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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条里说的都是骗人的 大三女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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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家里好久没有聚集这么多人了,客厅里闹腾腾的,有小孩飞跑、撕扯和尖叫的声音,有男性长辈们的以指点江山为主题的分贝竞赛,还有女性长辈寒暄和话家常的背景噪音,连厨房里的锅铲都“琴瑟和鸣”,来了一出刺耳的交响乐。但这些都敌不过游子梦心中的“千军万马”,“君”是“谁人不识君”,古诗里的反问句在这里变成了陈述句,天下谁人都不识游子梦,在这场聚会里她就是个隐形人;“马”是一万头草泥马,她想放出一万头草泥马把这群口水怪般的亲戚赶出去。
这时,游子梦的二姨高着嗓门来了,得吧,旧人未去,又添新堵。
“怎么样哇?二娃怎么样哇?”正如游子梦料想的,凡进此门者关心的头号大事必是她妈妈肚子里尚不晓雌雄的胎儿。
“哎哟,还好还好!你快进来,不用换鞋!”游妈妈热情地招呼着,摸着肚子往门口挪了两步。
游子梦的目光也随着她妈的肚子挪了两步。这个孩子是六月初检查出来的,游子梦竟然是七月份考完期末考试回家的当天才知道她妈妈怀了二胎这件事,她爸妈的意思是,作为独立个体的长辈支配自己的身体不用儿女同意,游子梦也憋着一句话:作为独立个体的我也有权利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另一个最亲近的旁系亲属。游子梦在得知妈妈怀孕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是高龄孕妇生产会不会有危险,而她的父母却觉得高龄孕妇的首要任务是为新生儿的诞生排除万难,括弧,万难约等于他们的大女儿游子梦。
二姨两三疾步窜到游妈身旁,搀着游妈的手说:“哎呀,早几年让你们生,不生!现在晓得了噻!”
游妈把头往后一仰,笑呵呵地说:“咳,早些年没这政策呗。”
游子梦看着妈妈应付询问游刃有余的样子,估摸着这两个月她妈妈也没少经历这样的场景,但是说起来,游妈妈一向都善于应对社交场面,这技能游子梦一点也没遗传到。社交真有这么重要吗?在游子梦看来,这些人也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又有几分真情意。她看着她妈妈洋溢笑容的脸,想到饭桌上她妈说的话:娶妻生子就是人生的终极目标。游子梦自然是不认的,好像找到好工作、赚多点钱更为重要,毕竟这些才是享受生活和成就自我的基础。
“子梦,给你二姨倒水。”短暂的寒暄结束,游妈选择用游子梦作为结束对话的巧妙手段。
游子梦把屁股从沙发上艰难地抬起来,到饮水机旁取了一次性水杯大半杯温水后递给了二姨,二姨微笑着接过水,也顺带着把身子转个弯,冲着别的亲戚怼笑脸了。
二
游子梦回到书房,现在她还有一件小书房,不过据她所见,这间堆满杂物的书房也将会在她的弟弟或妹妹诞生后彻底沦为育婴室。
她在一堆书里挑出那本最厚的民法学教材,用iPad听法考课,课程的录制时间在三月份,视频里的老师预言了国家将放开三胎,弹幕里飘过一阵“预言家刀了”,她并没有心情玩梗,她想:国家都允许生三胎了,我爸妈想生二胎也不过分。可是,有我一个他们很不满意吗?她开始埋怨开放生育的政策没有早点开始,她并不排斥有弟弟妹妹,但是她不明白爸妈为什么要在四十多岁的年龄再要一个孩子。
思绪未定,她提醒自己要认真听课了。半入耳式的有线耳机,没有一丁点降噪的功能,屋外的喧哗没有一点遮拦地涌进来。好心烦意乱,游子梦觉得,世界要把她吞了。
三
关于妈妈怀了二胎这件事,游子梦并没有告诉其他同学和朋友,首先是她觉得很离奇、很可笑,“年近半百却坚强怀子,誓要为国家生育率做贡献”这件事可以作为宣传三胎的感动素材,但不能作为游子梦与人分享的谈资。别人会怎么看她和她的家庭?很可怜吧,毕竟妈妈不要命了都要一个新的孩子,别人会觉得游子梦没什么地位,她妈妈也没什么脑子,当然她爸爸也不会是是什么好东西。游子梦害怕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话里戏说的人物,她想活得伟岸一点。其次是,游子梦不知道跟谁说,她有很强的防御机制,她不认为有人能真正懂得她的苦恼和心烦,所以干脆就不说了。游子梦觉得自己很会闭嘴的艺术。
