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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有一壶酒 ...

  •   “延木和六慕钰一生就斗了两次,一次是十岁的银杏,一次是二十的金棺。”
      (一)
      上元之夜,通宵游乐,各方耍杂技的惊叫欢呼与讨价还价的集市叫卖碎在一处,人们在遥远的彼方闲赏隔岸的烟火。
      延木仍在尘世滞留。
      黑布蒙眼,白衫半染绯红,他慌乱地在笑意嗔语中摸索着,所见所处是黑色与虚无,恍惚间将手指一点点蜷起,他怔怔地停在了原地,手心护着一朵不合时令的杏花。
      他忘却了热闹,热闹也忘却了他。
      “魂魄已淡,师父,不送他去轮回吗?”
      “最后一日了,随他去吧。”
      “怎的如此?”“你不懂。”
      (二)
      十年前,银杏树上。
      “何人?”延木晃着半空的酒壶,靠在粗壮的枝桠上等夜半烟花,不远的枝丫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以为意地随口一问。
      “夜黑风高,杀人夺酒。”稚嫩的童声给了回复,反手就来抢他的酒。
      半晌,延木定了她的形,和她面对面大眼瞪大眼,复问道:“你是谁?”
      “六慕钰,”她抿着嘴委屈,“解开。”
      “你是家中老六啊,慕钰?沐浴?有意思。”他笑了,指着远方的烟火,“夜不黑,不适合抢酒。”
      她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有意思。”她低低地复述了一遍,卯足了劲挣脱点穴,“但适合杀人。”
      从此延木偷酒吃的事情败露,原因是两人相互挑衅,在树枝上打架摔下来一起躺了一周。
      值得一提的是,当晚十三岁的延木给十岁的慕钰做了垫背。
      (三)
      “你出门游历真的没问题吗?”十七岁的延木看到慕钰出现有点懵,“给家里传信了没?”
      “能有什么问题,”慕钰束好男装,绑起高马尾,将烙印了一朵杏花的佩剑收入鞘中,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以前是骗你的,我的家人不在异地,他们早离世了。”父母双亲,兄长阿姊,一场围剿,一位不留。想到这,她揉了揉太阳穴,“从小打到大都没死,命大着呢。”
      延木默了默,道:“虽然我家里也只剩延涟和阿婆了…”他拍了拍她的肩,“但是你完全可以跟我混,我天天带你游山行侠。”
      “说好了?”“说好了。”
      (四)
      三年,见证了延木从跌跌撞撞地探索人情世故到在三教九流间长袖善舞。
      三年,见证了慕钰作为鲜少露面的“主上”一手建立起人数不多却高效精巧的刺客组织“格判”。
      三年,见证了他们在水乡摘莲,在草原赶马,在海口远眺,在戈壁高歌,见证了他们困窘时于桥洞避风,阔绰时设灯楼博笑。
      三年,收囊了少年一生最烂漫鲜亮的回忆,它于延木的十七岁启程,在慕钰的十七岁无声落幕。
      (五)
      “延木,六慕钰走了。”喂下最后一剂药,延木倚着旅舍的床头昏了过去,慕钰虚弱地笑了,清亮的双眼蒙蒙带雾。
      他们不慎被诱导入瘴气林中,刻意被布置下的毒在他们出来后全面爆发,延木在瘴气中尚能勉强视物,出来后却只来得及将周身毒性转移到受害最深的双眼,终于失明。
      “等解决完了这件事,是生是死,我都会来找你。”她为他的双眼系上黑色布条,颤声许下承诺,最后留恋地抚了抚他的额角,转身离去。
      禹落山庄即将易主,她势必要夺回她的一切。
      但她没有看见,在她关门的那刹,他唇色煞白,迟疑地用手抚上黑色布带,在带尾摸到了绣着的一朵杏花。
      人是有自我保护机制的,所以痛苦的记忆往往会变得模糊,然而慕钰却永远记得——那天她浑浑噩噩地走着,街上灯火璀璨,头顶烟花盛放。
      又是一年上元了。
      (六)
      杏花林间,湖畔设的桌案将以斗笠遮面的白衣男子与大红色纱裙的女子相隔,男子心口被刺,白衣半染绯红。
      “庄主,花开得真好。”慕钰一手捻着一枝杏花,一手的剑锋上粘腻地滑落下了一滴血,没入泥土中晕出一滩泪渍,“可惜我再等不到明年花期了。”
      “无妨,”白衣男子掀开斗笠,松开系在两眼的黑布带,“就让一切在这个花期结束吧。”
      那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想还是被证实了,她不语,只沉沉地与他相望。
      禹落山庄曾是慕钰的家,在武林各派的围剿下更迭新主,新主家嗣凋零,将小儿子送入百姓家抚养长大,弱冠年华告其身份,召他回庄。
      他对这个家庭并无感情,受这一剑只为让慕钰心中再无芥蒂。
      但是,只要他愿意闪身,她那狠不下心的剑锋绝不会落在他身上,而那剑锋上淬了毒。
      “你的眼睛…”
      延木不答,桌上是一碗绿豆粥、一碟虾饺和一盘鲜花饼,是她最爱吃的。他从袖中捞出一壶酒,转而轻声道:“我有一壶酒,你尽可以抢去。”
      “夜不黑,不适合抢酒。”慕钰失了气力,喃喃地回道,她亦跪坐在桌案前,只是嘴角渗出了血。
      当年在瘴气中中毒的并非延木一人,但她将所有解药都喂给了濒死的延木——如她所说,她再等不到明年的花期了。
      延木再料不到这一层,她心想,面上笑得两眼弯弯的,挣扎着起身转头。
      “延木,我很想你。”可我不愿死在你的面前。
      “延木,剑上的毒只会让你昏迷。”我从不舍得害你。
      “延木,我说的每一句想你,都是真的。”我一生就设计你这一次。
      延木,我走了。
      延木并不去追,他将收在双眼中的毒尽数释放换取复明的短暂时辰,只为了再见她一面。
      (七)
      我们在杏花烂漫的四月天分离,我会在我们曾游历过的四海中找回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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