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洞山山脉相连处是一片平地,石碑与土堆交错。
这里的坟冢通常由守陵人打理,定期除草除尘。但是自从失踪案发生后,守陵人悚起烧心,接连几日不肯踏入百洞山半步。
坟冢就成了狗不理。
今日好不容易出现,身上依旧缠着三圈大蒜,桃木剑与葫芦不离手,缩在坟冢的边角絮絮叨叨。
“太上老君保佑,妖魔鬼怪快离开……”
男子道袍破烂,得了失心疯般左看右转。
忽然脚边砸来一小石子,他大叫一声,踉跄几步跌坐在地。然而抬头环视,黑黢黢的坟冢却不见一个人影。
他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守陵的,不是来打扰各位仙人安宁的。对不起,对不起……”
空荡荡的山谷,只有他一个人凄惨的哭声。
回应他的还是一粒石子。
守陵人再也无法忍受,叫喊着连滚带爬地下山了。
而他刚刚跪过之处、所看不到的正前方,站着一白裙女子。
她扫双手沾染的泥灰,暗嗤一声。
终于赶走了。
她颠了颠方才在守陵人身上顺下来的钱袋子,沉甸甸的,声音也清脆。打开一瞧,竟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个守陵的道士、毛都没长齐的男娃娃,哪来这么多钱?
女子懒得去想那么多,神清气爽,弯身捞过墓碑前的青果,只咬了一口,酸得她又吐出来,放回原位。
谁上供如此敷衍,鬼都不吃!
按理说,阴阳两届相通却不相融,阴间碰不到阳间的东西,阳界也看不见阴界。
但宁不渝死了两年,自己也搞不懂她为什么还能随心所欲地吃阳间供奉给死人的果子。
甚至能触碰到活生生的人。
唯一一点不好的是,她就好像被下了咒,永生永世困在这里,怎么都出不去。一旦踏出百洞山的边,身体便像钻进了千百只水蛭,吸食她的一切。
她寻了处干净点的地方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旧帛摊开,发黄破碎的绵帛上画着百洞山地图。
是宁不渝用两年时间逛遍整座大山,借了别人留下的煤炭而作。
她得找办法出去。
山坡下冒出两个人头,一步一停。
“再搬过来点,看不见啊。”宁不渝收起地图,不断挥手示意两个忙碌的身影。
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拽着破布四角,寸步难行。
“这可是一个人啊,你不知道有多重。”女子大汗淋漓,每说一个字都要大喘一口气。
说话的女子名叫柳云溪,手背上有数块红斑和焦黑,是烤火烤久了起的干烧。外表似十岁的妙龄少女,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其实她已经死了十多年了。
由是如此,在他们道中称之为鬼相。
宁不渝生前是个九流道士,道法虽弱不能驱鬼,但基本鬼相还是能看见的。只不过别家道士看的是人未来鬼相,她却只能看见鬼的。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
最近柳云溪身上的伤痕,好像比之前又多了几处。
柳云溪与贺子羡合力将那包东西搬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叉腰:“小满,你知道多恶心吗?”
贺子羡掀开盖在最上层的破布。
入眼是狰狞的尸块,每一块的切口都有毛刺一样的边。
柳云溪仅仅是瞄了一眼便到旁边吐去了:“小……小满,你到底……要看这些东西干什么啊?”
阴间受风水影响,生活在这里的人脑子都不太好。当初宁不渝提醒了无数次自己的名字,愣是没人能记住。
他们相遇那天正值小满,也就这样称呼。
“这就是昨夜在竹林中死掉的人。”
现在是丑时二刻,贺子羡所说的昨夜,也不过是约莫四个时辰之前的事情。
当时三只鬼正蹲在墓碑前打赌今天胆小的守陵人会不会回来,空旷的百洞山蓦然传出一声嘶吼。
自袁府尹那档子事在登州传开之后,鲜少有人愿意踏进百洞山。
他们也听说有人死在山里,但贺子羡与宁不渝搜遍了整座山也没见到一个人影。
今天这声音实在太凄惨。
宁不渝率先站起来,循着声音源头,一路闯进竹林里。
没有看见人,但地上拖行的血迹分明还没有干透。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还在那里的土堆后,发现了一具尸体。
人皮早已剥得干干净净,可尸体仍血淋淋得完整着。
柳云溪当场就吐了。
宁不渝便与贺子羡商量,他二人跟着血迹去,她则一个人留在这里把尸体搬回坟冢。
没等她将尸体拖回去,哪里传来一阵什么声音,震得她有片刻恍惚。
再回过神来,那具无皮尸,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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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不渝擦亮手边的火折子,罩在尸块上方:“难怪最近死了这么多人,却不见一个新鲜鬼,原来都是被分尸了。”
与柳云溪不为人知的满身狰狞不同,她冰肌玉骨,白裙着身更添仙气。
和坟冢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柳云溪不敢再看,躲到贺子羡身后:“被分尸了……什么意思啊?”
