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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死亡走出了 ...

  •   冬末,母亲病逝。

      葬礼举行的那天,我强压着内心的期待和失落,可是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平时温暖的风,在那天昏昏沉沉像个迷失的孩子不知所踪,气息里带着不稳定的声音,我似乎在模糊中听见了什么人在喊我,他也一定很悲伤吧。天气不好,下起了细雪。我的好友之一三叶从温暖多雨的南方赶来,没能抵抗住中部的冷风,受了寒。

      他躺在被子里迷糊中时还对我们开玩笑说一些胡话,说什么如果一个不小心我就要操办两场葬礼,在我和佐藤的眼神下悻悻住了口,年少时和我斗嘴的样子真的完全看不出来了。佐藤风尘仆仆从釜山回来,从他鼓鼓囊囊的背包里缓缓掏出了出发前细心裹好的花,一束白百合和一束深蓝矢车菊。从他毕业之后他一个人就四处飘荡,最后跑到了釜山。相反,横尾放弃了他年少时的运动员梦,和一个长崎的女孩一起玩音乐。我没告诉横尾,他此时正在海外巡演,原定计划中我们三个人会聚在一起给他一个惊喜。

      妹妹给了我一巴掌。
      她红着眼问我是不是知道哥哥身在何处,然后非要自己去找他。我沉默着不回答,源星眼里满是泪花,哭着喊着让我松开手,让她去找辉哥,而且骂我是个混蛋哥哥。从她眼里看见的那个源光,真是冷酷,连表情都没有。
      我没有丧失人性,我已经不想再失去我的亲人了。

      佐藤一直在安慰我,他在釜山的一个小镇里开了花店,身上也带着那些花的香味,清逸俊美、浑凉细腻,就像我们以前一起去小树林里探险,从林叶中散发出来的自然的气息。花气中和了他身上甜食的气味,令人心安。就这样,我撑过了母亲的葬礼。那些撑着黑伞的人最后一一散去,我们遵循母亲的遗愿,不请和尚念经。然后,我对佐藤说,”以后...如果我的孩子要在这里埋了我,你就抢走我的骨灰盒,把里面的灰,都撒到大海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天空灰暗地像已经离开的那些人的脸,又飘起了雪。父亲离开比母亲要早,那时候我的哥哥还在,他们在遗体前哭,我们俩就在旁边站着看着。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指着鼻子骂我是“白眼狼”,搂着源星想要带她走,却被源星哭喊着’我要爸爸你们都给我走开‘这句话难住了。哥哥没有说什么,冷眼看着他们哭闹要求替我们已经逝去的父亲掌事,幸好他还拦下当时要动手的我。母亲则是在自己的屋子里织布,下葬的时候她在父亲手里塞了一个东西,我看见了。母亲走的时候手里也紧握着一模一样的东西,无非只是颜色不一样而已。

      佐藤和我一直站到了夜色渐渐初现,三叶拖着他感冒的身体站了不到一会儿,额头就已经要发烫了。把他拜托给苍井茜君后,我们最后离开前才去给母亲的坟墓前放上花。
      “我真讨厌这个地方。”佐藤说。
      “我也是,明明我母亲最讨厌这种狭窄的地方了,如果她能选的话一定会让我们把她葬在高山上。”
      白百合和白玫瑰就躺在母亲的坟墓前,母亲的遗体上。回头望去的时候,雪已经落到了花的上面,落到了这片寂静的地方。高山就在母亲的身后,仅仅相隔一座城市。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亮,被氧气罩护住的嘴已经说不出声了,但我不用仔细观察母亲的嘴型就知道,她在说“辉”这个字。输送营养液的手也在我强势的要求下,终于解脱了固定针的折磨。真是,他们明知道在父亲逝去后她抚养我们有多不容易,却还在生命之尾折磨她,母亲对于这个家族也是十分特殊的存在啊。母亲用指尖触碰我的手,枯瘦的指尖浅浅在我手心划了几道。源星正累得靠在了陪护的床上,床单也被洇出了一块阴影。母亲大概最后对她笑了,小星不停地颤抖靠在母亲的身旁,紧握着她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话。

      我低头给母亲放上她最喜欢的玫瑰花,蹲下靠在坟墓旁,不自觉中就将额头贴到上面,像小时候向母亲哭泣的样子。眼泪不停地落,把墓碑上的雪都化开了,墓文清晰可见。佐藤站在不远处,大概也是想到什么了,躺到了雪地上。

      “抱歉妈妈,我没有照顾好小星...也没有找到哥哥,你和父亲一定很失望吧....”
      “爸爸,妈妈,我要怎么办呢....”

