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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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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
我会葬身在最南的海边,而阿南,你又会记得我吗。
听深黑中的呜鸣,自由和爱,做刀杀我。
看着她斜长刘海下模糊不清的双眼我不禁发怔,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不足一米五的身高让她看上去像个小孩子,五彩丝带扎着的小辫儿垂落在胸前,发尾别了个并不符合正常审美的小熊,又怪又吸引目光。
她和路上的人都不同,四肢的动作很大,笑声从嗓子出来,像一把被拉开的手风琴,说不上好听难听,只是声音很大。路人怪异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可以看出是有些嫌弃在里面的。倒是在她身边的女孩子还比较正常。
空气中充满潮湿的水汽,人的思绪像一团吸水的棉花,肿胀软塌,从上面长出色彩各异的蘑菇。天空笼着灰蒙的云,天际撕开一道亮光的深洞,光明且神秘,深探一眼,经年隔世。
似乎是要下雨了,行人的躯体推搡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少。
朋友拉着我要走,直到她消失在拐角,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阿南。”
再一次见到她,我们成了同学。
她身边那个看起来还比较正常的女孩叫她,阿南。
为什么是南呢,这么悲伤的色彩。
可是阿南,你一点也不悲伤,圆圆的眼睛从满月弯成了新月,你和你的小熊一样,快乐无忧。
我爱灵魂放逐的滋味,追着月亮下的光,淋湿眼睛。
“你总是写的这么悲伤难懂。”朋友捧着我的诗句,她侧过来一半的脸,丝丝缕缕的黑发溜进阳光,鲜红的唇色,她张开的嘴,一排齐白的牙,此刻她有着最高级评论者的姿态,纸张轻飘飘地落下。
在她眼里多了丝挑剔,“没有正能量。”
对于这样的评价我也未曾有异,确实很悲伤吧,我默然。
拾起纸张夹在书页里,我笑着说,“走吧,吃饭去。”
是悲伤的诗句,只是一半,还有一段,月光淋湿了眼睛,我化作夜里的山川,只见星河。
食堂的一角发生了争吵,在人群的包围中只能隐约看到中间站着两个人,剑拔弩张的对峙。这无疑是给平静死水的高中生们投下一颗炸弹,溅起猛烈的水花,蓝白的色彩争先恐后地挤在一起,热闹各的热闹。
朋友拉着我也挤进去。
看见她的那刻我又不免微微诧异,依旧是两条熟悉的小辫儿和小熊发卡,只是刘海被另一只小熊别了上去,顶着光洁的额头,她抬高倔强的头,小个的身体莫名让人觉得勇气,像只扎人的刺猬。
她身前的是一个高大的男生,她身后是那个一直和她一起出现的朋友,地上是撞翻的餐盘。
“给她道歉!”她插着腰,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气势很足。对上这样一个能一巴掌打倒自己的人,也很酷。
对面的男生到是被逗笑了,“诶,我不道歉又怎么着。”
也许是没想到被这样一个又小又矮的女生拦住去路,这种体验很奇妙。他看起来并不好惹,比同龄男生高出半个头,比她高出半个人。气氛紧迫也窘迫。
身后的女孩眼睛都红了,拉着她的衣袖想要逃离。
可是阿南,你勇敢无畏却不懂世故,不是勇气就可以的,他们都不需要你的勇气。
朋友也和我说,“那个矮个子的女生真讨厌,我肯定不需要她那样的朋友。”
阿南,你看,她们都说不愿意和你做朋友,那怕你真诚感人。
后来的故事很简单,教导主任来了,人群散了,只有食堂阿姨在原地收拾残局。
她被班主任批评了,还写了检讨。
再后来的故事呢,她的朋友疏远了她,而和她争吵的男生,他们成了朋友。
期中考前调了一次座位,她坐在了我的后面。
阿南,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呢,我们在命里见一次,一次后说再见。
“阿南。”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吃饭了。”
“我有了新的朋友。”
“随便啦。”
她说得毫不在意,阿南,你也毫不在意吗。可是阿南,你的小熊在流泪。
她的新朋友看起来似乎都比你好,她们都不喜欢你,阿南,她们都不喜欢你。
清晨是寂静的,清晨的天台更是静的,飞过的鸟都没留下痕迹,万物好像死了一般。
风吹山海,绕指怀柔。
乐观的人总是温柔的,在世人的眼中他们一直幸福着,逆风吹乱的发丝分裂生长,我总在想我好歹得是个幸福的人吧。可惜,风不语,蓝天和白云,没有人给我这个答案。
“你这样站着,是要自杀吗。”
熟悉的声音在角落响起,刹那间,风丢失了影子,我们对上了目光。
阿南,如果我不幸福,那你记得幸福。
“...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其实对于那样的话我应该恼怒的,可是我做不来那种情绪。
“我这样说你,你竟然不生气?还和我道歉,你可真是有趣!”你似乎是真的很惊讶这件事情,从你丰富生动的表情中透写出诚恳,这让我羞赧。
“我…很有趣吗?”
