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官》花飞鸢

1、 孤女入府为婢，小姐状告奶母贪心

　　正是夏季鸟语花香，蛙叫蝉鸣之时。白日不闻蛙蝉之声却有鸟语之歌，白日一过便是夜色降临，此时鸟语已停，换上了蝉鸣蛙乐之声。
　　深宅大院内，四周已是被黑暗笼罩，唯有角落的一点暗黄色光亮。寻着亮光而去，这是一间奢华至极的厢房，房内西南角处设有一张五兽大雕花香木桌，上面摆着紫金妆花梨木妆奁和一面赤金五凤菱花镜。旁边设有昔日杨贵妃所卧之塌。榻上有一美人斜靠着，身后靠着洋红牡丹妆边引枕。

　　丫鬟捧上茶来，美妇接过茶碗轻呡一口，问道：“七爷呢？怎么还不回来？”
　　那丫鬟道：“方才我路过小刘姨娘的屋子，听到七爷在里头说话，想必七爷现在还在小刘姨娘那里。”

　　美妇冷笑：“哼，真是个狐狸精，七爷今日外出办事，一回来还没到我这来她就先截了去，罢了，你回去告诉七爷明早我有事找他商量”。
　　丫鬟应了声“唉！”转身要走，又被美妇叫回来，丫鬟忙问道：“奶奶还有什么事吩咐？”
　　美妇笑道：“你等会儿顺便去瞧瞧大姐儿，二姐儿和二哥儿都睡了没！”
　　丫鬟笑着应声，转身便去了。

　　次日清晨集市上喧闹非凡，有叫卖包子的，有叫卖菜肉的，还有街头杂耍的，集市上不仅有卖吃食的，还有卖艺的，更有卖其他东西的，家里有的卖，家里没有的也有得卖，这闹市恐怕没什么东西没有卖的。
　　闹市上有卖东西的，自然也有买东西的。忠顺伯府金家负责买办丫头小厮的马安家的来人牙子这里相看小丫头。

　　行至人牙子的棚子里，几个女孩子站在一起任由人挑选，马安家的挑挑拣拣，先看看女孩的手是否白净，再看看相貌是否端正，一连看了几个女孩子都不满意，马安家打算要去别家看看，人牙子赶忙笑道：“我这儿还有几个上好的姑娘您且看看再去？”
　　马安家的道：“即有好的，我就再看看”。

　　人牙子忙进里屋去叫来五六个姑娘，其中一个女孩身材高挑，又生得花容月貌气宇不凡，但见她虽衣着朴素，发髻散乱，可她眉眼间却带有一丝刚柔，面庞又清秀可人，虽身处逆境却端雅稳重，真是金钗布裙都难掩其质。
　　马安家的一眼就被这姑娘的身姿吸引，当即拉着姑娘的手细看，向人牙子笑问道：“我瞧这姑娘不错，是哪里人士？可有家人？”

　　人牙子笑道：“老实跟贵人您说吧！姑娘是本地人士姓苏，名唤素云，她的父母今年没了，家中虽还有伯父幼弟，自打她父母没了之后家里艰难，伯父又没了生计才想着让她到哪个大户人家里去做工，也好让一家子有口饭吃。”

　　马安家的得知素云姑娘家里基本情况后又对她问些话，问她多大年纪，可会女工，常在家做什么，素云一一答了。

　　而后马安家就买下了素云，又向人牙子这里买了两个小丫头和两个小厮，采买结束后，马安家的带着几个孩子回到忠顺伯府，素云只见伯府两扇大门前面立着两个大石狮子，大门紧闭着，上方还悬着一块牌匾，题着四个大字“忠顺伯府”，素云早年跟胞弟习过字，自是认得这四个字。
　　马安家的带着他们几个从大门左侧的角门进去。进门即是一座小院，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内门，马安家的先是找个小厮来领着两个男童去了，又带着女孩们入了门转入西边的小道，再进一个小门只见大涌路两边设有游廊厢房，廊上悬着几个鸟笼子，有丫头子在给逗鸟为食，内下还有几个丫头子倚柱而坐，或谈天说地，或是针织女工。
　　素云见这些丫头们个个满头珠翠，身着锦衣华服，无不艳羡，再瞧自己满身补丁，家中幼弟饥肠辘辘已不觉伯父狠心，只道是伯父为其姐弟另谋生路。

