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要清白》果壳里

12、第 10 章

　　“你说什么？！”一向沉稳的赵扶松听了周允洛的话也大吃一惊，忽地站了起来，心中认定这是一起谣言。哪知周允洛忽然跪倒在地，痛哭失声，“是真的，我怎敢不经查实，就来汇报。吴恪已经昭告天下，就连，就连祝姐的佩剑，也落到了吴恪的手里。”

　　青溪门与青山门本同气连枝，唇齿相依，周允洛从前与赵之沅矛盾颇多，却也不是真仇，在面对外敌时，青溪门和青山门是绝对铁板一块的。周允洛也常在青山门修炼，白祝在时他更是日日在青山上留宿，六人还自愿结拜。白祝出事，周允洛也是悲痛欲绝。

　　一名剑客的随身佩剑到了别人的手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之沅感到视线变得模糊，周允洛的哭泣声也越来越小，化成一条锐利的长线，在脑海里嗡嗡贯穿。

　　“祝姐怎么可能会弑师，这一定是栽赃！”十六想着白祝和善的笑容，亦是又急又气。清潭一直坐着却是一言不发。

　　“吴恪拿着祝姐的佩剑去了昭瑶门，说是顾玄毕竟是其生身父亲，她留下的物什应交由顾玄。”

　　“这件事来的突然，我青山门绝不能坐视不管，目下我们要立即查清究竟在老泉山发生了什么。”赵扶松低声沉吟。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清潭站了起来，向赵扶松鞠躬道，“清潭在此已叨扰多日，承蒙赵前辈照顾，不胜感激，清潭本在此候长姐，如今出此大事，清潭不便再逗留，特告离去。”

　　众人被清潭这一出整得发懵，赵扶松皱眉，还未说话，就听得赵之沅起身道，“你能去哪。白，白姐姐离开前曾嘱托我，让我照顾你，直到她回来。”之沅说起白祝，哽咽了一下。清潭听了之沅的话，神情微动，却辞之决绝，转身就走。

　　赵扶松示意众人不必去追，他对顾清潭本身就不够了解，也认为与顾清潭之间的连接本就是白祝，自然不好过多干预对方。

　　“爹爹，我没有见到尸首，是不会信这个消息的，请爹爹准我亲去老泉山察看。”之沅拜伏在地，久久不起。十六见状，也跪下请命，“徒儿愿与师妹一起，定护她一路周全。”

　　赵扶松知道他阻止不了自己的女儿，便允了请求，只叫她处处小心，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吴恪的告文显然失实，他又公然结识顾玄，这其中必有蹊跷。如今永泽山刚刚失势，云中仙仙去，江湖动荡，敌人目的未明，你们二人出门在外一定千万当心。”

　　自此，之沅和十六起身前往老泉山。赵扶松对游侠帮的调查也在进行中。

　　半月前。
　　白祝在跳下悬崖的一瞬间瞥到吴恪手中自己佩剑染血的剑穗，那是沅儿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她花了大半个月织了拆，拆了织，好不容易织出来的。下坠的时刻，白祝不忍地闭上眼，她不知道沅儿得知自己跳崖的消息后会怎样，这次，是自己自私了。

　　白祝在走上老泉山后，越往上行，越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师父应该在洞中修行，白祝走到老泉洞前，拜了一拜，“师父，徒儿回来了。”云中仙并没有给与回应。这老儿，临老却越来越孩子气，白祝只当是师父因为自己迟回生气，又拱手道，“师父，徒儿知错了，请师父原谅徒儿，徒儿进来了？”白祝说着迈入洞内。

　　老泉洞本是一座天然而成的灵洞，藏于瀑布之后，瀑布不知何时干涸，便露了出来，成了云中仙的隐居之所。洞中漆黑，直到云中仙歇脚的地方才有天然而成的天壁透入天光，并设有烛台。其中又经云中仙修整，呈豁然开朗之境。

　　白祝轻车熟路，见师父云中仙端坐蒲团之上，低头冥思。

　　“师父，徒儿回来了。”白祝再一次行礼。
　　“师父？”云中仙依旧不言不语，白祝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上前查探，“师父？”

　　云中仙面色青紫，嘴角带血，听到白祝的声音奋力睁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两根手指指着洞外，“快，走！”说完气绝而亡。

　　白祝对师父的突然暴毙惊骇不已，还未及悲伤，耳边就捕捉到黑暗中细碎的声响，刹那间拔剑格挡。

　　能伤了师父的敌人实力必定不容小觑，也不可饶恕，故此白祝的佩剑毫不犹豫果断出鞘。事先埋伏好的众多宵小之徒一齐朝白祝袭来，烛火被砍灭，头顶的天光也被人用巨石遮挡起来，白祝干脆闭上了眼。

　　对方打错了算盘，以为自己在黑暗中会变成瞎子，其实她从小就在洞中受训，关闭视觉，听觉就会异于常人。感受着剑刃划过□□的钝感，兵刃交错，惊叫唏嘘此起彼伏。突然，白祝感受到一阵强大内力裹挟剑风呼啸而来，急忙举剑运气抵挡，在剑气相撞之时，白祝立刻辨别出，暗中之人是剑侠吴恪。

