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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黄雀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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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中飞快盘算着,洛瑶筝悄声道:“想来是这园子人迹罕至,她觉得是个密会好去处,却未曾想你竟在园中居住,坏了她的好事。你是否听到了什么?他们……可有私情?”
氐消烟将衣角几乎攥烂,才懦懦开口道:“因隔得远,百合声音又低,我只隐约听到几个词,她说‘路途遥远’,还有‘大陆复杂’,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他们匆匆离开后,我在地上拾到了这个,大约是那男子逃走时随身饰物被枯枝划破留下的。”她小心的从贴身衣衫里拿出一小段黑色流苏,递给了洛瑶筝。
洛瑶筝闻言一震,接过流苏来细细端详。柔滑的黑色丝线中缠绕着暗银线条,像是饰物的穗,这质地很特别,她在宫中多日,从未见过。
她心中大喜,继而大忧。
喜的是这消息得来如此容易,海上来客的身份,呼之欲出。
忧的是她的安稳日子即将结束,接下来的时光,恐怕步步惊心。
她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对眼前的“虹儿”温声道:“这事情确是古怪……详情我已知道了,你且安心在园中暂居,我一定会帮你。”
氐消烟眸中盈泪道:“婢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忍着心中的万千思绪道:“你说。”
氐消烟苦笑:“宫中惯是捧高踩低,婢子无故被人安了这罪名,出来时发现换洗的贴身衣裙被宫人们糟蹋得不成样子,请贵女体恤,差人给婢子送几件素色衣衫吧。”
她点了点头:“这个容易,我会让人准备,今夜给你送来。我不便久留,先回去了。”
看着洛瑶筝转身匆匆离去,氐消烟缓缓抬起脸来,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
洛瑶筝。走得……还真是急啊。
待在永安宫这段时间,唯有你,常常夜半不眠,独自房中叹息。
贵女们待在一起时,也唯有你,总在观察别人,包括所有侍婢。
作为暗棋,表现如此……真是糟糕啊。
那个海上来客,究竟是百合,还是她背后的秦玉簪?
秦玉簪的可能性并不大,她是出身将门的贵女,很难作伪,但她将百合扮作家养婢放在身边,只怕是和易风寒达成了某种协议,不可能全不知情。
为免误伤他人,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最后确认一次。若百合与仙踪岛无关,看到这密函,并不会认出这流苏,只会当作是个玩笑,或者充满疑惑的上报。
若百合前来……无论是她自己来赴约,还是代主赴约,那么,神秘海上客的身份,便是板上钉钉——必然是她们主仆其中一人。
洛瑶筝落下最后一笔,将黑色流苏包裹在纸中,长叹一声,对身畔沉默的清露道:“洛家养你多年,如今便是你效力的时候。今夜,你按我说的前去确认一下。”
清露垂首,声音平静:“是。”
父亲,我已尽力,愿你……兑现承诺,好好对待母亲。
纸上,未干的墨迹歪歪扭扭,透着某种古怪的刻意。
“今夜子时,落英园一叙。”
入夜时分,清露一身黑色衣裙,以黑纱覆面,隐于芳华宫门外。
子时一刻,一个身着深碧衣裙的人影从秦玉簪所居的偏殿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夜色深沉,她却一眼就认出了,正是百合。
她一路遥遥尾随百合,看着后者小心翼翼的兜了几个圈,时不时回头确认身后情况,心中已是八九不离十。到了落英园附近,百合并未径直进园,而是在园门前的石像背后的阴影处藏匿起来。又过了一刻,才见她从阴影中走出,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园子。
……确是个谨慎的人。
日间她有留意,秦玉簪并未求见袁素雪。而百合眼下此举,已经坐实了一些事。
她攥紧了手心,并未上前,悄然离开。
当夜,一封密函,被加急送往觞州。
函上并无字句,唯有一枝滴水含露的百合花,从一扇绘有玉簪的屏风后,悄悄探出头来。
十二月二十二日。
洛瑶筝正在窗前看着天边浮云怔忪,清露快步跑了进来,语声不安的禀道:“小姐,不好了,百合她……出事了!”
洛瑶筝霍然起身:“怎么回事?难道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清露惶然道:“婢子不敢,婢子昨夜只是按小姐吩咐,确认情况后将密函送出……可是今日一早,听外面的人说,百合她……她中毒了!”
难道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在暗中探查?