　　马安家的让女孩们在游廊下候着，自己上前去与个逗鸟的姑娘说几句话，素云悄悄望去，只见那姑娘生得粉面桃花，言谈举止皆温和有礼。
　　素云识得她逗的鸟儿，那是白玉金丝雀，这鸟儿在乡下并不常见，只得一回素云偶然见了便觉得纳罕，因问母亲，母亲就说这是白玉金丝雀。
　　再往后那些红的、黄的、绿的鸟儿她也不识得了。马安家的与姑娘说完话后又领着女孩们穿过大涌路，进了拱门内是一条东西宽夹道，东面是两间小厅，西面立着粉油影壁，旁边设有小门，门边有两个总角小儿垂手侍立。
　　马安家的领着女孩们朝西走，行至小门前停下与两个小儿说话，马安家的笑道：“前日奶奶嘱咐我采买的丫头们都来了，你且去回王嫂子，看看安放到哪里去。”
　　两个小儿去了，只一会子又回来道：“王婶说你带去后院找平安家的”。马安家的得了信便领着女孩们朝东面去了。
　　方才趁着马安家说话的功夫，女孩们偷着抬眼向里头望去，北面又有一个羊肠小道，两边设有十来个厢房，这小道与方才的不同，两边种有各色花草，奇香从里头飘散出来只叫人心神恍惚，又见小门往里东面设有鹅卵石铺成的大道，上有两间抱厦厅，
　　只能瞧见第一间小厅内好似铺设奢华，有青色大华瓷，鹅黄纱帘，几个玄色半月小榻，因着有墙遮挡瞧不完里面的陈设，又不好太明目张胆的瞧，遂几人有奇心也得忍下。
　　素云心道：这难道是哪位太太奶奶的院子？

　　从东面走了一段路又有个小门，进去里面行至一间小屋内，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正坐在炕上绣花，女孩们站成一排，那妇人见马安家的领人来了遂放下手中活计起身来仔细相看女孩们。
　　这些个女孩们低头不语任由她打量，方才听小儿的话便猜想此妇人应该就是平安家的。
　　平安家的一一看去，忽而素云瞧见平安家的金莲在她眼前，心里一下就慌了，素云不知平安家的会怎么安置她。

　　只听平安家的笑道：“你抬起头来我瞧瞧。”
　　闻言，素云抬头看她，平安家的顿时叹道“好个齐整的模样，你叫什么？几岁了？家住哪里，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素云怯生生道：“回奶奶的话，我十四了，姓黄，名素云，家中只有一个幼弟再无别人了。”

　　素云才进府不知该如何称呼平安家的，故以“奶奶”呼之。
　　平安家的拉着素云的手笑说：“你可别叫我奶奶，你今后跟着府里的小丫头们叫我一声大娘便是。”
　　素云含笑应了声“是”。

　　平安家的瞧这素云模样好，只不知其能力如何先将她与其他同行的女孩们安置在小厨房做活，后见她做事伶俐，凡事周到仔细，遂引她去见了金家大房的大奶奶。
　　金大奶奶说大房十四姑娘屋里的一个叫玉竹的小丫头前些日子没了，正好那丫头的活计没人做，就让素云去顶她的缺。

　　来到姑娘房里做事，素云才从几个大丫头那里渐渐悉知金府的人事，金府原有八房，只有三房人口在都中，余者五房皆在外省。

　　且说这都中三房人家，是为大房金仲，六房金仁，还有九房老爷夫人早年亡故，只留下几个孤儿。

　　先说大老爷金仲一家，大老爷原是金老太太与老太爷所生之长子，在老太爷仙逝后，大老爷继承爵位，其夫人姓钱乃京都千户之女，又有姬妾十人，除去早夭的四子外，金大老爷膝下还有十四个儿子和十七个女儿。

