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美人图》似空斋

1、第 1 章

　　戚少商，连云寨人士，生的仪表堂堂，一身好武艺。时值边关常年受辽敌侵扰，战事连连，遂被推举为寨中当家，主持事务。多受人拥戴，不在话下。
　　少商好友赫连氏家底殷厚，好收集古玩珍奇。一日访兄，赫连为恭贺少商抗敌有功，献上一卷画轴。少商自喜，打开一看，那画卷有半人多高，上一翩翩少年，面如冠玉，双目含情，文采风流。围观者皆叹。
　　赫连道是他前日无聊，到寨脚下去逛，突闻一股异像，寻香而去，是一间波斯人的店铺，铺中墙上挂满了异风情趣，唯这卷轴独立在墙边，无人问津，落上了灰尘。
　　少商听了，更加惊喜，目流连于画上，见画角有两行隽秀的小字：
　　惜怜若风逝，
　　朝思宛露凝。
　　于是将画悬挂于寝室之内，日日观看，甚是喜爱。

　　一夜里，少商正为寨中几位主事兄弟不睦之事烦心。更深月隐，不觉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似有人走近为他披上裘袄。少商是习武之人，警惕亦非寻常，睁开眼只见一青衣男子立在身边，再一看，觉得很是眼熟，便问是谁。
　　男子弯眉浅笑，回身指指那墙上的画卷，画中竟然空空如也，徒留下一副白纸！
　　少商只道是自己连日里太过操劳，又对这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那青衣男子笑道：“我见你天天对着这画儿与我倾诉，知你心中苦闷。你不是做梦，我便是画中来的，因你诚心，受了你的人气，特下来与你作伴，解忧。”
　　少商明白他非世间人，心中有几分顾忌。男子看出，不免伤情，但并不表露，只说：“我是因为你才下到这世上，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半分。”
　　看着他低头不再言语了，少商心中怜爱起来，终不嫌弃，执他手道：“我懂，既如此，我年长你几岁，今后且以兄弟相称，如何？”
　　男子重又笑了，点头称好。

　　这样过了几日，一入夜，男子便冲画中走出，为少商批点连云寨各项事宜，替他出些主意，解决了不少人情纠葛。寨中人心渐渐又恢复起来。少商对男子也一日喜爱过一日。只是相对久了，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便随口问起。男子面露难色，说只记得生前姓顾，其余不甚了了，望兄长赐个名字，也算是互表一番情意。
　　少商觉着也好，想了想，抬头见那白卷上的两句诗，道：“就叫‘惜朝’二字罢，你我白日不能相会，只有这夜半时候才偷偷摸摸，我心中很是不平，舍不得你。只望我俩个多多珍惜相处的时光啊。”
　　惜朝听了，也难过起来：“只怪我无福消受，不能真的伴兄长于左右，惜朝也是舍不得兄长，常盼这黑夜无尽。”
　　两人说着，坐在一处。少商细看惜朝，烛光恍惚中几柳青丝垂在浮波暗涌的目上，不禁用手去碰。惜朝不避讳，呆呆望着少商，叹道：“兄长爱我之心惜朝怎会不明白…但求不离不弃，此生足矣。我毕竟不是凡间人，如若你我间更进一步，恐会大伤兄长寿命。这样一来，惜朝和沦入万劫深渊有何区别？”
　　少商心中感动，终不再越界。

