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葬》南宫卿

2、 影子

　　五年后，皇都千明。寂寥茶馆二楼空荡荡的，只临街一座坐着四个男人低声密语。
　　只见一个白嫩的中年男子，翘着兰花指，尖声尖气地说：“各位可听明白我家主人的意思？”
　　与他对面的一位白须老者点了点头：“那韦韫杀我门人，老夫早就想收拾他了！”低沉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恨之意。
　　“有岳老这话我就安心了。事成之后我家主上定有重谢。” 中年男子喳了口茶。
　　白须老者得意地笑了笑，低声问道：“何时动手？”
　　“此事不宜再拖，就今夜！” 中年男子目露凶光。
　　“好。”
　　“那各位回去好生休息。” 中年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
　　四人遂起身离开。
　　稍后寂寥茶馆的老板娘端着一碟点心，轻移莲步，上了楼径直走到拐角处的桌前，放下点心。唤了声:“惜儿。”一个俊俏的女童突然从桌下冒了出来，冲老板娘调皮地笑了笑。
　　“怎么又把衣服弄那么脏！”老板娘佯嗔道。
　　女孩甜甜回给她一个笑脸，漫不经心地将一块摆弄多时的糕点丢在桌上，才懒懒地回答：“梦姨，这不是为了听到好玩的东西嘛？！”
　　“都听到了些什么好玩的？”老板娘问。
　　“不告诉你！”女孩调皮地说着，拿起一块糕点塞到了嘴里。嚼了一会儿，又兀自言语道：“难怪师父不愿回山，八成跟这事有关……”
　　“鬼灵精！”老板娘爱怜地骂了句，转身下楼了。
　　……几日之后的帝都千明……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珉黎国第一功臣韦韫因为通敌叛国被革职问斩，韦家大小两百七十三口全部问斩，就连已经被贬入冷宫的韦后也未能幸免，其子才丰太子亦被贬为庶人终生幽禁在涵台。
　　只听哐的一声，原本热闹的寂寥茶馆顿时鸦雀无声。老板娘先是一顿，立刻赔笑脸道：“这该死的皮孩子！”然后妩媚的向众人一笑，转身上了楼。而楼下众人大半三魂六魄已不知去向。
　　老板娘刚走到天字一号房门口，顿时呆在了那里。只见惜儿站在凳子上，拽着尹相的发梢，不依不饶的嚷着：“老头……不不，师父，人家想看看你英伟不凡的身手嘛，带人家去啦！”
　　“不行。”尹相一脸严肃，眼角还透着笑意。
　　只见惜儿又用力拽了拽，全身几乎都悬在尹相的头发上，老板娘顿时心中一揪，“哦……尹相飘逸的发！”
　　尹相转头正视惜儿，决绝的说：“不行就是不行。”又对老板娘微笑着说：“绮梦，再拿点龙须酥糖来堵这丫头的嘴。”
　　老板娘痴痴的点了点头，立刻转身拿点心去了。
　　惜儿索性把尹相的头发一扔，跳坐在椅子上，二郎腿一跷，做出耍无赖的表情道：“不去就不去。”又狡猾的一笑，把尹相心里笑得毛毛的：这丫头会这么乖？
　　“别想偷偷过去，茶馆已经被我设下了五行禁字诀，没我允许，你是出不去的。”
　　“你说的是《易译》上第二十一页，第五行开始的五行术吧！”
　　尹相一愣，暗自后悔道：我怎么把那本书给她看了！
　　“那种三脚猫的小东西也敢拿出来显摆，丢不丢人啊！老头子！哼！”气不死你，惜儿得意地笑着。
　　尹相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丫头总也改不了这自大的毛病，于是说：“有本事破了，你就跟着来吧！”说完便足下一点飞出窗外。
　　死老头！惜儿心中骂道，当下念动口诀，要破这禁字诀。只见寂寥茶馆外的空气虽然微微颤了颤，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死老头，来真的？！惜儿失落之余赌气似的狠狠咬了口龙须酥糖，便兀自下楼找梦姨玩了。
　　傍晚时，尹相才带着一个孩子回来。一进天字一号房就见惜儿百无聊赖的拨弄一只乌龟，一边玩一边念叨：“死小白，你变的是乌龟耶，不是兔子，爬这么快，要死啊？！”
　　尹相眉头微蹙，清咳了两声。惜儿却做不闻，继续加紧拨弄那只乌龟，口中念念有词：“死小白，慢腾腾的，不到太阳下山不知道回家。”
　　尹相无耐的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包桂糖酥，走到桌前一放，挖苦地说：“鬼丫头，三脚猫的玩意怎么还放在那显摆着？！”
　　惜儿打了个哈欠，弹了乌龟的脑袋一下，懒洋洋地说：“那不人家给你面子，怕万一破了，你在江湖立不了足，到时还要我养你！” 说罢又敲了那乌龟一下。
　　“喂，有完没完了，你们师徒两个的私人恩怨到院子里解决去，不要伤及无辜！”只见那乌龟说话间已变作一只鹦鹉飞出窗外。
　　惜儿看小白飞走，不由得无赖劲又上来了，转向尹相嚷嚷道：“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都是禁字诀，为什么就防我一个。”
　　正当尹相束手无策时，惜儿正准备抓桂糖酥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瞅着尹相背后，“他是谁？师父！原来你有收集小孩子的嗜好！？还男女通吃！完了完了，我这么漂亮，好危险啊！”说着，还做着怕怕的表情屁股向后挪了挪。
　　尹相表情一僵，兀自哭笑不得，这小丫头想什么呢。
　　“唉呀，这莫不是传说中的恋童癖吧……”说着，看向尹相的眼神似模似样的多了几分鄙夷。
