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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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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奴清喝一声,一辆撵车自雾霭中疾行而来,行至玉祥门递交了一干文书玉牌,终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远处几声重鼓,惊醒了车中一位小娘子,她恍然睁开眼,伸手挑起帘子一角,见远处苍白一片,只有随行几人人影憧憧,风声飒飒。
铜香囊正一丝丝变得冰凉,她随手将香囊扔在身边一个颧骨高耸面颊无肉的婢子手里,那婢子美梦被打扰,愠怒扭头,见到是主子,赶紧换了一副讨好的神色出来。
圆脸的婢子本就醒着,看见了那变幻几翻脸色,心头大骂几句,伸手将香囊夺过,挂在一旁车壁上。
香囊转了几千遭缓缓停住,姜挽溪下撵车后从八重手里接过一只手炉,这才抬头瞧了个全貌。
入眼是姜府那面三启彩漆晕金大门,汉白玉的石阶下站着十来个面容粉白的婢子,见她下车,为首的婢子快步过来请了万福,随后侧身利落的几句话发落下去,立即有人过来张罗着这边路引的赏钱,有人换御奴下去吃热汤水,又有人接过这边婆子丫鬟手里的一干物什。
那婢子自顾自的忙了许久,直到连御奴都喝上热汤,这才回头笑语:“婢子红嫣见过小娘子,小娘子来的时间不妙,现下正是冷寒气重的时候。”
姜挽溪闻言回头看了眼正在收整箱笼的婢子婆子,再转过头来果不其然听见红嫣补充道:“咱们是钟鸣鼎食的人家,那些个凡物娘子也不必牵心了。”
这句倒是一模一样。
姜挽溪闭了闭眼,回忆起前世回上京也是姜府的撵车,燕京姜姓大名鼎鼎,连带着府中的婆子婢子皆倨傲非常,面上一应好物件都给她置换上,可路上却支使不动,一身嫡母赐的百蝶度花裙穿了半月,想换件保暖御寒的,碧瑶便冷脸道:“娘子不喜这件裙裳,就是不喜夫人,换下来娘子就做错了,婢子规劝娘子乖觉些。”
前世境遇搓磨之下的她身量枯瘦,加上眼疾未愈,心性更是自卑怯懦,只对素芷等人听之任之,结果冻得旧疾复发,好不容易捱过千里,到了姜府门口穿着那件底色鹅黄的百蝶度花裙得了婢子们的一番低声嗤笑,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冻得二魂升天,之后更是两年都未好全。
脑海中闪过几个微末片段,由于历时长久回想起来姜挽溪心中倒是波澜不惊,单单那句“凡物”令她有些介怀。
几步前去,自那箱笼中取得一本古籍,信手揣入怀中,转头勾勾嘴角:“旁的可尽数扔了。”
那本古籍极为普通,线捻扭曲,书页高卷如同一把烂叶,几个婢子还以为是什么好物件,定睛一看低声嘲笑起来。
红嫣一看却是一惊,要糟!
她一面暗骂碧瑶办事不力,另一边却唯恐姜挽溪觉察到什么,僵着着脸吩咐人起灯带姜挽溪进府。
她们穿了如意门,过垂花厅,行至一处抱水垂荫的阁楼,阁楼的几层风檐上挂了细木雕漆的宫灯,正门外左右各摆一株十五连盏灯,外头候着四个的婢子各捧了一盏白瓷莲瓣座灯台。
凡是人间灯火哪能不粘人间烟气,可冷月夜下,人人静穆无声,盏盏灯灿然有序,不似人间,倒像是月上仙宫。
颠倒个儿投进水中,水中的人走动了,岸上的人也走动,水中的笑了,岸上的人便笑,水中人哭,岸上人便哭。
水中那个“红嫣”不说话了,姜挽溪见她脸颊冻得泛青,记起她上一句说复命什么的,含着倦意说了句:“你不必等我安置了,回去吧,这就去复命吧。”
红嫣办砸了差事,正心焦,闻言带着几个婢子不甚整齐道:“娘子早歇,奴婢们退下了。”
红嫣领着两个八九岁的婢子回了宜园,伸长脖子细听里面响动,摆了摆手,悄声说了句:“不用你们了,下去罢”。
两个婢子行礼告退,她才推门进去。屋子里烧着银丝炭,暖风袭人。
她在一副万福字屏风前静待,听里面传来木鱼的敲击声,等了良久,木鱼声止,又有几声压抑的咳声,红嫣赶忙迎上去扶住那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上的经络狰狞盘踞着, “回来了……”
红嫣应到:“碧瑶信上说挽娘子对那些旧物并不在意,方才奴婢本已派了人收整,挽娘子却突然过去将您所说的那本旧册子揣进了怀里。”
她轻盈的挽起帐子,端起一旁备好的参茶。
帐子拉开,总算有些光透了进去,入眼是一张苍白的脸,眼帘微阖,嘴角下拉。
红嫣心下了然,“奴婢今日细品着,这位挽娘子倒不是个蠢的。”
“不打紧,我倒盼着她聪明些,懂得怀璧其罪的道理。”
孟氏借红嫣起了身,脸上的神情愈发晦暗,这个理儿,她小娘就不大清楚。”
孟氏与她本就是半路主仆,提起了旧事,红嫣自不敢接话。幸而说完老太太似是乏了,她推开红嫣的手,“让明儿再过来吧。”
红嫣如蒙大赦,轻轻放下了烟青色帘子,退出去时,似乎听见老夫人低声叹道:“可怜了我的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