      父亲不太喜欢我,我知道。他爱我,我也知道。可我却还记得我像源星小时候那么大时,父亲搂住我给我讲那些英勇武将的故事,他也许是认识到了武将在这个时代是末流,只有依靠那些高深的知识和文化,才可以苟延残喘地在这个荒唐的社会活下去。所以同族的堂兄都凭借自己所知的知识去踩过没有知识的人,活下去了。父亲不想让我这样,但又没有什么办法,所以在我中学的时候也未加过多约束,只是叮嘱年长我两岁的辉哥在高中时让我尽力而为,至少要能考上一所普通的大学。
      对于父亲我总是感到很抱歉,做了次子的我,却远远没有兄长和幼妹的天资卓越;并且因此常常和不能经常在家的父亲吵架,一直到最后,我也没彻底读懂他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到河边散步时,对我说的那些话。

      那天夜里,我和哥哥在院子里给父亲烧纸。火舌嘶嘶作响讨要着我手中的纸钱,一张张纸顺着风飞走,最后有几张向上飞,一直飞到了星星上。最后我看着烧完剩下的灰烬发愣,“哥,明天小星要是找父亲怎么办?”
      “就和她说,爸爸变成了天上的星座吧。你是不是在害怕以后你也会死?”
      辉哥微笑着对我说。

      回去的时候佐藤认真和我说了关于他能否以一个残年老头子的身体去和我身强力壮的孙子们抢骨灰盒这件事,我哑然发笑。他还和我说,他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我妹妹的人站在我们不远处。
      我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小星也许还在生我的气呢。”突然,我的头发就被他轻轻揉了揉,没错,他在高中时也喜欢这样安慰我。正想向旁边的人泛凶,他一脸戏谑地看着我说,“我们的‘正义使者’什么时候这么没信心了。横尾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不得笑出声来,更别说三叶了。”
      我也扑哧一笑。望向天空,乌云慢慢散开了。星星们凑在一起,闪闪发亮,我描了一个专属于他的“巧克力蛋糕”星座,想要用这个替代要送给他的甜食。几年过去了佐藤这家伙这一点还是没有变啊,明明自己会做甜点,恰好聚在一起时总是拜托给我,理由是什么“源光你做的带有母亲的味道”这种奇怪的话。

      “家族...吗?”佐藤这样问我,三叶则是缩在被炉中一本正经向他解释,“就是亲属都凑在一起生活,就像群居的虫子一样。”说完三叶就和佐藤一起笑,我也笑,然后一起喝完了杯子里的啤酒。苍井茜一脸无奈地用手撑着脖子,看着我们三个人醉醺醺的就像三个酒鬼。他纠正了三叶的错误,“不,就是三个酒鬼。”
      我搂住苍井茜的脖子,无视了他眼镜下的惊慌和想要制止我的手。三叶也从被炉中钻出来,帮着我给学长灌了酒。佐藤一边笑着,一边吃着我给他做的巧克力蛋挞。
      学长他看上去还挺生气的,眼镜也被我们摘了下来扔到了桌面上。
      “拜托源光你个..臭小子,我可是还要开车回家的诶。”
      虽然这样说的学长,还是不急不慢地喝着杯子里的液体。
      “在我家..住下吧..反正你家里也没人...这么多年赤根葵不也..”
      三叶和佐藤接着我的话说,“没有和你——结婚!”
      我们三个又一起哈哈大笑,苍井茜已经习惯了我们不时挑衅的话,假装大人有大量不和我们小孩子计较,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啰嗦。”
      “你....你有没有..看到过我..我哥啊..?”
      我好像喝多了,学长也是。
      “源,源辉?当然了...我那时天天和他一起..在学生会...里工作..他.可是....经常公..报私仇..的.混蛋...”
      苍井茜把脸埋到了手臂里,“我..我要是..能看见..他..,现在..早就..不在这..被你..们灌酒了..”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学长,可他却沉沉地睡下。
      “...真感谢..学长..你啊..就像是...代表着..我哥哥..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的头发抖了抖,嘴里嘟囔着,“...你哥..当年拜托过我..让我..看着你....”
      “谁知道..你这家伙改了性子,一点都不需要人操心...简直就像是你哥的小型翻版...”
      三叶躺在榻榻米上,喃喃地说着,“也不知道横尾怎么样了..”他的眼角挂上了浅浅的泪痕,在我们回来之前他对着苍井茜哭了半天。除了我们四个,剩下的同学散的散,飘的飘,更有不少身处逆流被奔涌不息的长河扑灭了。怀念过去吗?也许吧。我仅仅知道三叶他,在长崎过的生活不如意。等到我们回来时,他顶着乱蓬蓬的粉毛一脸凶相地骂他那个离职前的boss,学长一脸无奈地“好好好”哄着他,然后带着歉意看着我们,“一不小心没看住他,一瓶啤酒就喝下去了。”三叶还吐槽他那个boss有多无理取闹,非要让他染成黑头发。
      佐藤懒散散地翻了个身,“横尾..他.活得比..我..们都要好..人生大..事都完成一半了...”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真想回到过去。那时候我和横尾以为源光你恋爱了,还专门跑到高中部去看八寻学姐..”
      “然后...然后就被苍井学长狠狠打了一顿,那时候学长还绑了一个长辫子哈哈..哈哈哈哈..”三叶笑得喘不上来气。
      “我..我怎么不知道..这事?而且啊..那时候好像大家头发都挺奇怪的...我记得。”
      佐藤虽然很小声和三叶说话,但是还是被我听到了..什么“因为源光这傻小子肯定回去就去找学长算账”“然后源辉学长再掺和进来..”
      “还有他那个土了吧唧的耳环,想起来我就...想笑,哈哈哈..”
      佐藤没忍住,也和三叶那小子一起笑了起来。
      我踉踉跄跄爬起来,扶着家里从太爷就存在的古旧柜子起身,我推开拉门,外面的风真大。睡得迷迷糊糊的学长顿时清醒,让我赶紧出去。
      火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点燃了,我妹妹正蹲在旁边,呆呆看着火焰贪婪消耗氧气,逐渐变小,最后被冷风消灭。风吹过我的眼和头发,把水也吹了出来。
      我好久都没有抽烟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抽还是毕业时和山吹学长一起,他失恋,我也失恋。
      雪地生火没有夏天容易,冷风不仅吹灭了火,也吹来了几分清醒。
      “咳..咳..”我用力抽出之前没有用尽的纸钱,如果我能的话,我一定用尽我一生未尽的力气。就这样,不再清醒。
      灰一瞬间全都扑到我的脸上。