不会生气的人真的会很有趣吗?
从来,我得到的最多评价便是枯燥泛味,她们厌恶了我的平静不波澜,我成了最后的无选答案。阿南,你说,我这样的灵魂,也是有趣的吗。
可是你不给我答案,我们并不相熟,是啊,阿南,我们不相熟。
阿南,有人和我说,不如成为野玫瑰,无人赞美也浪漫。可是阿南,你知道的,我爱的从来不是玫瑰。
“这是,你写的诗?”
“我爱灵魂放逐的滋味,追着月亮下的光,淋湿眼睛。
月光淋湿了眼睛,我化作夜里的山川,只见星河。”
阿南,这一刻我的心是慌乱的,我从未想过有人绘画了我的喜好,他生动的模样仿佛是那个梦境的复刻。
他弯腰时像王子的行礼,我拖曳了长长的公主裙,我们在月光下旋转,追逐月光的是一对难分离的影子,天鹅交颈自杀,爱意和死亡的美学。
阿南,我的人生又多了一个秘密,我们姑且称他为L吧。
他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我记得他白领子上洗衣皂的清香,记得他笑起来眼睛也是温柔的。阿南,你知道吗,他称赞我为自由的灵魂诗人,他说我是自由的。他用山雀比喻我,他读懂了我,我又怎能不爱他呢,对吧,阿南。
“你最近很不对劲。”朋友皱紧两条细秀的眉,她疑惑我近来时常含笑的表情,她并不了解她的朋友在不知道的时光里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想到中考后会放假,不自觉的开心。”
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她也不过多探究,“那也等你考好了再开心吧。”
阿南,有人爱你,要你世界鲜活。
窗外嘻声笑语,我也笑了。
你最近总是不见踪影,和你交的“兄弟”一起逃课,班主任课桌的检讨多了一封又一封。
紧张的中考终于结束了。
“明天你打算干什么?”朋友问。
“去书店吧。”我踢开一颗石子。
“真无聊,那我明天和小俞她们去逛街算了。”
今年多雨水,路两旁的树都长得格外翠绿,未知名的小花姹紫嫣红地开着,又落了许多,剩下的风中摇曳摆弄,香味飘了好远。
“嗯。”我收回在一只慢行蜗牛上的目光,低垂着头。
在拐角处和朋友告了别,不知风从哪里吹来了絮花,我在手心抓了一朵。
阿南,你看,春天快结束了。
我没有想到会在书店再次碰到L,一缕阳光照着他身侧的书架,明媚暧昧的光中少年,真可堪称岁月的惊艳。
不妨加点想象,我已经看到他身后圣洁的翅膀了。
一颗心跋山涉水、翻山越岭,要经历多少次日出日落,它才方能见心上人。
如果你动心了请不要怪罪玫瑰,那定是风声太温柔。风若扬起,爱意怎能平。
阿南,爱就像掐紧脖子的窒息深吻,荼靡开败的红绿灯光下,眼神里藏不住的欲望,□□的撞击,灵魂的享乐。
“你是写诗的那个女孩子。”
他还能够记住我,这是我未曾想过的,心中升起了窘迫。
“真的…好巧。”
如果此刻我能够消失那我一定会选择消失的,或者时光倒回我不会踏进这家书店。
“来买一本书,不过现在准备走。”他扬了扬手中的书。
“那…你慢走。”
我默默给他移开了道儿。
他又不走了,盯着我看,那炽热的目光就如实质的灯光,比外头的太阳还要照得人惶恐。
直到我听见他的笑声,“你这叫冷幽默吗。”
我抬起头,看见他右颊下陷。
“不和你说了,朋友叫我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他和朋友嬉戏玩闹,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白色月季从墙根钻出,在泛灰的蓝色中绽放。
春日和少年,人间骄阳。
“you have bewitched me, my body, and soul.
I love , I love, I love you.”
