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1 章 ...
-
赵之沅被扭送至昭瑶门的时候,她的耳边有很多人在叽叽喳喳,可她只看到冷漠的顾清潭,还有小人得志的孙亭郁。
她和十六在刚刚踏进青溪城的时候就被抓住了,接着被告知:青山门和青溪门已经被灭门。
一个月前。昭瑶门。
“顾兄,这是她的佩剑。”
“哈哈,吴兄果然是胆识过人,凝聚起这浩浩荡荡一众游侠,当真不易。”
“我吴某人不敢一人承此殊荣,还需要您顾兄如前所诺,我们二帮联手,方能睥睨群雄啊。”
“掌门,公子他回来了,正跪在门外。”
弟子的通传打断了顾玄和吴恪的对话。顾玄看了吴恪一眼,吴恪略一思量,试探笑道,“既是令郎迷途知返,顾掌门一世英雄,就不用同自家孩子置气了吧。”顾玄沉思半刻,客气回应,“吴帮主说的对。你去,叫他进来。”
顾清潭一步一步踏进门内,复跪在地,“爹爹,孩儿回来了。孩儿知错,但请爹爹责罚。”
顾玄冷笑一声,“你可知,你错在哪儿了?”
“孩儿不思亲恩,行事冲动,实为大不孝。孩儿一气出走,弃肩上重担于不顾,弃我门名声于水火,实为大不义。”
顾玄站了起来,踱步到清潭身边,沉默半晌,出手拉起清潭,“你呀,你对不起的是你母亲。她身体本就不好,你这一去月许,她想你可是想苦了。”
清潭心中想起母亲,内心有愧,眼眶不禁红了。
“去吧,去见你母亲吧。之后来议事厅中,还有重要的事你得帮我做,你回来的不算晚。”
顾清潭并没有受到顾玄过多苛责。顾玄对清潭了解太少,只当他是涉世未深的小毛孩,却不知道,死亡带给人的转变。
顾玄轻视清潭,清潭却不敢轻视顾玄。自己毕竟是在父亲仇视的青山门待了这么久,总该有些说法。于是在顾玄和吴恪准备前往青山门时,清潭主动提出自己熟知青山门位置布防,可作探路先锋。
“哈哈哈,这青山门,你恐怕还不如他,了解。”顾玄并没有将清潭的话放在心上,而是请出一人,正是青山门久寻不到的孙亭郁。
“孩儿啊,你总说人要知恩图报,孙小兄弟替我做事,我可没有不管他的死活。”
原来孙亭郁一直躲在昭瑶门,怪不得青山门久寻不到。清潭看着孙亭郁,不齿轻蔑挂在了脸上。孙亭郁倒也不恼,他知道自己的命就捏在顾玄手里,自然也不会同顾玄的独子计较。
因为有孙亭郁带路,他本身原也是青山门的大弟子,功力不差。在荡平青山门的门户,青溪门后,顺利杀进了青山门的前堂。
青溪门中。
“你,速去青山门,向赵掌门示警。”
周允洛涕泗横流,“不,孩儿要留下来,同父亲一齐抵挡外敌。”
“我的孩儿不可轻易流泪!听话,青溪门快要挡不住了。”
周允洛被推开。
“孩儿”,周允洛回身,“替我向赵兄道歉,我没能守住青溪城。”
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周允洛的泪又更加汹涌了一些。
“去吧。”
青山门。
“允洛,雍儿就交给你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俩都千万不能出来。”赵扶松让周允洛和之雍藏于暗室之中。“这暗室只有历代掌门知道,他们不会发现,你们一定要等到沅儿回来再做打算。”
周允洛就这样前后被父亲、赵伯父推开,委以重任却如鼠躲在黑暗之中,周允洛目睹了赵扶松的死亡。
他看到赵扶松泰然自若,候在前堂之中。顾玄为首,顾清潭和孙亭郁紧跟其后,接着是一干人等。赵扶松看到孙亭郁的时候稳端的身子还是晃了一晃,“孽徒。”周允洛听到他这么骂道。孙亭郁朝赵扶松鞠了一躬,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对我的大恩大德亭郁不会忘记,徒儿之前是错了,可师父如今要拿我性命,我便不再是师父的徒弟了。”
