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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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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铮在看信,严格的讲,只是装在信封里贴了邮票的纸笺,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带着参差不齐的毛边儿。
是几十页日记。
三月十二日 周二 (晴)
天气很好,心情也很好。
因为今天在走廊里遇到他了。
他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衬衫。原本我觉得男生只应该穿白衬衫,比如爸和哥那样子。但是看着他穿浅蓝,就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衬衫颜色了。他走得很快,我不敢回头追着去看。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在哪个系,我不知道怎么去打听,也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追上去问他要电话号码。我不是个花痴,声明,我不是花痴。
但是有的时候,花痴的行为,也不是……==#算了,不说了。
我到教室晚了,还好泡泡给我占了座儿。我说,谢谢泡泡。她马上翻脸踹人,因为这个绰号是从她的泡泡眼儿来的,她一直恨得咬牙切齿 Q-Q 。因为心情好,所以觉得苦瓜脸教授也顺眼多了。在桌子底下翻两本新借的小书。泡泡伸手过来摸走一本,我有点想笑,硬忍。因为她摸到的是她最不爱看的BL小说。过了五分钟,她狠狠把书摔在我腿上,把我手里的一本抢走。我忍笑忍得脸有点发酸,因为我手里的那一本,也是BL。
早上没吃,肚子饿了。看到隔壁不远陈MM在吃口香糖,嚼个没完,更听不进去台上苦瓜脸讲了什么。
中午食堂卖卤味的窗口没开,失望,怀念鸡翅。
打水洗了头发,坐在晒台上等头发自然干。我不喜欢海飞丝。
下午泡图书馆抄资料。电池没电,本本没拿进去,手抄,抄了一万多字,手要断了啊……
想到回来再输一次到本本里,突然觉得眼前发黑。
但手抄的感觉,和打字也不一样。
我还是喜欢用笔在纸上写日记。
有人在我包里塞了一封信,也就是情书。
字丑,不通,纸破,都不说了。我不忍受的是没署名。
有胆子写没胆子署名,我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四月一日周日 (大雨)
假日下大雨==‘……
我倒是无所谓,不出去就在家睡觉。哥不在家,他一天到晚不在家,花花公子!BS他!
凸-凸!!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要是在外面,这么大雨肯定会把衣服也溅湿了。要是在家,有可能是在睡觉还是在上网?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聊天,突发奇想,觉得说不定可以在QQ上遇到他。打开查找栏,把所有本地区的找出来挨个儿看资料,看哪一个都象,可是再看又觉得都不象。
泡泡也在QQ上,头像闪了了半天我想打开,我真不想冒大雨去逛街,不知道她怎么这么有热情。
玩了一会儿网游,有小弟小妹上来讨钱,我每人给发了几万,他们又说要我带他们练一会儿级,我不干,闪人。
商店里的东西来来去去就这几样,真好的装备没人会放在这里卖。
我改了个称号,取名叫,单恋无声。过了几分钟,又觉得这是跟自己过不去的,装什么可怜呢,于是又改叫“本服第一拽妹”。刚改完就有个战士过来,横横的问我:你凭什么第一拽?我懒得理他,走开了。他居然还追上来问。我看看已经离城门老远,操起刀来把他砍倒。
我知道自己这是迁怒,已经预备好挨骂了。结果他居然没骂,还说,要我做他老婆。大白痴,满脸烂桃花!看到女生就想追!我冷冷的给他丢下个BS表情跑掉了。
杀一个人名字就红了,今天系统也真不给面子!
乱砍一通,经验值长了不少,可是我心情还是不好。
都怪这天,下什么雨。
下了游戏,泡泡还在QQ上,我给她回话,说一起去逛街。服务器显示该信息已超时。泡泡也没回话,估计是下线了。
闷
闷
闷
闷
闷
闷
闷
闷
闷
闷
…………
四月九日周一 (雨)
雨下了一周,强!估计回来看新闻,长江黄河某处肯定又有汛情了。
今天看到他了。他在打饭!
我跟在他后面,中间隔两个人。
现在觉得个子真是太矮了,踮起脚才能看清他背影。他今天穿灰色T恤,浅灰很好看。等他端着餐盘往外走的时候,看到他下面穿的是APPLE的帆布裤子,N的鞋子。呼吸都停了,一直到他走远才大口喘气。
我也有那个牌子的T恤!而且也是浅灰!我也有A的裤子和N的鞋子!真恨今天为什么不穿来!