　　这一发现让白祝大惊，只一时失神便遭到偷袭，白祝感到自己的后背被锐物划开，钻心的疼痛翻涌而来，一个趔趄，立刻就感到自己的脖子上已架起了数柄剑刃。激烈的交锋到此为止，孤身一人的白祝只好束手就擒。

　　佩剑被吴恪夺走，白祝被押着到了洞外。她看清了眼前的情形，果然是吴恪，他正提着自己的剑，冷眼看着自己。一旁是游侠众人，都是吴恪的信徒。游侠四大精神领袖中人间客郑除非竟也在，只是不像其他人那样对自己怒目而视。游侠四杰，竟以目下的形势聚齐了。

　　“剑侠前辈这是何意？”白祝看清对方阵容，自知已无突围可能，只能按下怒火，与之周旋。

　　吴恪客客气气地说，“贤侄，我一向爱惜你的才华，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有一个夙愿，愿倾尽一生将游侠团结起来，成为可以与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门派相抗衡。为此我来请居士作我们游侠帮的帮主，可你师父他，老顽固一个，不仅不尊重我的请求，还威胁我不许让我这么做。”

　　吴恪继续娓娓道来，“唉，我想，我也不必同一位古稀老人又是老前辈计较，便退一步，请他把他的临泉心法拿出来，供我们游侠帮弟子修习，可他竟然又不同意，还出手攻击我，我只能还手，谁知失了手，他便重伤不治了。”

　　白祝冷哼一声，背后伤口的血还在汩汩流出，“你真不配一个侠字！满口胡言。你屠戮同道，残害门生，是为不齿。”

　　吴恪听白祝在众人面前毫不留情奚落自己，不再摆着一张慈眉善目，冷冷道，“哼，这么说，你也不愿加入我游侠帮，为我游侠争名扬威了？”

　　白祝不理会吴恪。“好，那你把临泉心法交出来，我也可饶你一命。”
　　“我从未听说过什么临泉心法。”
　　“你是居士唯一的徒儿，他的秘籍你怎会不知。如若他没有传授你心法剑谱，你又如何成为一代剑仙的？”
　　“师父确实从未教过我，也未提过临泉心法。我顾清白从不骗人。”

　　吴恪狠狠地看着白祝。吴恪是名门之后，不过，他是一名私生子。他像众多游侠一样，无依无靠，居无定所，还要时不时忍受那些正派世家的白眼欺辱，多年来，守护游侠和弱者成为他的信条。可他认为还不够，游侠必须团结起来，成立一个门派，甚至去争一争这武林盟主的位置，游侠才能真正摆脱世人对其偏见。为此，他着了魔，甚至愿意不择手段。为了游侠从今以后的长远计，自己甘愿做尽所有令人嗤之以鼻之事。保护他人，自己就得先强大起来。居士的心法传闻是一道奇书，自己武艺已臻巅峰，若再能修习心法，一定登峰造极，无人可匹敌。居士虽隐居多年，但其早年与门派之人纠缠不清，如今又纵容弟子去帮什么青山门掺和正道上的事，吴恪早心存不满，不再将这师徒二人看作是自己人。

　　“贤侄，俗话说得好，先礼后兵，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确实不知。”白祝声调冷静，这冷静却激怒了吴恪。

　　“呃~”白祝被死死按着，吴恪手中不知何时摸出一把小刀，狠狠扎进了白祝的大腿。此处不伤人性命，却会叫人吃痛非常，方便刑讯逼供。
　　“我们虽都习剑，但不知你是否了解，刀，的妙处。我手里这把叫红雨，多好听的名字，你知道她为什么叫红雨吗？”吴恪说着，手中转动刀柄。

　　“唔。”白祝忍着剧痛，努力不叫痛出声，却还是关不住细碎的呻吟，显得压抑沉闷。
　　“因为啊，这刀刃有沟槽，刺入肉中后，像我这样旋转，就会搅得人经脉俱断，拔出时”，吴恪手中的动作随着他的讲解而动，“你看，这血都入了沟槽之中，滴滴下落，有如雨滴，多美啊。这刀不吃血，却叫人痛，很方便撬开不愿说话的人的嘴巴。”

　　老泉山位于东南群山之中，巍巍而立，古木苍劲，是一处钟灵福地。风叶萧瑟，群山无声。半山腰上，老泉洞外，此时却聚集着数十人。

　　白祝来时穿着她日常所喜的素白长衫，此时双股之处已被殷血染透。见白祝死死咬紧牙关，身体也因疼痛而不住发抖，吴恪逐渐失去了耐心。“没想到，你挺能扛。”白祝的喉头动了动，“我确不知，剑谱何在。”

　　吴恪提着滴血的刀，在山崖上来回疾走，众人皆吓得躲开，唯有人间客郑除非自始至终低头不语。吴恪就这样来回走了几趟，猛然冲向白祝，刀尖抵住了她的脖子，白祝仍旧毫无惧色。