四
外面张罗着吃饭了,游子梦盯着自己光秃秃的法考书,不得不把自己拽回了现实,最近,她很难聚精会神,她的思绪被还未出生的弟弟妹妹牵动,不是欣喜或者期待什么的,是一股子不安,她在害怕着什么。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她招待一屋子的亲友,游子梦很清楚地知道,她妈妈醉翁之意不在酒,“高龄孕妇”重点不在“高龄”,而在“孕妇”,她妈是想让亲朋好友们瞧瞧她这个孕妇的热闹——当然她妈并没有考虑到女儿要备考这件事,游子梦的意见不但没有参考价值,甚至不会被过问。
摆碗筷、倒饮料、帮上菜……还要冲着各位来宾傻笑,游子梦突然觉得做人很艰难,从胎儿坠地到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到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再到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要整整18年,而她虽然在名义上有权利和资格支配自己的一切,却无法摆脱她眼前的任何一个烦恼。
游子梦家里宴请,一向是女人坐一桌,男人坐一桌,小孩霸占茶几,她二十有余不屑于和熊孩子混在一起,便坐在八卦最多的女人一桌。如果她妈妈算是主角,她二姨至少是个女二号,而且是想上位的那种,一张嘴便用“一个出轨的男人”套住了在桌各位的耳朵。
“哎,我那个高中同学的男人啊,好歹是公职人员,还不是出轨了,出手那叫一个阔绰,给小三买了一万多的金手镯,”二姨撇着嘴,用左手比划着一个手环的样子,又道:“结果那女的转头就不要他了,办完事没利用价值了呗。他到好,死乞白赖地求那女的跟他!那女的打死不干,男的就要她把他买的东西都还回来!”
见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二姨更来了劲头:“这女人也真厉害,跑到我同学家里去和我同学老公当面对质,把他送的礼全都退了,要男的别再骚扰她。”
桌上有人夸这女人性格刚烈,有人议论这女的肯定找到更不得了的男人了,二姨接嘴道:“我那同学心里不舒服啊,男人找的小三都绿到家里来了!”
“真是不要脸。”
游子梦听到右边悠悠传来一句话,是她妈妈在说话。游子梦抬头盯了盯她妈妈,觉得有些稀奇,此刻她妈妈似乎没有一种听八卦的休闲,反而有些严肃。不好的念头再一次击中了游子梦,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被二姨打断了:“我同学也很无奈,她说她作为律师,解决了那么多纠纷,却终究,难断家务事啊。”
游子梦想,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个家那么小,却好像有装不下的烦恼,古语云:家和万事兴,可见家和难于登天,否则也不至于从古至今都被奉为圭臬,谁会在意能轻易实现的东西?
以后我要做什么律师?游子梦问自己,她也不知道答案,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解决纠纷的能力。
五
游子梦的外婆是游妈过生日的那天来的,当天晚上其他客人都走了,唯独她外婆没有。虽然游子梦有时感觉不到她妈在意她,在她妈怀孕之后尤甚,但她依然相信母女之间是有一种连结的,好像是脐带并没有被剪断,妈妈始终是孩子的妈妈,这是一种天然的、隐形的联系。她外婆和她妈妈就很明显。
游子梦忍不住好奇,母女的连结是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强烈,就像电子离原子越远核能越强一样,因为虽说她妈脱胎已经四十多年,在母亲面前却比她更像一个孩子。
游子梦很久没和妈妈谈心了,她仔细回想,那应该是在她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她的表达欲还很强,会没心没肺地把当天发生过的事情一箩筐都跟她爸妈说,还会躲在他们怀里发牢骚。
六
送客的时候,游子梦的爸爸把自己也“送出去”了。他说他出门扔今天的厨余垃圾,就叼着一支烟,用后脚跟带上了门。过了半晌,他还没回来,正在游妈在家里蓄积不满的时候,游爸打来了电话。
“不回来?你又干嘛去了?”妈妈的嗓音变尖了,提了八度:“喝夜啤?你没吃晚饭吗?现在七点钟你喝什么夜啤酒?”