　　六老爷金仁娶的是江州李同知的女儿，身边姬妾丫头共得十五人竟比其嫡长兄还多几人，其子嗣之数也远在兄长之上，膝下二十一个儿子和十九个女儿中只夭折了三子两女，可谓是子孙繁茂。

　　九老爷夫妇十年前先后去世，膝下十一子七女中单单只夭亡了四子，剩下七子七女数量上虽比不过两位兄长，可也是后继有人的。另外九老爷还有五名姬妾在世。

　　金府光是在都中的三房已有数十人，素云猜想另外五房人许是同样子嗣繁盛。
　　金府如何暂且不提，先说素云现分内之事，如今在锦绣馆做个三等丫头每日只管清扫院门并打理大姑娘们的针线。

　　这锦绣馆周遭摆设不算铺张奢华，却因是金大老爷之女金静玉的住处，她素喜典雅娴静之风，屋里屋外皆以雅致安静为主，正厢房的左右两边连着耳房，门前摆着汉白玉大石桌，桌下立着五六个汉白玉石凳。

　　大石桌左右两侧种着几株梧桐，耳房两面粉墙边种有春菊翠竹。自此院中再无别物，更衬得清新雅致，清朗闲时来此写字作画最是惬意，这正合了金静玉的心意，况她名中带“静”四周的景物就更合了她的名。

　　门外传来几声门响，有丫头给开了门，来得是两个小姑娘，姑娘问姐姐可在里头，丫头忙笑着将两人带进来，素云瞧来的两人钗环裙袄皆是一样的，又听二人唤她们姑娘做姐姐，料想此二人定是姑娘的妹妹。

　　两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门，不经意间与正在洒扫的素云对视一眼，素云忙喊了声“姑娘”。
　　素云细看两位姑娘，一个身材合中，翠娥如画，星目闪光，云鬓高髻戴珠冠，娉娉袅袅靥桃笑。
　　一个鹅蛋脸面，柳眉杏目，身着洋红牡丹云锦圆领大袖，下着紫金刻丝马面裙，外罩胭脂红百蝶穿花无袖对襟比甲，头上珠翠与姊妹一样，她身材比姊妹略小些，想她年岁应是小的。
　　素云瞧着两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倒想起昔日与兄弟读书习字时，学的古人一句话：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两个小姑娘看素云生得鼻腻凝脂，面若桃花，秋波粼粼，桃唇白齿，竟生得比一般的丫头要好些，笑问道：“你是新来的？”

　　素云含羞回道：“是”
　　姑娘又问其名，素云报以名姓，静玉的贴身丫头听见外面的声音忙出来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是二位姑娘来了，我们姑娘在里头作画呢！两位姑娘且随我来。”

　　两位姑娘跟着进了屋，素云忙问别人道：“彩鸳姐姐可知方才两位姑娘是谁？”
　　彩鸳道：“这两位中大点那个是大老爷家的十五姑娘郦玉，年方十一岁，年岁小点的才八岁，是大老爷的小女儿令玉，两位姑娘平日与咱们姑娘要好，是常来咱们这玩的，单这几日大太太的娘家做席，姊妹们都去钱家了，故你才没见过她们。”

　　知晓二人身份之后又闻得大太太娘家做席一事，心中又疑惑，原何府里姊妹们都去了单金静玉不去，素云把心中疑问说出来。
　　彩鸳笑道：“若是人人都去了，这府里的事谁来管呢？”

　　先不说外头的话，且说金令玉姐妹蹦跳着进屋，锦绣馆堂屋摆着楠木八仙桌，八张樱桃玫瑰椅，后面挂着一副《谢道韫咏雪图》，房梁上悬着黑酸枝牌匾，匾上用楷书题着“锦绣馆”三个大字。

　　堂屋连着东西两个厢房，东厢房正是静玉的休息之所，丫头掀开花青玉竹软帘，南墙下置炕，上面摆着花梨案几，铺着玉色芙蓉簟，北窗下设有花梨大理石案，上面摆着几方台研，后面立的花梨架上磊着各式诗书名画。