　　“嘿嘿，我知道你不怕死，我也不会叫你死，你是唯一一个知道剑谱在哪里的人了，我一定会叫你开口。”

　　吴恪说着，扔下刀子，一只手抚上白祝的面颊。

　　“你要干什么？”白祝看着逐渐靠近的吴恪的脸，心中升起一丝恐惧。

　　“吴兄。”一直不动声色的郑除非见吴恪欲用下流手段，面露不忍，上前一步叫住吴恪。

　　“我提醒郑老弟牢记你的立场。”吴恪并没有因为郑除非的出声制止而停下手上的动作，沿着白祝的下颌线一直向下滑落。

　　“我说，我告诉你心法藏在何处。”白祝低着头，闷闷地说道。吴恪大喜过望，“好贤侄。”

　　“在，那，我指给你看。”白祝指着山崖边看去的另一座山头。

　　吴恪没有怀疑，示意手下把白祝押到崖边，又让其他人退下，剑谱所在之处，只能自己一个人掌握。白祝艰难地站立着，单薄的身形在风中晃来晃去，目光一直飘向远方，吴恪不知道她是在看青山的方向。

　　“说吧。”吴恪催促道。
　　“师父，徒儿对不起您。”
　　“哼，你师父不会怪你的。以他老人家毕生绝学造福我游侠帮，绝不是什么坏事。”吴恪只道白祝因为这个对不起居士，却不知白祝是因为她为自己无法替师报仇而心生愧疚。

　　白祝想着还在青山等自己回来的那几位家人。是的，她们的关系已经胜似亲人。

　　沅儿，对不起。白祝在心里对远方的人念了这句，突然发力，直奔到山崖边并翻身而下。吴恪大吃一惊，立刻赶上一步，只见一袭白衣飘荡于青空之上，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帮主，这下怎么办？”吴恪咬牙切齿，指节捏得哔剥作响。
　　“以游侠帮的名义昭告江湖，就说罪人顾清白欺师灭祖，畏罪自杀。”
　　“可，其他人会信吗？”吴恪收起邪火，露出笑来，“信我者生，不信者死。别忘了，这只是我们游侠帮立帮的第一步，我们要做的是重洗武林，号令天下。”

　　一边，郑除非走到山崖边向下望，面上尽是震惊和愧疚。

　　之沅同十六昼夜不歇，赶往老泉山所在地界。一路上也听到些纷飞流言，心中郁结不悦，更加快赶路的步伐。

　　老泉山自山脚起，就有游侠帮和昭瑶门的人把守，十米二人，将老泉山重重围住，山上也许更有重兵把守。

　　“老泉山成了孤峰，成了游侠帮和昭瑶门的专地，外人不得入内，硬闯不可能不被发现，我们该如何是好？”十六和之沅歇在山峦附近的小镇上，第一次意图上山便发现了如此棘手的情况。

　　“没想到他们对老泉山的看管如此严格，其中必有名堂。这更说明我们对游侠帮的怀疑是对的。”

　　两人紧赶慢赶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也听闻江湖上发生了一些不容忽视的嬗变。游侠帮的帮主吴恪自老泉山离开后，直奔昭瑶门，如今两方结了联盟，四处征伐。听说昭瑶门的公子顾清潭离家出走两月后回到门中，父子尽释前嫌，如今也已成为顾玄的得力先锋。

　　听到这个消息时，十六和之沅大为震惊，不敢相信，之沅欺骗自己清潭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可，之沅也知道，没有人逼着清潭回昭瑶门，可是他还是自己回去了。

　　之沅在旅店思索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上老泉山，却见十六在外打听消息后匆匆而入。

　　“怎么了？我们这些日子听到的坏事还少吗？不要总是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
　　“确实是大事不好了。吴恪和顾玄两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雁荡山和白塔门默许游侠帮和昭瑶门为非作歹，甚至说要成什么武林盟主。永泽山的掌门傅流生不答应，竟然被吴恪一剑劈死了。”
　　“你说什么？”之沅腾地站了起来。她与这位年轻的掌门人傅流生在云间城结识相交，也有些交谈。傅流生虽是傅荃的长子，不过也才二十多岁，沉稳庄严，不像个习武之人，倒像一位儒生。他的武功的确也不出众，世人皆知，傅荃生前宁愿搞一个比武，将镇山之宝送出去，就是为了免去别人对永泽山的觊觎之心，也是为傅流生乞一个安全。可如今，之沅想起这位只见过几面的友人一夕殒命，不禁悲从中来，扼腕叹息。

　　“现在，永泽山被昭瑶门的人把持，听说他们下一步，要去，青山。”

　　看之沅踌躇不决的样子，十六小心提议，“看老泉山的情况，光靠我们二人没法查清楚，斯人已逝，我们应该先应对眼前能应对的事。回去吧。”

　　之沅听着十六的话，被勾起心事，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顺着面颊流下。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十六，你说，世事怎会如此无常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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