在场他人显然都没有把孙亭郁放在眼里,顾玄看着陷入穷途末路的老对头,笑道,“赵兄,我们之间,终是我胜了。”赵扶松横眉冷对,不屑一顾,“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赵扶松从座位上站起来,一面朝顾玄走,一面一字一句道出铿锵之句。顾玄保持着笑容,“好。赵兄就抱着自己的气节上路吧。亭郁”,顾玄忽然喊孙亭郁,孙忙上前听着,“你来,杀了他。”
孙亭郁有些害怕地看向赵扶松,可他想,自己也是没有回头路了,于是闭上眼,举剑刺去,“扑哧”一声,睁开眼,却看见师母倒在剑下。
“怜秀。”赵扶松英雄落泪,哀恸不已,抱住裴怜秀,喃喃道,“我对不起你。”
“今生,我无悔。”裴怜秀抚着赵扶松的面庞,露出一个微笑。看着师母慢慢合上眼,孙亭郁瞧了一眼顾玄,复举起剑。岂料赵扶松忽然道,“我请顾公子送我一程。”
赵扶松凌厉的目光射向顾清潭,空气忽然凝滞,不清的氛围弥漫。清潭犹豫地看向顾玄,顾玄默许,清潭拔出自己的佩剑。
顾清潭握着剑柄,一步步靠近赵扶松。两人目光交汇,顾清潭将剑刃放置于赵扶松脖颈上。剑刃锋利,下一秒,赵扶松轻笑了一下,这笑容只有顾清潭瞧见,顾清潭不知道是自己动了还是赵扶松动了,剑刃割进了赵扶松的血脉。
“继续追捕赵之雍,赵之沅。“丢下这句话,顾玄走了。
藏在暗道里的周允洛目睹了全程,他将之雍拽在身后,不让他目睹自己父母惨死他人剑下的悲剧。顾玄,顾清潭,孙亭郁,周允洛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双手死死抠住泥土,被石子硌破也浑然不觉。
当赵之沅听到顾玄要让自己和孙亭郁婚配,她终于忍不住情绪崩溃,破口大骂,各种难听的词汇,纷纷砸向顾玄和孙亭郁,还有顾清潭。
重重的巴掌落到之沅脸上,脸庞立刻就肿了起来。
“爹,孩儿请爹将之沅许配于我。“顾清潭忽然跪下,声音不大的一句话却让纷乱的会场些许安静下来。孙亭郁还沉浸在莫大的欢喜中,听到清潭的话紧张地看向顾玄。把赵之沅许配给自己这是顾玄早就答应了的,顾清潭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可见顾玄的表情,他似乎此前的确不知道顾清潭的心思。
顾玄坐在堂上,堂下是跪着的目光坚定的顾清潭,被控制的神情暴躁的赵之沅,和小心翼翼的孙亭郁。顾玄和顾清潭就这样久久互相对望,没一会儿,顾玄就答允了他的要求。
“好”,顾玄说着又笑了,“怪不得你小子宁愿背着叛出家门的名声也要去送药。”清潭默认了,他的一切突然叛逆而疯狂的举动都可以随着他在暗恋赵之沅这一解释而能让一切外人释然。
孙亭郁的抗议是无效的。其实顾玄同意顾清潭和赵之沅的婚约原因父子俩心知肚明。第一,顾玄曾经对清潭说过,他只和赵扶松有过节,却不与青山门过不去,如能联合,谁愿用武力来达成目的呢?顾清潭作为顾玄唯一的儿子,与赵之沅联姻,之雍还小,青山门无疑会落入昭瑶门手中;第二,之前对顾清潭和顾诉心的流言仍未消解,顾玄也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一旦顾清潭婚配了,那那些流言蜚语也会不攻自破。
可是赵之沅却不这么想。她一路听到的关于顾清潭的事,她已自动选择去屏蔽掉,她不敢听。可她被押进了昭瑶门,她看着顾清潭的一举一动,看着他的谦卑,听着他亲切地叫顾玄“爹爹”,如果自己此刻能反击,她一定拔剑杀了顾清潭,可是现在,之沅却又感到特别的无力。她一下泄了气,心里都是白祝的身影。
白祝,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婚宴很热闹,各门派都派人来送贺礼。局势似乎已经确立,游侠帮和昭瑶门风头正盛。