　　花梨架后面设有紫檀绣屏，屏上绣着翠竹春笋图，转过屏后是一张拔步床，床梁上挂着蝉翼纱制的天青色撒花帘。

　　现在已是巳时初，静玉早已盥（guan）沐过了，她现在花梨大理石案边作画，未察觉两个妹妹来了，案前摆着青花仕女图葫芦瓶，瓶内插有几株春菊，郦玉悄悄取下一株菊花向案上掷去，静玉方觉有人来了。
　　静玉笑道：“妹妹怎么来了？可有用过早膳？”
　　令玉笑说：“我们在老太太屋里用过早膳，姊妹们早早就散了，怪闷的，来看姐姐在做什么呢？姐姐早晨也不去老太太屋里用饭原是在自己屋里作画呢！”
　　静玉拉着两人坐到炕上，命贴身丫鬟去倒茶，自己笑说：“自打前两日我跟着嫂子们管家，老太太怜惜我，怕我太劳苦才不让我去她屋里用饭，每日只在议事厅吃早饭，吃完了也好听管事媳妇们回事儿，等所有人回完事我就回自个屋里写字作画。咦，怎么只有你们两个，那两个小丫头上哪去了？”

　　郦令二玉知她问的是谁，遂答道：“媃妹妹前两日病了，今日还未好呢！早起也没见她去老太太屋里用饭”，“十六姐姐去和韩姨娘说话了。”

　　“原来如此，媃妹妹的病怎么还没好，她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我记得每日遣人送去去皮桂枝三两，芍药三两，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甘草二两，每日让谭妈妈给她煎服，怎么说现在也该好了，难不成谭妈妈没做？”

　　郦玉撅嘴怨道：“谁知那妈妈是不是每日打盹儿去了，又或是把贪了些药去，媃妹妹又不说，也不让琯棋琯兰说，我们也不知道，只能妄自揣测罢了。”
　　说话间，已有人端上茶来，静玉捧茶抿了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明日让翠书去瞧瞧她，翠书，你明日去帮媃姑娘拿药亲自煎好，送与她服下，先不必回来，这里交给墨书管着就好。”

　　翠书墨书一面收拾案桌，一面应“是”。
　　二玉今日过来一则是为了这件事，二则还有一件事要说，既然第一件事已经办妥，令玉再说第二件事：“十四姐姐，方才老太太让我跟你说午时大姐姐要回来，让你把晚膳摆在荣寿堂，所有姐妹都得过去用饭。”

　　静玉笑问：“大姐姐今日怎么想起回来了？”
　　二玉都说不知，三个人又说笑玩闹了一会儿，又教了两个妹妹琴棋书画，郦玉和令玉方回自己屋里睡午觉，两人住在莞香阁，这是个两层阁楼，堂屋内同样摆着紫檀八仙桌，放有四把美人椅，桌后设有乌木架大围屏，屏上分别绣着芙蓉出水图，紫萼绿君，桃花山鸟图，富贵牡丹图，屏风图案上方题有名曰：莞香阁，是以阁内不必再悬牌匾。
　　屏后面是直通二楼的踏道，两层阁楼的东西两面，东北，西北两面都各设有一间厢房，东厢房与东北房内有门相通，西厢房和西北房亦是如此。
　　郦玉住底层东厢房，对面住的是六房的媃玉姑娘，令玉则住二层东厢房，对面是大房的十六姑娘住的。
　　令玉上楼进了屋在南窗下的黑酸枝贵妃榻上准备小憩，北面有一小门直通大丫鬟的卧房，丫头有画屏、画喜，虎妞和彩挽四个，四人原在里面说笑打趣，闻得外头有脚步声就知道令玉回来了，忙出来给令玉盥沐宽衣解带，服侍她躺下。
　　画屏笑道：“姑娘在老太太那里用过早膳就说要和十五姑娘去找十四姑娘玩，都在哪里干什么呢？”

