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白头》妜熙

2、浮日影 浣花溪上见

　　春日里的花虚倚在长了斑痕且肌纹干裂的大葫芦上，柔风中不止地溢出来干燥而细微的花香，令大道上的人步调匆匆，只觉有一只细软的手在心头上轻拂，平白多了些春烦。
　　“木香！”一声清亮的吆喝划开了微热的燥气，只听见续着的急步和老木门吱呀一声，那位少年人跨了门槛便就重敲了案，脸上的汗并来不及拭，只用衣袖堪堪压了几下。
　　伴着渐止的孩童哭闹，一位穿着蓝粗布的少女在皂白的帘子后头露了玲珑的腰身，亦急急应了声便提了药走了出来。
　　“喊的哪门子猫叫”，木香一扭腰段，嘴上嗔怪手上却麻利地系着药包上的细麻绳。“这不是怕我家主子犯喘嘛！”少年人笑着应她。“一到春日便易犯了，下回万使不得又叫你家接什么杨花的荷包！”木香只一撇嘴，并不再应他。少年一滞，脸上一晒，却仍带笑。
　　“罢了！便不为难方海罢！”随着爽利地笑，棣棠怀中搂着晒好的草药一推门进来解了这少年人的窘境。方海忙从木香手中接了药，　“是了，方海谢谢姐姐了！”紧接着欠了欠身奔着自家府阁去了，逗得姐妹俩一笑。
　　正时那原哭闹的一家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出来，紧跟一位妙龄少女，穿着比那姐妹好些，只一身梨花白牡丹纹长衫，髻上斜斜一支青玉钗，面容素白静安。“弟弟不过有些苦夏，把余下的蜂巢每日用薄荷水煎了服上一月便好了。”苏纪安说话间亲昵地点着小男孩的鼻尖，又细细叮嘱了些，木香棣棠便送这一家出了门。
　　待回了这沁心药堂的门，苏纪安便已坐堂中和几位老坐堂先生共执笔研方了。听见响动，苏纪安回眸一笑，木香便迎了上去伏在耳边讲了几句，她便抬了腕又写了一味药后起了身。
　　“诸位先生，今日家中事忙，自顾其身，先行矣。明日家父寿辰，略备薄酒，乞劳动玉趾，就寒舍小酌，万勿推却。”苏纪安屈身行请，老先生们纷纷起身作揖,“克日定当叨扰,敬颂春安。”恭敬地送她离了药堂。
　　此时已至日中，阳光明亮，棣棠忙打了伞与木香一同随侍在苏纪安身旁。大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鸿起顺食肆中溢出小天酥与消灵炙的香气，太太小姐们有的已穿上时兴的旗袍裙，婀娜地莲步轻移，黄包车夫买力地奔跑，扬起一街的尘土，而苏家的小轿已等了多时了。
　　“陈家少爷的病总不见好，弄得方海三天两头地跑来抓药，怕不是要难死咱们姑娘不成。”木香嘟囔着扶着她家小姐入轿，槺棠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苏纪安面上有些薄汗，待入了轿才轻轻捏捏木香的脸，槺棠拿了帕子为她拭了汗才又添了话。
　　“陈家那位是娘胎的病，过几日也不耽搁，你怕是不要落人口舌，不知道你是为了人家少爷，还是为了方海。平白忘了家里的正事儿。”槺棠笑着将帕子极老练地别回腰间。苏纪安亦盈了笑，忍俊不禁地瞧着木香一脸飞红的样子。
　　“如今家中事忙，等过了父亲的寿辰，我再亲自去给他瞧上一瞧。”苏纪安说道，记忆中却不禁浮现出了那位陈家少爷的样子，是前年的初秋，她前去为陈府为老太太看疾初遇上他。
　　那时她看诊后于临水小亭中写方，抬眸不远便有一位身姿清瘦挺拔的少年，远望并不瞧得十分真切，只觉如琼枝一树，面上轮廓显得冷，眉目却是温润。
　　“小姐回来了。”轿子此时已落了地，苏纪安回神间只来得及喟叹一声。
　　“真真是应了光风霁月罢。”木香槺棠并听不懂，便扶她归了府。
　　苏纪安只是不知，她又何尝不是少年郎的惊鸿。
　　那时的陈公子并不喜宋词，但那日回了居处后偶然间读至“云母屏开，珍珠帘闭，防风吹散沉香。”一句，便想起了遥望时他的惊鸿，从容起了身，提笔写下了幼安先生的后一句。
　　“柏影桂枝交映，从容起，弄水银堂。连翘首，惊过半夏，凉透薄荷裳。”
　　那是他第一次见那个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的姑娘，第一次见，他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