整整一天,之沅被锁在房间里。一直到了晚上,客人散去,在席间应酬的顾清潭才进了门。一进来,就看到之沅握着一支金簪,抵着自己的脖子。顾清潭端着一个放了几个小碗的盘子,看到之沅的举动并没有表现出讶异和惊慌。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上,淡淡道,“一天没吃东西了,饿了吧,来吃点。”之沅坐在床沿岿然不动。
“你有多少仇要报,你不清楚吗?你要把命轻易就丢在这里?你也要不负责任,一死了之吗!”顾清潭的质问逐渐变成了怒斥。赵之沅忽然看到清潭的佩剑,想起那原本应该是顾诉心的。
“在你眼里,我顾清潭就是如此不堪?你愿意被逼着嫁给孙亭郁那种渣滓?”之沅仍然神情戒备,只是放下了手里的簪子。
“在青山门的时候,我听到允洛说吴恪要去昭瑶门,我就想到吴恪和顾玄之间一定存在某种交易,所以我决定回到昭瑶门潜伏下来。顾玄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他一直都没有看得起过我,可他不知道,我凭着他的看不起,摸清了一些事,掌握了一些权。十六我已经派人放了他,允洛和雍儿我还在找。”
“可你杀了我的父亲。”
“……”
清潭没有办法解释这件事,即使他知道赵扶松的意思。清潭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
之沅心中一动,她好像猜到了那是什么,终于站了起来,挪到桌边,颤抖着手打开包裹:白祝的佩剑。剑鞘上还挂着残破的剑穗,那是自己给白祝亲手织的,现在碧青变成了暗红,那是白祝的血。
“带上离人的剑,爱惜自己的命,复仇之路还长。”顾清潭摩挲着自己佩着的原是诉心的剑,神情动人,声音颤抖。
“疯子!“赵之沅看着顾清潭,她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一般。
“若不是白祝离开前叮嘱我要照顾好你,我一定……”之沅没说完,清潭忽然半跪了下来,他看向之沅的眼神是天真的,是深邃的,也是隐忍的,“答应我,配合我演好戏,等查出老泉山的真相,帮姐姐报了仇,你再替赵伯父报仇,好吗?”
清潭就那样跪在地上,抬首看着之沅,收起锋芒的清潭,那一张脸,尤其是那一双眼,与心中那个人,无异。之沅仿佛看到了那天在房中清潭是怎么让白祝心软的。
之沅同意了。清潭坐在桌边,背影落寞。
昭瑶门公子顾清潭和青山门长女赵之沅大婚后,一起回了青山门。一行人浩浩荡荡,好不气派。
之沅坐在轿子里若有所思,轿子摇摇晃晃。进了青溪的地界,之沅仿佛能闻到这儿独有的水乡的气味,她想起了童年的自己,想起了父母,弟弟,想起了曾经的“青城二霸”。
突然,她听到外面一阵风声,接着是惊呼和刀剑声,之沅掀开轿帘,只见骑在高马之上的顾清潭身子晃了一晃,最后还是稳坐在马鞍之上。昭瑶门的随从则押住一个人,按在地上,举刀正要砍,被顾清潭厉声喝止。
“住手!把他,押至青山门中,我亲自发落。”
之沅这才在纷杂的人群中看清,那贸然行刺的人,是周允洛!
清潭的左腹中了一刀,好在伤口不深。清潭屏去所有随侍,熟悉的高堂之上,却已是物是人非。清潭坐在侧手的客座上,没有上掌门之位,之沅帮清潭处理着伤口,周允洛被绑着丢在地上,尝试着扑腾着站起来。
“周公子,几月不见,你能耐大涨啊,以后,你成功刺我这一刀可以吹一辈子了。”清潭久违地使用调侃的语气,周允洛却愤恨不已。
“赵之沅,你疯了吗?”周允洛看着之沅为清潭处理伤口,心中大为不解愤懑。
“赵掌门可是被顾贼亲手杀的!”
之沅顿了顿,看清潭并不看自己,转身看向允洛,“你看到了?”