　　令玉眨着杏眼说道：“十四姐姐在作画，我正好让她教我画牡丹，我学得可好了，等明日再去找她学，用不了几日我就能自己画一副牡丹，等老祖母寿辰到了好送去。”
　　四个丫头都笑道：“姑娘有心了，离老太太寿辰还有些时日呢！这么早就给老太太备礼了。”
　　令玉道：“我年小，去年才进闺学，学得东西还不多，画只学了些皮毛，先前又跟老祖母说要送一副金鸟飞牡丹图给她，若不早点准备到时可拿什么送去？今儿媃姐姐喝药了没？”

　　虎妞刚把盥盆里的水倒了，回来刚好听到令玉问媃姑娘的事，嘴里说道：“快休提这事，那覃老不死的欺她们姑娘好性把拿来的药送一半让人到自个家里，我瞧见说了她两句，她就说咸吃萝卜淡操心，让我只管在咱们房里做事休要到他们那里说嘴。”

　　画喜抱来桃色牡丹妆花旧褥给令玉盖上，嘴里说道：“谭妈妈年纪大了做事越发没了章法。”
　　虎妞又道：“她又不是奶过姑娘的，只不过是仗着带了姑娘几年又有些年纪就放纵起来。”

　　听闻这话，令玉来了兴致忙问道：“她不是媃姐姐的奶妈么？怎么不是奶过的？”
　　室内东面设有乌木嵌石百鸟争鸣大屏风，屏风后面有一月亮门架子床，床边放着紫金木大柜，柜边放如意卷云衣架，旁摆着五彩葫芦瓶，瓶内养了一捧紫薇。
　　彩挽将令玉退下的衣裳搭在衣架上，听到她这么问就回道：“我听单妈妈说原先媃姑娘是别的奶母养的，后来那个奶母养了她两年就一病去了，才找到谭妈妈来带媃姑娘的。”

　　“原来如此，这妈妈又不是奶姐姐的，只带了几年就猖狂起来，”令玉知晓其中的缘由就对这谭妈妈更不满。
　　画喜轻轻拍她，笑道：“小祖宗快睡吧！睡起来好去老太太屋里玩。”
　　令玉听话地入睡了。申时三刻，令玉方醒，画喜画屏等人为其盥沐更衣，收拾好一切后三姐妹同往老太太处，与郦玉令玉同行的是家中排行十六的金雪玉，莞香阁东南处有两扇门直通老太太的荣寿堂。
　　三姐妹从角门进入就到了荣寿堂大院，院里栽几株桂花，花香四溢，正面乃是五间上房，两边由窝角廊连着东西厢房，前面各有穿山游廊通向大门，廊上挂着鹦鹉，金丝雀等鸟儿，南面的四间厢房中隔着两扇小门，北面的厢房则是互相连通的。

　　台矶上几个粉衣红裙的丫头正抱着一只小黄耳犬，此犬名唤阿黄，乃是令玉所取，只因它遍体金黄，而取此名。

　　丫头们正给阿黄梳理毛发，阿黄忽见令玉三人来了急急跳下来，摇着尾巴跑到令玉又叫又跳，令玉将它抱起笑道：“才一会儿不见你，你是不是又想我了？”
　　郦玉和雪玉摸着它的头笑道：“你这小家伙午膳吃了什么，肚子圆圆的。”

　　丫头们向里头传话：“姑娘们来了”。
　　令玉将阿黄给了方才梳毛的丫头笑道：“等我们先去见老祖母再来找你玩，你好生乖乖听姐姐的话。”