如果穿来了,我,说不定有勇气上去跟他说,真巧,我们喜欢的东西这么象!
可是我没穿!
后悔到吐血!
今天有鸡翅卖,可我没买,没心情。
下午国贸,逃课,去图书馆,敲着本本一下午,都不知道自己敲了些什么东西。
四月十一日周二 (阴)
终于没下雨。
可也没晴天。
我迟到了,进屋时所有人都盯我看!看什么看!我知道我不是美女!
好在教授还没来,不算迟到。
这个教授脾气怪,不喜欢人用本本做笔记,非说手写才记得住。一群人偷着骂,我还好,我不讨厌写字。
陈MM拉我去看篮球赛,我不想去,她硬拉!
结果我看到他了!他在场上打,穿白色球衣!
我不懂球,不他打什么位置,但看得出很活跃,动作里充满爆发力,又让人觉得灵活!象漂亮的美洲的豹子,猎食时扑起来那样矫健,落地后又特别的从容,优雅又优秀!!!哎哎,我形容不上来!!
我真的一无是处!运动也不懂,写字都写不出来心里的激动!
打了两场,我看直眼,后悔没把相机拿来。可是又舍不得回去拿。转弯抹角跟陈MM问这个哪个系哪个班在打,后来问那个穿白的打的真好,不知道叫什么。
陈MM说,他叫李铮。
李铮!
李铮!
原来他叫李铮!
李铮……
李铮……李铮李铮李铮李铮李铮李铮李铮……
看场上人散了,他和队友往另一边走,突然有个女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毛巾水瓶背包,李铮接过毛巾和水,那个女生跟他有说有笑,仍然拿着那个男式的背包,他们一起出了体育馆。
陈MM喊我半天,我才站起来跟她走。
下午没去上课,晚自习也没去。
MM又拿了一封信来,说是给我的,但是塞到了她书里。
辅导员不知道怎么来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有点,她还找了几粒速效胶囊给我。我说不用,从抽屉里拿了一盒白加黑送给她。
她满开心。
这么点东西就开心,真容易,我好羡慕。要是一盒白加黑也能让我这么开心,我就到哥公司去当仓库保管,天天守着成屋子的感冒药。
是他女朋友吗?
是不是……
是不是他女朋友……
五月十二日周日 (晴)
天气很热,真热。
哥在铁刹花园的房子装修,我去看了看。那条街很长,太阳照在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象是着了火一样生疼,我才想起来出门时没带阳伞。
心里象是压着很沉的东西,可是还能觉得寂静的空空的感觉一直在向外扩散,手脚都没力气。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小会儿。树荫下面很凉快,夏日的绿荫总是让人看着觉得心里松快。我这些天都觉得闷,挺闷的。
这个居民区很大,前面是新房子,后面是旧房子。我慢慢朝后走,看到绿色越来越多,其实新房子也不一定好,最起码没这么多的绿荫。
哆拉A梦响起来,我看看来电号码,是哥。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图书馆。他笑,说图书馆那水泥树林子里还有知了叫,不赖不赖。我说在你房子附近。他说现在正在火车上,快到地方了,说车里空调不好,说对面坐的美女有狐臭,说汗都浸透袜子,觉得脚现在象是泡在坛子里的臭鱼。最后问我要不要他带东西。我想了一下,说要一套美白保养品。他说到站了,挂了。
我觉得自己很无聊,要多无聊就多无聊。
要走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大问题。
迷路了。
四周的路一模一样,不知道哪条是来路。
看左边的一条象,走了半截发现不是。再回头走。路边有块水泥地,立着旧蓝球架。有小孩在那里叫。然后,
我看到他了。
他抱着个球,和两个男孩在说话,一边说一边比,象是在教投篮。
太阳很大,他脸上一亮一亮的都是汗。
突然觉得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这个人是我从一进学校就注意到的人,一直一直在心里想着,偷偷的看,偷偷的想,不知不觉都已经大半年了。
在树下面的椅子上坐着,看他在那里讲话。然后只手投球,很俐落的进了。球在地下弹动,向我这边滚过来。有个孩子跑来拣。
他向这边看,好象是看到了我,没停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象个傻子。
晚上没吃饭。
天热,真热。
五月十九日周日 (雨)
又下雨了。
夏天的这种雨总让人觉得发闷,到处是泥腥味儿,哗哗的声响单调一成不变。我在窗口站了半天,楼下林荫道上,隐隐约约的人影,在一把伞下面。
他,还有她。
还是看到了。
虽然一直不去想,可是今天还是看到了。
大雨一直下一直下,哥打电话给我,说家俱送来,让我签字。我嗯嗯嗯嗯打发掉了他。但家俱一直没送来。楼下的两个人也走远不见了。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我说吃过了。她说学校有人打我手机,打了许多个。
我忘了带手机了,不知道谁找我。
五月二十日周一 (晴)
变本加厉了,无名情书变成了一张纸条,约我去运动场那边见面,还是晚上十点。
我懒得动,泡泡说去看看是哪个讨厌鬼,训他一顿也好,教他以后不要再缠着。
我想也对,泡泡陪我去了。
是同班同学,叫吕涛还是李涛的我分不清。
我一向不喜欢这个男生,长相不提,整天驼着背,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当然话还是说的很客气,说现在大家应该学习,这种事不想谈。他一直不吭声,低着头。虽然是六月,可是晚上风凉,他穿着汗衫披着外套,我说了再见,招呼了泡泡就走。
晚上一直在耳朵上挂着重金属。我现在很迷,虽然听不懂,但是喜欢那剧烈的尖锐的声响。
哥的房子我以后可能不大会去了。
五月二十七日周一 (半晴不阴)
忍无可忍,听不懂人话怎么着!