周允洛将自己躲在暗道,亲眼目睹的全过程描绘给之沅。
之沅在脑海中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心中悲愤、无奈、气急,她注意到叙述的细节,是父亲亲口要求顾清潭动手。她似乎能感受到父亲的所有情绪,她紧了紧缠在清潭腰间的绷带,害清潭骤然吃痛,发出“嘶“的一声。
“活该。“之沅这么说着,清潭却比刚刚放松许多。
“我向伯父保证过,会替他报仇。”清潭看着之沅。之沅处理好了伤口,坐在一边,“疯子。”
这些天之沅已经叫了清潭无数遍“疯子“。她听完周允洛的讲述,能够理解清潭当时的选择。父亲是万万不肯死在孙亭郁剑下的,生死与荣辱,后者更重要。父亲比自己更聪明,他指名要顾清潭动手,他知道周允洛和雍儿在暗道里能看到听到,这是无奈之举,也是必然之举。之沅立刻就懂了父亲的心思。可惜周允洛不懂,清潭是死犟的,别人不提他也决口不提。
“你根本不知道暗道这件事,你就这样什么都不解释,然后等着让我杀了你吗?”
之沅和清潭两人各自坐在同一侧的左右两张椅子上,并不对望,允洛对之沅莫名奇妙的质问感到困惑,呆在了原地,一时忘了挣扎和吵闹。
“我说,你会信吗?况且,我本来就有罪。”
之沅默然。
“为什么帮我?”
“你跟我说,姐姐走前让你照顾好我。”
“是。”
“她走前让我护好你。”
两人陷入沉默,那个人,真是不负责任。
“我会护好你,直到她回来。”清潭复开口。
如果回不来呢。
十六按着允洛的话接来了之雍,五个人或坐或站聚集在青山门的前堂之中。昔日的青山六侠少了一位,那是他们的领袖,是主心骨,少了她,便没了所谓的青山六侠。五个人沉默着,各怀心事,年纪最小的之雍也在一夜之间长大许多,他在从前自己嬉戏游玩的地方看到了来不及干涸的血迹,他从没见过沉默寡言严肃至此的周允洛。姐姐的平安归来带给他一丝宽慰,却也勾起了他对父母的思念。
“之雍必须走。”顾清潭开口道。之沅如梦初醒,是啊,顾玄要想将青山门彻底的纳入盔下,就绝不会允许拥有合理继承地位的赵扶松独子赵之雍存在,何况还有杀父之仇,顾玄不可能养虎为患。可,之雍这么小,他就要独自逃亡漂泊吗?他又能去哪儿呢?
“我陪着雍儿一起。”周允洛站了出来,看着之沅和清潭,“我刺杀你,你可以饶我,也可以追杀我,我可以和雍儿一起亡命天涯。”之沅恍惚了一下,大家好像都和从前不同了。“也好,青溪门与青山门同根而生,你消失后,青溪门就由青山门承接过来,顾玄不会说什么。”
“你们,也许可以去投靠,人间客。他现在是江湖中唯一中立的一方,归隐山林,可以是个依仗。”清潭提议。听着清潭的每句话,之沅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清潭计划好的。
“十六,你需要留在青山帮助我们,我们人手太少,能互相信任的人也只有在场几位了。”
清潭冲着略显焦急无措的十六补充道。
“赵,掌门”,允洛忽然朝之沅拜了一拜,“我一定保护好雍儿,青溪门,就交给您了。”
之沅知道青溪门对允洛的重要性,而允洛选择离开,护送雍儿,不仅是时势所迫,也是义气,感其大恩,立刻回拜,“只有青山门在,青溪门就在。”
允洛又朝向十六,“十六哥费心。”十六回礼。最后,允洛向清潭,神情复杂,“如果你做对不起青山门和之沅的事,我会要了你的命。”
清潭不在意允洛称呼之沅为掌门,也不在乎他对自己的挑衅,回了一礼,淡淡道,“注意安全。”
之雍也依次向诸位行礼道别,姐弟俩刚死里逃生,见上一面,又要各自分离。
允洛离开前又看了之沅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江湖是人心,人心始终在博弈。没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人们愿意花费数十年的争斗去换一夕的安逸。
赵之沅在自己最好的年纪遇上了自己最爱的人,可是她还没来得及与相爱的人厮守,就永远分离。无忧无虑的日子是零碎的,珍贵的,少年们相遇相知,相分相斗,而人生路还长。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