她心中一颤,心底升起隐隐不安,带着清露,一起出门往偏殿而去。
秦玉簪所居的厢房外本已乱成一团,幸而袁素雪举止有度,先是迅速联系曲泠弦安排御医来诊治,又将附近的闲杂人等一并请退,再命婢女流汐去请岳贵妃来主持大局,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洛瑶筝远远行来,便瞧见秦玉簪眼圈微红呆呆立着,于蓁六神无主的拉着袁素雪衣袖哭道:“我们才入宫半月余,便出了这种事,实在令人害怕,恳请姐姐待会儿向贵妃娘娘进言,务必加强永安宫守卫,查出那暗中的歹人,保护我等安全……”
一旁的韩隽摇摇头,轻拍她肩膀:“袁姐姐自有主张,你无需多言。”见洛瑶筝急匆匆赶来,开口提醒道:“袁姐姐已禀报了贵妃娘娘,娘娘一会儿便到,我们且在此候着吧。”
远处遥遥传来通禀声:“贵妃娘娘到——”
岳贵妃神色镇定,匆匆而过,挥手免了殿外众人的礼,径直拾级而上,站在门前,侧首问一旁的袁素雪:“究竟怎么回事?”
袁素雪如实答道:“用毕早膳后,教习嬷嬷仍如往日一般前来教习规矩,秦氏却未到场。我刚要唤流汐去请,她却大惊失色赶来呼救,说是发现百合倒在榻上昏迷不醒。我即刻带着流汐赶了过来,将无关人等拦在房外,又找曲总管请了御医来诊治,娘娘是否先听一听御医的结论?”
岳贵妃点了点头:“可。”
袁素雪看了一眼侧立一旁的张御医,示意他禀报。
张御医跪下行礼道:“启禀贵妃娘娘,百合姑娘口咽烧灼,四肢麻痹,根据地上的呕吐物推测,应是钩吻之毒。微臣已令人为她灌下碳灰和催吐汤药,辅以针灸,再加金银花、绿豆与甘草的煎剂,然而毒性猛烈,能否保住性命,还要看接下来三日的造化……至于毒被下在何处,得等微臣一一验过房中器物才可知。”
岳贵妃面色微变,素日温柔流转的眸子里满是怒意:“宫中竟出了这种事,实在令人心惊。本宫定将安排人手彻查,务求找出凶手。”眼神凛然一扫殿外众下人道:“昨日有谁来房中见过秦氏主仆?若知情不言,与凶手同罪!”
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站出来畏畏缩缩道:“昨晚洛贵女和清露姐姐来过,呆了一阵子便走了……”
岳贵妃眼神凌厉看着洛瑶筝:“你与秦氏主仆并不交好,昨晚为何来此?”
洛瑶筝猛然跪下,呼道:“娘娘明鉴,小女冤枉!”她抬眼看了一眼岳贵妃,战战兢兢道:“事已至此,不敢再瞒娘娘,我来找秦姐姐,实是发现了一件事,怕伤及无辜不敢立即上报,才想着来旁敲侧击一番……”
岳贵妃冷声道:“何事?”
洛瑶筝犹豫片刻,心想绝不能把虹儿给予流苏、自己写信试探一事说出来,于是叩首道:“前夜,我的婢女清露因睡不着在檐下赏月,正瞧见百合鬼鬼祟祟一路避开侍卫走出永安宫,她一路尾随,竟见百合闪身进了落英园。因殿下对虹儿的软禁之令,她不敢擅入,等了半晌不见百合出来,便先行回来了,昨日一早向我禀报了此事。我白日里越想越不对,便打算来私下问一问秦姐姐是否知道此事,以免冤枉了好人。”
袁素雪心中叹息。
洛氏实在糊涂。这种事应当立刻禀报贵妃,如何能自作主张。
果然,岳贵妃定定看着她,怒道:“糊涂!有这等事,为何不来禀报?”凤眸一转,看向秦玉簪:“秦氏,可有此事?你如何解释?”
秦玉簪正在忧心百合,定了定神,如梦初醒般道:“回娘娘,我向来歇息得早……并不清楚那一夜百合是否有私自外出。”
岳贵妃沉吟片刻,对贵女们扬声道:“你们都先留在此处,哪里也不许去。”眸光瞥了一眼身侧的袁素雪,面上略有赞许之色:“今日你处理得很好,本宫自会赏赐。”随即环视一周,一双凤眸中冷意凛然,“来人,去永安宫中各位贵女的住处,仔细的搜!”
正午,落英园的小木屋,易风寒推门而入,静静看着坐在桌边插花的氐消烟。氐消烟正往一只陶瓶里缓缓放入几段枯枝,拨弄调整着枯枝姿态,见他进来,停下手中动作,面色平静无波。
他看着那枯枝,压抑着心底的怒气,语带探询:“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永安宫之事,可与你有关?”
她不答反问:“殿下以为呢?”
他注视她双眸:“显而易见,是你将众人视线引向秦氏主仆……你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