我见巷子里看见你了。
小熊别着的小辫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零碎的伤口。
女人的骂声远去。
春天进入了末声,腾腾的热气也不经意在气流中蔓延,鼻翼被呼吸的节奏带动出汗意,街上薄衫清凉,熙熙攘攘。
大洋彼岸的蝴蝶扇动了翅膀,那一刻吹起了风,我们四目相对。
阿南,你让我抬头看天,可是这有什么呢,我看不见你说的自由。
收假第一天的早自习就是你的“批斗大会”,睡觉逃课,还有那被班主任扔在你身上的试卷,那么赫然醒目的低分当众羞辱着你。
老师被气的脸红,你也是。
阿南,她们窃窃的嘲讽有划伤你的心吗,这些无关的道德你还有在意吗。
你被叫了家长。
你的母亲,那个和我一面之缘的女人,她抬手从你脸上落下,她拉着你和老师下跪,又打又骂,场面失控难看。
阿南,你只是沉默不语。
我抬头看了天,阿南,我好难过,如果可以,我一定不想看你如此难堪。
蓝色的海底深藏着暗涌,翻滚上来的海浪是白色的泡沫,海鸥投身于落日的残红,灾难来临前,没有人会怪罪眼底的绮丽。
你的位置被调到了我的旁边,我们成立了互助小组。
阿南,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我很开心。
朋友对于老师的这个安排十分愤愤不平,她和我吐槽你有多么奇怪,而她们又有多不喜欢你,她交代让我远离你。
可是呢,阿南,我未曾为你辩解一二,你从不活在言语之中。
你和我划清了界线,凶巴巴地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阿南,你不知道,你和你的小熊一样,可爱炸了。
你不再逃课,可是也不愿意学习,趴在书堆后面,想做什么做什么。
老师向我了解你的情况后也只有一脸冷漠,我不懂,她们是都放弃你了吗。我想抓住你,阿南,我想抓住悬崖边的你。
我和你商量只要你愿意学习,期考后我会实现你一个愿望。
看着你略带讽刺的眼睛,我脸上发热,这可真是个无聊又自大的约定。
你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了。
阿南,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你上课很少睡觉了,校服端正穿在身上。我会在早晨给你带一盒牛奶,你没有拒绝。
我和L加上了联系方式,我们很聊的来。
平静的生活生出美好的闲适,一场细雨结束了暮春,回家的小路上堆满一地絮花,每走一步的鞋印都留在灰青的石板上,高高的门阶,烟火抚人心。
阿南,这样的生活真的很幸福。
阿南,七月顺安。
年级里开始流传你的恋情,和你有过节的那个男生。
你和他都被老师叫去了,流言愈演愈烈。
朋友和我说起的时候脸上带了幸灾乐祸。
舆论中心的你足以让他们狂热,他们言语化利剑,眼神□□药,他们恨不得扒开你的衣服,扯下你的一块皮肉来满足自己的恶意好奇。
阿南,她们将你按在窒息中,不留一丝生机。她们拉起你抽骨的皮肉摆弄,敲碎你的手骨膝盖,把你的骄傲羞辱。
细线吊起你的空荡的躯体,利齿把真理嚼碎后吞下,空空的窟窿里藏着世间的恶象。
阿南,你的灵魂在被撕碎,我救不了你,我也救不了自己。
十几岁的孩子又能有多大的恶意呢,他们只不过是尚未明白事理,等他们醒悟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们会后悔的。
阿南,你逃吧。
终于。
你松开了我。
你被学校退学了。
“阿南,你的愿望是什么。”
在他们探究的目光中我抓紧了你,死死盯着你,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我不再去判断这一举动的利弊。阿南,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大概是一棵开花的树吧。”
阿南,你为什么要在枯城找花呢,枯城怎么会开花。只是阿南,你为什么没有一丝怨恨。
“嗯。祝你愿望成真。”
“拜拜。”
你转身,没有任何留念。
“再见。”
阿南,我不想哭的,可是眼泪掉了下来。
阿南,如果这是告别,请让我再看你最后一眼。
朋友疏远我了,她说她在生气。
我和她道歉,她说她原谅我了。
第二个夏天了。
阿南,你找到会开花的树了吗,现在呢,你在和谁一年又一年。
我一直和L保持着联系,他说他的志愿是北方。
他说,他的爱人在那里。
阿南,我想,我也应当去看一场雪。
阿南,我想为他写诗。
“最初始的心动是想和你看初雪,这是上天给予情人的祝福,我们还是不要错过好了。
你会因为触碰到我的发丝脸红,是少年的悸动,带着世间最纯净的爱意,融化了一切冰冷。
用什么赞美你呢,我亲爱的爱人。
像这落下的雪、凝固的冰、绽放的花、破茧的蝶、溅飞的浪花、绵绵的雨,我世界的所有的色彩。
我要描绘你,用晚霞、用星光、用暖阳、用山川、用河海,用尽一切。
我好爱你,在你所能感受到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在爱你。
我想化作风的,在你触及的每一寸,亲吻你。”
阿南,第三个夏天了。
我和L已经断了联系,在第二个夏天,我们心照不宣地躲避,结局连一声道别也没有。
我看见他发的照片了,那个女孩明媚漂亮,红色的裙子十分张扬,他们很般配。
我由衷祝福他们。
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爱意再也没有机会了,春末的花终究没有开到盛夏。
遗憾永远成了遗憾了,可是阿南,要是有一句道别,我还会遗憾吗。
阿南,枯城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