吕涛竟然次次都能坐到我前后左右的位置上来。只坐没关系,姑娘我当你是空气不完了么?可是坐前面时老扭头,坐旁边时递纸条,坐后面的时候竟然踢我的椅子!
妈的,你几岁!断奶没!
教授刚说自由发问,我就站起身大步向外走。
在走廊转弯看到一个身影,穿黄裙子的,李铮的女朋友。
我现在居然可以心理气和说出他的女朋友这几个字了。
她靠在墙上象在等人。
虽然极力克制,我还是仔细看了她好几眼。真丝的短衫和裙子,梳两条辫子,今天流行复古么?脚上倒穿了一双镶珠带亮片的凉鞋。
我在楼梯口停下,她是在等李铮吗?
过了一会儿,听到有脚步响,一听就是男生那种皮鞋的动静。我拿着手机装作在发短信,那两个人经过我身边下楼。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那男的不是李铮。
怎么会这样?
晚上回寝室我有点心神不定,泡泡给我说以后不必心烦那个吕涛,他闹得太出格辅导员都知道了,今天把那家伙叫去谈了一下午的话。
我哦了一声,并不太关心。
哥给我打电话,问我手里还有没有房子的钥匙,我说有。他说他的丢了,我哦了一声。他说明天要是课不多就去找他。
我挂了电话,今天不想让摇滚折磨我脆弱的耳鼓了。
忘打水了。
还好MM接济我杯水喝。
快要考试了。
五月二十八日 周二 (晴)
我去给哥送钥匙,妈不知怎么着也来了,说来看看这房子怎么样。哥买房妈一向也不赞成,知道他出来住肯定干净不了。好在屋里没什么口红,丝巾,丝袜之类。
妈很快走了,她说有会。冰箱里只有啤酒,我下楼去买喝的,路过那块水泥的蓝球场,一眼看到李铮。
他抱着球蹲在那里不动,太阳辣辣的晒得我睁不开眼。
他蹲了多久,我就在那棵树下面站了多久。
后来他站起身,开始投篮。一个又一个。
我很想上前去跟他说话,可是却没勇气动步。
我是个多么懦弱的人。
我是个多么懦弱的人。
又是个多么自私的人。
他失恋了,我竟然觉得轻松快乐。
讨厌看不起自己,然而心底还是觉得快乐!
好吧,自己对自己不应该那样虚伪。我是快乐,有点心疼的快乐。他的汗水在阳光下闪亮亮的,我不知道心里不是也一样有闪亮。
六月快到了,六月的太阳,可能更热的吧。
六月五日
吕涛死了。
他用水果刀刺伤了同寝室的男生,然后从教学楼顶跳了下去。
整个学校都乱了套。
我很怕。
六日
吕涛的妈妈把我脸都抓破了,我只是震惊过度,并没觉得疼,她被人拉开了,嘴里乱哭乱骂。我听不清,也听不懂,那么恶毒的话,是骂我的么?