　　丫头掀起帘子让三人进去，转过紫檀木嵌石大围屏是堂厅，堂上有金镶边玉麒麟浮雕梨花匾，匾上题着三个隶书大字：荣寿堂。
　　匾下置赤金九龙花梨大案，案上立着两个汝窑青花瓷，两把太师椅。
　　还有一副对联：祖积宗德方安世，孝子贤孙流万载。
　　荣寿堂内设东西两房，金老太卧在东房，西房乃金老太日常用膳之地。
　　三姐妹进了东房，金老太现在正与几个孙女孙媳妇说笑打趣，金老太坐在炕上，身后靠着秋香色撒花妆边引枕，有个锦衣绣服的丫头给其捶肩。姐妹三人先给老太行李请安，
　　见老太太左下首坐着粉面桃花，柳眉瑞凤的美人，她身着彩金富贵牡丹金边妆花蜀锦对襟短衫，内搭鹅黄圆领大袖衫，下着五彩刻丝邹红绫罗长裙，外罩紫金玉芙蓉苏绣比甲，头上挽着飞天鬓，戴着累丝镶宝石玉兔衔仙草发簪，挽着祥云玉兔金镶宝簪，挂着镏金点翠步摇，妆扮秀丽辉煌，好似天宫仙娥下凡来。
　　三姐妹忙跑去与这仙娥美人说话。这美人乃是金家大姐，名唤芫玉，今年已是三十又七的年纪，比三个小妹妹大了好些岁数。
　　金芫玉搂着妹妹们细细端看，笑道：“我上次回来三个小丫头才这么高，怎么几个月不见都长高了好些？”金芫玉一面说一面比划。

　　金老太忙让令玉来与她坐，老太面容和蔼慈祥，笑问孙女：“今日可有去见过你娘？”
　　令玉向金老太撒娇说：“没呢！昨日我在老祖母这里用了早饭就去太太哪儿，太太只说近日身子不大好让我少过去”。
　　金老太好似明白了什么，说道：“即是如此，你这两日就不必过去太太屋里了，下了闺学就到祖母这来。”
　　令玉巴不得不去给大太太请安，昨日得了大太太的话就喜得忘了回屋，只跑去园子里戏玩，今日金老太又如此说，令玉当即高兴地应下。

　　在金老太屋里说笑片刻金芫玉忽然提起她家小女儿来了，三玉听了忙问：“她在哪里？”
　　金芫玉笑道：“在太太的正安院后面的小花园里玩呢！你们几个去哪里找她便是，咦怎么不见宁玉？”
　　雪玉正要回话，坐在金芫玉下面的静玉赶忙接话：“早时宁玉吃坏了肚子，现在她屋里休息呢！我带妹妹们过去吧！”
　　说罢，静玉领着三个妹妹向金老太告去，出了荣寿堂，雪玉忍不住问道：“十四姐姐，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媃姐姐正闹风寒的事呢？”

　　郦玉令玉亦是不解，三个人都看着静玉，正等她说明缘由。

　　静玉耐心与她们说：“宁玉闹风寒已有两日了，大姐姐不知道，可老太太知道，若是说出来老太太必然要问的，到时候不免又倒腾出谭妈妈来，到时宁玉脸上怎么过得去？”

　　一提这谭妈妈令玉就气恼，“她真是个老贪货，如今媃姐姐大了何不撵了她去！”
　　郦玉附和道：“就是嘛！这老妈妈只拿钱不干事，白养着她做什么？”

　　静玉听了两个妹妹的气话，只笑道：“哪是怎么容易撵她的，宁玉自幼没了亲娘，亲姐姐早嫁，亲哥哥养在外院独她一人在内院里住，后来宁玉的奶母没了才找了谭妈妈，她带宁玉已有九载，宁玉早已离不开她，若是为这事撵她，不说宁玉没脸就是心里也舍不得。”

　　说话间四人走过一个穿山游廊就到了正安院，恰巧碰到郦玉的生母刘姨娘，只见她捧着黑锦盒行色匆匆地往太太房里去，郦玉从旁边叫住她再跑过去，三姐妹也忙跟上来。
　　刘姨娘神色一惊，待瞧见来人是四姐妹后松了口气，郦玉问：“姨娘这是上哪去？”
　　刘姨娘说她去给大太太送东西，找太太帮忙些事，听到她说要给大太太说东西，令玉才注意到刘姨娘手里的盒子，忍不住好奇说要看。
　　刘姨娘护住盒子笑道：“这没什么好玩的，只是些姨娘做的绣花罢了。”
　　几人寒暄几句，静玉便带着妹妹们绕过正安院的三间房，再穿过角门就来到小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