      源星从小就很喜欢辉哥。
      可以说是非常粘着他,中学我每天做完饭都还要写一晚上作业,源星自然是交给辉哥看着;上高中时,辉哥依旧是很清闲的样子,还会抽出时间给我讲一讲什么狗屁理科题。一直到现在,我都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无数个夜晚都在和他们搏斗,然后早上还要背英文和日语语法。她那时对我的不满,无非就是用小孩子的妒忌心看待我。
      从辉哥失踪的那一刻,全变了。
      火舌一如若近十年前,不曾改变。火光也不曾改变,只是我的位置变了而已,源星现在身处当年我站的地方。
      我和她轮流往火盆里添纸,源星沉默着,什么也不说。她没放弃小时候的发型,作为源家的大小姐一直都是细心的辉哥给她扎双马尾,辉哥不见后她就自己扎。手忙脚乱气得直接哭,对玩偶发脾气,宁愿不扎也不会找我帮忙的样子,感觉都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光哥,我不打算上大学了。”
      和我一出的蓝眼睛看着我,那双澄澈,充满了光亮的眼瞳,变成了深蓝的泥潭。
      我没有说话,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高中结束后,我就自己去找他。就算是沿街乞讨,我也要找到他。”
      “不行。”
      “你不管他生死,我管。光哥,你拦不住我。你应该知道的。”
      “那你的生死交给谁?”
      “我不会死,死了就死了吧。”
      “不行。”
      “我不和你吵。我说到做到,光哥..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很辛苦....好好活着。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哥了。”
      她起身,抖落身上的雪花。她转过头,面上淡淡的,抿了一下嘴唇。“你觉得你维持这个家族值得吗?我们的家,早已经消失了。”
      火自己灭了。
      手抵住了自己的头,那些记忆碎片不断自发地出现。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身为长男的辉哥一直陪在我们身边,保护着我们。小时候一起去公园,阻止我玩电子游戏却还是纵容了几次的哥哥,每天都因一些小事就会开心的妹妹,把妹妹介绍给朋友之后收获到了羡慕的眼神,还有在公园时妹妹趴在我的肩上,为我们三个人打伞遮雨....
      “我,真是个废物啊...”
      我的眼泪透过指缝掉到了地上,形成了一个个小坑。辉哥要是还在的话,一定会骂我一顿的吧。他一定对我很失望。

      “もう、この足踏み外す事など無いわ!”
      “嘭——嘭——”
      不远处镇子上放起了烟花,屋子里的手机正响个不停。雪花不停地飘,不肯停歇。
      拉门被轻轻推开了,佐藤走了出来,另一只手上拖着喝酒后体力就急剧下降的学长。他递给我手机。“接吧。”
      三叶裹着从壁橱里翻出来的棉被,靠到他们身俩后面迷迷糊糊睁不开眼。
      他们三人坐在玄关上还在吵着,\"为什么要把我弄醒啊!你知不知道喝多了再醒头会炸裂的?”
      “拜托,学长你好意思说你喝多了吗?就像我们不清楚你的人格一样...”
      “呼...啊,佐藤你还是精神气满满啊...本病号可是拖着病重之体和你们喝酒的哦...困死了...”
      “即使我不叫你们,你们也肯定会被烟花声震醒的。而且三叶你受寒之后没有感冒,今天你早点回来又烤了半天暖风,理论上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佐藤又补了一句,“去年也是这样。\"

      \"山吹..学长?”
      烟花声、斗嘴声、雪声、内心的声音和电话对面熟悉又冷静的声音混在一起,让我感到回到了十分热闹、不可思议的庆典那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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