　　几个月过去，寨中人们也察到些异样。一到半夜，寨主房中灯火不仅未熄，反而在窗上映出一双人影。说说笑笑，把酒相谈，好不快活。于是先前起了争执的各分寨弟兄又生了疑心，传言大当家被妖人迷惑，弄得四下里人心惶惶。
　　此言传到戚少商耳中，甚怒。于堂会之上呵斥了散播谣言之人，惩戒了为首的几个。那些受了皮肉之苦的不服气，私下里集结，将话传的更加凶狠。心里还是害怕少商严格执法，于是忙收拾了东西，连夜逃出寨子，投辽去了。
　　是夜，惜朝见少商愁眉不展，无奈道：“不能只为了一人而坏了大事。流言为我而起，兄长，此夜便是你我相聚的最后一夜吧。”
　　少商听了，哪里肯答应。惜朝亦留下泪来：“我非常人，兄长待我胜过知音，惜朝知足，铭记在心。缘分有起就有灭。今时今日恐怕就是你我缘尽的时候了。若不及时了断，必种下恶果。”
　　少商不忍：“你这一去，莫不是要我对着那画卷患上相思病，郁郁而终么？如此，恶果与善终，我宁愿和你相守！”
　　惜朝摇头，坚定地说：“待我走后，你就将画交给一名心腹手下，要他放把火把画烧尽了。来年，你就向毁诺城中的女城主去提亲，她是你命中的福星，定助你飞黄腾达。”
　　少商苦笑，“原来你早知会有今天，安排得这样妥帖。”
　　天蒙蒙亮，两人依依不舍，惜朝见少商迟迟不愿承诺，一再逼迫，少商才勉强答应下来。

　　可是接连数日，少商始终狠不下心烧毁画像。只消站在画前，惜朝身影便栩栩如生地回到心中，抹也抹不掉。故索性不再去想烧画一事。
　　入了冬，边城防御事紧，少商忙于筑边工程，每每疲惫万分，回到房中，看着画像，想起与惜朝共处的日子，恍如梦境一般。

　　一日熟睡中，忽被大呼声惊醒，少商披衣出来，见寨下火光冲天。几个贴身死士冲进来护着少商夺路而逃，才是遭到辽军偷袭。
　　戚少商乃英雄豪杰，看着寨中老小受苦，他重整起只顾逃命的寨中兄弟，拔出宝剑，杀出乱阵。身后死士们也呼喇地紧紧跟上，纷纷杀向敌人。
　　岂不知聊军中有人献策，料定戚少商不服输的性格，定要抗争到底，于是要辽军着一队人马埋伏于干海子边乱石岗中，待戚少商一行人至此，可一举俘获。这出谋划策的，便是那当初反投了辽军的几个寨中人。

　　寒风猎猎，连云寨乘胜追击，戚少商策马紧跟不舍，来到乱石岗。前方奔逃的几个刹那不见了踪影，连云寨兄弟们知是上当，想要回头已晚。乱石丛中辽人冒将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戚少商肩头被毒箭射穿，手下几个拼命护卫，挣开一条血路逃了出去。
　　一路上，鲜血不止，戚少商回到被烧得一片狼藉的寨子，已经奄奄一息。
　　众人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请了方圆百里的大夫也无力回天。身边几个亲近的侍卫见大当家如此，心中激愤，却又无能为力，只有眼睁睁看着少商日益衰落。想起平日里当家的的好，个个痛心无不垂泪，轮流守着。

　　捱了三天，少商气息渐无。赫连氏在京城中听闻消息，快马加鞭赶回。一到床前，见到少商面色惨白，胸口伤处黑青大片，已无半分人息。便跪倒在地上，痛哭起来。正哭着，猛然间，戚少商瞪起了两眼，抬着一只手，仿佛要抓住什么，口中含糊，细细一听，像是在叫着谁人的名字。
　　惜朝……惜朝……
　　赫连不解，坐在床头喊着少商，少商的手已经垂下，断了气。
　　一介英雄，殁于尘土。

　　厚葬了兄长，赫连氏心中惨伤，来到少商昔日的房间，一眼就瞧见了正墙上自己曾经赠与他的美人图。
　　走近前去，哪知那画像似浸了水一样，墨渍昏染，失去了鲜艳光泽。赫连大惊，忙将画摘了下来，却看周围墙上并无水迹，心生疑惑，再一看，那画像哪还分辨得出昔日模样？已经是死灰一片，无法挽救。
　　赫连哀叹，拿着那卷轴走到后院，投入了火塘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