游妈的五连问再次冲进书房,奔入游子梦的耳朵里。但凡家里的隔音和耳机的降噪功能能有一个中用,游子梦也不用遭这种罪。她爸最近老是不在家,找很多理由出去,一去就去很久,她觉得她爸可能也不喜欢家里的氛围,说不上来的,阴森森的氛围。
七
游子梦学了两章刑法总论的内容,暑假已经进入冲刺复习阶段了,刑法这门课她已经看了不止一遍,虽然大家都很容易被刑法的案例吸引,但其实游子梦还是更喜欢民法。民法很琐碎,很庞大,她觉得自己可以陷进去,被淹死,这种窒息的感觉或许能拯救她现在的迷茫和焦虑。饮鸩止渴罢了,她对自己说。
今天游子梦想早点收拾收拾洗澡睡觉,她进卧室拿衣服的时候听到了隔壁爸妈的主卧传来微弱的咿唔声,游子梦感觉到地板与门板之间的缝隙里传出绵长的幽怨,还夹杂着短促的鼻息。是游子梦的妈妈在向她妈妈的妈妈诉苦。游子梦理解,高龄孕妇一定要不为人知的隐讳。
在游子梦推门的时候,她听到她妈妈略带激动的颤音:“那个贱女人!”
游子梦在那一刻笃定了,她脑海里的坏念头。这个家庭破碎了,但又保留着,父母的爱情破碎了,但还想对孩子粉饰太平。游子梦玩了一个换字游戏,她突然觉得双腿无力,想瘫倒在地。推杯换盏、虚情假意,连这家和都要勾兑,又谈何那民法中的诚信和公序良俗!
“想用孩子粉饰太平。”
八
游子梦失魂落魄地回到书房,她翻找《民法典》的条文,去印证她心中所想,没错,出轨根本算不上夫妻感情破裂的原因,大概立法者觉得脚踏两只船和边看电视边写作业是一个性质的一心二用。
一审一般不判离,要二审慢慢熬,游子梦愈发觉得人生艰难,连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婚姻都那么难处理,不知道还有什么容易的事情。不过,更严重的事是,妈妈似乎压根不想离婚,她只会控诉和流泪,只能对着自己的母亲倾泻痛苦,她掌控着这个家,其实她也只是一具躯壳,表面风光的事这个世界不要太多。游子梦听过大学同学讲家里的事,她朋友的妈妈被家暴也没有离婚。难道女人的宿命就是忍受吗?游子梦不理解。
翻遍《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游子梦领悟出一个道理,结婚这么风风光光的事情,在法条里没有几分立足之地,篇幅少得可怜,离婚纠纷处理的规定却满纸遍布,大概是楼塌时,一地碎片,无人想拾,唯待法律替之处理!
可不是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吗”?游子梦又糊涂了,她好晕,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九
游子梦醒来的时候,面前是她妈妈怒目而视的脸。
“睡睡睡,多大人了晚上趴着睡觉,回你的卧室去!”
游子梦明显感觉到她妈妈越来越暴躁了,她理解她妈妈无处发泄的怒火,但是她也觉得很委屈。
“妈,你说,中午二姨提到的那个阿姨为啥不离婚啊?”游子梦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睡觉的时候在想啥呢,关心这些事情?”妈妈愣了半秒,把眼睛瞪得更圆了:“你这个年纪知道个屁!”
游子梦觉得很离谱,如果长大了就要无师自通这么多难题,那她情愿不要再长大,但是如果她不长大,她就无法对抗她讨厌的一切。她觉得自己是割裂的,这个世界也是割裂的,所有人都是怪物。
“我今年二十一岁,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享有完全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可是,我却被支配而难以呼吸。”游子梦开始怜爱妈妈肚子里的孩子:“没过多久,你就要开始未经你自主选择的不得已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