我觉得茫然。
人人看我的眼光都不对劲了。
我错了么?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泡泡带我去医务室,还有人扒在医务室的窗户上向里看我。
我怕。我给哥打了电话,他带我回家。然后他给妈打电话,妈也回来了。
妈什么也没说,哥说,不是我的错。
可是我怕。
妈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我的腿不要紧,骨头没事。
妈说,请病假吧。
我点点头。
我害怕,妈抱着我一路从医院到家,我一直在打哆嗦。
十九日
今天考试,两门。我头也没有抬。哥把车停在离我考试的楼不远的地方,我写的很快,第一个交卷出来,回车上。哥给我喝果汁,然后我看了一会儿书,下一场考试打了铃,我进去考第二场。
考场里很静。
我的心怦怦的乱跳,这静让我很不安,怕忽然从哪个角落里跳出不知名的恐吓,我一边写字手一边抖。
二十二
泡泡和MM象约好一样给我发短信,一条接一条,我想回,说我没事,可是我按不准按键。吕涛的妈妈把电话打到我家里来,妈拔了电话插头,说要去报警。我说不要,我说我去哥的房子住。
二十三
哥说,要不要去国外?
我没大听明白。
他说去国外念一所有名的学校,比在现在的学校有前途。
我发了半天愣,哥说,现在就可以着手申请办手续。一整个夏天的时间,挑挑学校,妈要是不忙还可以陪着去看一看。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象不会思考。
哥很忙,给我在附近叫了外卖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送外卖的人按了半天铃,我没去开门。那个人在门外骂了几句下楼了,我趴在窗口看那个穿红背心儿的男孩子端着盒子走了。
忽然看到李铮了。
他从窗户下面经过。我贪婪的在趴在窗口看他,渐渐走远。然后象发疯一样拉开门象外跑,电梯按不开,我从八楼一直跑下去,胸口疼的象要死掉,但是路上已经没人了。
我突然非常非常的难过,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觉得非常非常难过,没有办法摆脱。眼泪一直一直的流出来。
忽然有人抱着我,我闻到哥哥身上的香水味。
我们上了楼,哥给我拧了毛巾,倒一杯水,抱着我坐在客厅里。
我哭了一下午。
晚上看一眼手机,好多条未接来电,有哥的,有妈的,还有泡泡她们的。
我关了机,把电池拿掉,把卡扔了。
我跟哥说,我想离开这里。
二十六
不知道为什么还写,这些事我但愿从来没发生过,我也不想记得。
不知道还写下来做什么。
今天哥陪我去学校办休学,又碰到了吕涛家的人。
警卫机灵的上来拦着,他们没有再做什么激烈的行为,但是那个眼光象是要把我撕碎咬死,那里面有最深的诅咒和怨恨。
哥拉着我走了。
从学生处出来有好多人在外面,不知道是办手续还是做什么。
人家可能没看我,即使看,可能也没恶意,可是我浑身直发抖。
我真得走了。
二十七
今天在窗口从早趴到了晚,没看到他。
二十八
今天看到他了,早上八点就出去了,到凌晨一点了才回来,走路也歪歪的,看样子是去庆祝考完试,估计喝不了少酒。我一直看他走过了拐角的路。路灯的光是桔黄的,灯附近有好多小虫子在飞。
二十九
哥给我买了好多影碟和游戏碟,满满一大兜,我忽然想起我很久没有上过游戏上过QQ了。游戏里争伐依旧,你砍我我杀你,人人都有金钢不坏之身,死了还以可活过来。我站在热闹的地方发着呆,手控着鼠标半天一动没动,身边经过的一个人忽然拔刀出来砍我,几下砍死了,还说,就杀你们这种挂机破坏秩序的。
我呆呆的看着。
我觉得自己受了很重的伤,爬不起来了。
三日 晴
妈说陪我去看学校。我说你公司不是忙么,妈说淡季到了,也没什么忙。哥说他有事,就不去了。
机票签证都拿在手里了。
我一直反应迟钝,妈的脾气倒好了很多,看我东一样西一样的收拾,也不催我。爸打电话加来,告诉我们他在纽约接我们的飞机。还说带我们玩遍所有好玩的地方。我说谢谢爸爸。
今天没有去窗口等。
四日
哥送我们去机场,我说,我去寄封信。
门口不远是邮筒,我不知道信超重了贴多少邮票,就多多的向上贴了。信扔进邮筒里。我觉得身上好象少了点什么,心里也少了点什么。凑上去从那窄窄的投信口向里看,黑黑的,看不见那封信落在了什么地方。
哥在后面鸣笛催我,我急急忙忙在旁边小摊上买了明信片,写了最后这一天的日记。
李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