“分尸后的人无法进入阴界。”贺子羡解释道。
他个头不高,身上有股书卷气,平日里很能干,抓鸡捉野兔打铁样样都行。鬼相身上没有伤口,但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脖颈间一道紫黑色的淤痕。
勒死的。
“小满,这……这该不会是你认识的人吧?”柳云溪又往男子身边缩了缩。
“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宁不渝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枝戳了戳尸块,“按理来说,你们无法触碰阳间的东西。”
她指着他们费力搬回来的尸块,“但是你们把他们搬回来了。”
“什么意思?”柳云溪云里雾里。
“就是说,这些人的魂魄还在身体里。”宁不渝又拿木棍戳了一下肉块,“人身鬼魄,说的就是他们。惨死的人怨念很强的,若是不抓紧替他们伸冤,百洞山可就真成鬼山了。”
贺子羡蹲下来同她一起查看,袖口抵在鼻下:“好像是女子的身体。”
“怎么看出来的?”宁不渝虽懂道术,但是验尸,她一点都不通。
贺子羡伸手比量了一下:“女子骨头窄,尸块较小。这女子肉薄,指尖有茧,依我判断,她八成是干粗活的丫鬟。”
宁不渝和柳云溪无一例外地伸出大拇指:“厉害啊,贺状元。”
然而贺子羡听到如此称呼后的神色却说不上多骄傲。
“说什么状元,我明明想做仵作……”贺子羡叹口气,“算了,人都死了,说这些也没用。”
柳云溪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下辈子嘛,别灰心。不过据说心愿未了的小鬼是不能投胎转世的,要不你把你的心愿告诉我们,我们帮你完成啊,助你早日投胎!”
夜晚呛起一阵风,声音好不清楚:“我没有心愿。”
这下宁不渝也好奇地抬起头,与柳云溪异口同声:“没有心愿?没有心愿你怎么还能待在这里?”
贺子羡不应,歪头仔细查看尸块的切口。
没有心愿,是不想转世。
“唉。”宁不渝惆怅地仰望那一片浩瀚星河,觉得自己死了两年还没能投胎正是因她心中有执念。
可是她想不起来自己怎么死的、死在哪了。
更别提什么未了的心愿。
她伸手拽了下柳云溪的裙角:“溪溪,你的心愿是什么啊?”
“你这刚摸过尸体的手别抓我衣裳!”柳云溪鬼叫两声,从宁不渝身边跳开,“我的心愿……”
话音未落,幽静的半山坡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很重,没有规律。
三人不约而同噤声,好奇又警惕地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破烂灰青道袍,身上的大蒜与葫芦不见任何踪影,整个人像是没有支点的稻草,左摇右摆。
正是先前遭宁不渝吓跑的那位守陵人。
他在百洞山守了三月有余,胆子堪比针眼,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能将其吓得跪地求饶。
年纪不大,十五六岁。
贺子羡第一个别过眼,接过宁不渝手里的火折子,半趴在地上又瞧了几遍尸块。
柳云溪也没当回事,反正宁不渝扔几颗石子他就跑到山下去了。
只有宁不渝脸色倏变,一眨不眨盯着守陵人来的方向。
月光洒在少年脸侧,不如往常的柔和,好像格外阴冷,一步一顿向着他们的方向前进。
周围忽然失了风声,静得出奇。
宁不渝下意识摸上腰侧,那里却空空如也。
坏了,早该从这守陵的道士身上摸几道符下来。
“他怎么胆子突然这么大了?”柳云溪奇怪地看着少年,“这人说变就变啊,难道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宁不渝不应,警惕地凝视少年。
他慢慢走近,在距离柳云溪三尺的地方站定。
“云溪蹲下!”
柳云溪在宁不渝喊出声的那一瞬间迅速做出反应。
明晃晃的剑尖削断她的发尾,残沙败叶乱葬似的卷起。
少年反应极快,转动剑柄,使得剑尖朝下,发狠戳下去。
宁不渝翻身踹上他的手腕,拖着柳云溪滚了几圈,顺手勾下她的发钗。柳云溪吓得惊慌失措,而少年的剑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刹那间,剑光凛冽,在地下留下一圈梵文阵环。
宁不渝跳身躲过,几步蹿到少年身后扬手。哪知他背后像长了眼,迅速回身出掌。
掌掌相对,两人皆踉跄后退。
发钗于少年耳后留下一道血痕。
好在他功力不高,要不她这三脚猫的功夫很难与其打个平手。但也正是这一下,让宁不渝感受到他内力紊乱。
是鬼上身了。
叮铃——叮铃——
沉闷的铃声悠悠传来,宁不渝只觉脑中嗡鸣阵阵,头晕目眩,再难站立。而另外两人,却忽然停住不动,目光空洞。
对了,之前在竹林搬无皮尸时,听到也是这个声音。
她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她的四肢和视野已全然不听使唤,任凭无数鬼厉风吼在自己耳边作祟。
在她晕厥之际,她看到少年手里那把剑直直刺入柳云溪胸口。
那立于阵中的一人两鬼全部一瞑不视。
第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