　　尹相无奈……“闭嘴！越说越不靠谱！不像话！”
　　惜儿吐吐舌头，适时闭嘴以测安全。却又忍不住小声加了句：“恼羞成怒，欲盖弥彰……”
　　尹相只得装作没听见，沉声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准备回山了。”
　　“这么快就回去啦……”言语中尽是失望之色。
　　“嗯！”尹相不再多言——这小魔星还是少惹为妙，遂转身下了楼。
　　惜儿目送尹相下楼以后，立即转而打量着尹相带回的男孩。虽然蓬头垢面的，但细看之下却也生得剑眉星目，唇齿分明，十分俊俏。衣衫虽破烂不堪，左手却又带着一个雕工细致的银镯，云龙纹环绕着一个“影”字，分明很是名贵。只是神情呆滞，不是痴呆，就是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想到这儿，惜儿又转身下楼，去缠尹相了。
　　深夜，寂寥茶馆正厅中老板娘绮梦不安地来回踱着，口中喃喃着：“都这么晚了，跑哪去了？”尹相悠然地自斟自饮着荛雪茶，而那男孩兀自吃着糕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听“哐”,二楼的窗户似乎被什么敲掉了，绮梦一个机灵，奔上楼去。尹相和那男孩依然如故，仿佛刚刚什么声响也没发生。只听二楼传来绮梦娇嗔的声音：“小祖宗，你可回来了。这怀里抱的是什么脏东西 ……哎，下楼小心点儿！”
　　尹相放下手中的杯子，提起桌上的行囊起身对男孩说：“我们走吧。”
　　说话间，只见惜儿抱着一包脏兮兮的东西，奔到尹相面前，笑嘻嘻地说：“谢谢师傅！”尹相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说：“谢我做什么？”女孩勾勾手指待尹相俯下身子，才在他耳边说：“你不解禁字诀，我怎么出的去？！”说完蹦蹦跳跳的出了寂寥茶馆。尹相望着她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回头拉上男孩跟着出去了。只听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尹相，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再来千明？”尹相回头看了眼满面绯红的老板娘，半晌才说：“绮梦，找个好人家早点嫁了吧。”得到的却只有抽泣声。
　　尹相没有回头，带着男孩决绝的走了。出了城以后，惜儿问：“师傅，你为什么老是拒梦姨于千里之外？她人不好吗？！”
　　尹相淡淡的回了句：“是我不够好，会误了她。”
　　“哦？师傅为什么不按自己的真实心意做呢？”
　　“有些时候人即便真的清楚自己的心意，也不是想随心意就可以的。”尹相说着，眉宇间闪过一丝哀伤。
　　自千明到山上也不知几日了，不论惜儿怎么逗，男孩依旧一言不发。加之这几日尹相又不知所踪，百无聊赖的惜儿不止一次想：师父那老糊涂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救了个木头，怪不得这几日都没看见他，定是躲起来哭了。想到这惜儿又开始无所事事地翻弄黄历，突然仿佛记起了什么，转身奔了出去。
　　当晚，夜凉如水¬。男孩独自望着弯月发呆，突然觉得腕上一紧，身不由自已的被女孩拉着跌跌撞撞地向紫竹林走去。
　　只见荒芜的林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两座孤伶伶的大坟，坟前墓碑贡品一应俱全。碑文写的分别是“珉黎国第一将军韦韫、忠贞夫人司徒钰合墓”和“韦家两百七十口忠孝之士合墓”。男孩看到这一切不由得呆了。
　　女孩却平淡的说：“临来的夜里我去刑场偷了些他们的随身之物，砌了这两座坟。今天是头七。”
　　男孩终于开口了：“你……”
　　女孩突然打断他说：“不许怨我懒的，我可不能砌出两百七十二座坟——会累死人的！”
　　“谢……谢谢了。”说着男孩走到“珉黎国第一将军韦韫、忠贞夫人司徒钰合墓”前，扑通跪下：“不孝子，来看望你们了……”话音未了便轻声地“呜呜”哭了起来。这是他目睹韦家两百七十二人斩立决之后第一次落下眼泪，立于一旁的女孩，上前一步轻轻将手搭在了男孩肩上。男孩哭声微顿，随即又一提高……
　　月已西沉，男孩一双泪眼盯着前方，对旁边的女孩说：“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我非但不能救他们，就连给他们收尸，建一处安身之所都不行。我真是没用……” 男孩又哽住了。
　　女孩抱住男孩的头，柔声说：“每个人都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别太自责。”
　　一阵哽咽过后，男孩说道：“你给了我的家人一个魂归之所，这份大恩我无以为报。我现在只有这条命了，从现在起它是你的了。以后我会像影子一样守护你的。除非我死，不然谁也别想伤你一根头发。”
　　女孩嘴角微微一扬：“我可当真了，影子。你要一辈子记得今天所说的哦！”
　　“嗯。”
　　尹相站在远远的树上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口中喃喃道：“七星齐聚日，鸾翔龙上时。紫微归正位，葬龙黄泉中。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