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奋斗者》鲁仲宇

6、父子兄弟

　　其实，群众大都不在乎田地得失，或者说在田地分配方面大都不斤斤计较，因为，田地分到户，农民就有了极大的自由，可以弃农从商从工，捞农业之外的钱，而这捞农业之外的钱比种田强许多，相对来说，“田地上交任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一年易富江湖客，十年难富庄稼人”的说法，亦即经验总结、社会规律。
　　社会很快掀起了民工潮，“外出打工”是当前主流。一些青壮年男士例如姬友强们，带了妻子脚踏实地走向社会，从事建筑。事前将刚分到手的田地转包别人（后来称为“土地流转”），按田地摊派的上交任务随田地面积走。尚有个别年轻农民壮怀激烈，特立独行，不仅仅志在四方，甚至想望九天揽月。
　　姬从光燕雀恋巢，而无有鸿鹄之志，但他也是不再伺候田地。分得的四个人的田地（含晚玉娘的）共约七亩，他因地制宜、就地取材而利用父母双亲将联产承包的“责任制”具体落实到姬荣华头上，自己则以经商为业。门前公路上，渐渐增多了柴油三轮车和小货车，也有了定时过往的公共汽车，姬从光审时度势，因时制宜，另筹资金，购了柴油三轮车，打算既拖货又象人家那样载客收客运费。这柴油三轮车比10年前生产队买的手扶拖拉机先进好多，但是，价格几乎一拉平。
　　姬荣华这时有了叹息：田地没有分的时候，购买一台机子是那样难上加难，全湾下，上百个劳动力努力20几年才具有一台机子，事情才过去几天呢，眼前一个家庭想买一台机子就轻轻松松、易如反掌的兑现了，而且相比较而言是物美价廉！前人说“人强不如业强”，论劳动效率，车子强过人力无数倍，现在车子好买又不贵，由此可知，经济社会的发展，必然比以前快多了，会是一日千里！因而，面对新到屋的机子，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不久，姬从光找乡政府防疫检疫部门办到了牲猪屠宰许可证，因人制宜收纳苟且偷安的弟弟姬从谷为长工，由从谷负责组织猪源、宰猪、卖肉。老大开了屠铺，不愁自己家的猪养大无处销，从谷便去姐家借钱做本，大力发展养猪业。这猪自然而然由老娘刘珍珠来侍候。他设想过两年自开屠铺当老板发家致富。
　　社会上的经济形势飞速发展，真可谓日新月异。各行各业的竞争，愈来愈激烈。因此，姬荣华得闲时，便为儿女们新兴的事业操心，特别是为从光的“经商”□□了心。一日傍晚，他去商店买酒，不出所料地遇上临吃晚饭，被从光留下喝酒。喝过三盅，姬荣华有了精神，就将考虑已久而成竹在胸的话往外拿：
　　不是爷喝酒说酒话。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晚玉，从光，你们自家认为生意做得很不错呗？爷则认为你们做得很不够，缺少深谋远虑，没有长远打算。要是不换折子，只按眼前的路数往下做，要不了几年就要熄火。这是竞争年代，你们晓得。你们的店比“大队代销店”大，代销店熄了火。有朝一日，人家的生意比你们的大，给你们带来危机、威胁，犹如兵临城下，你们能不熄火吗？生意要越做越大，使别人不能在这方天地插脚甚至不能见缝插针才好。这个“大”字，除了“店大”，起码还有两点意思：一是品种多，涉及行业多，并且能够避开容易被大资本垄断从而出现大鱼吃小鱼的行业；二是“□□”，营业范围广。以往的供销合作社，是经常搞“□□”、“送货下乡”的。你们没搞过“□□”与“送货下乡”，是不是？
　　“以后考虑。”从光平平淡淡的说。冷语冰人，姬荣华不再进言。
　　不久，从谷成了家，有了帮手，便趾高气扬，而扬言到小学门口的公路边上，做屋开商店，带杀猪卖肉。
　　其实，从谷厚道，结婚办酒，慷慨解囊，几乎用尽积蓄。从光知从谷无钱开商店，但能搭棚开肉铺，于是，在情同手足的弟弟面前，毫不留情地说：“你开商店，没哪个反对得了你；你杀猪卖肉，则不可以。这一片的生猪屠宰权，我买断了，与动物检疫站订了10年合同。10年期满后，在有人竞争的情况下，如果我还订合同，仍以我为主！”
　　“你要我还做你的奴隶受剥削是不是？”久蔽于胸的话，自然而然地自从谷口中蹦出。“你买断了杀猪权，卖肉权没有买断也不能够买断！”
　　姬从光心平气和的说：
　　不管怎么说，现在，取消了“阶级”，阶级斗争，已经过时。“剥削”这个说法，不现实了。昔日老是被批斗的“地富反坏右”，明日有的人可能成为党员甚至当支部书记、党委书记。这叫做“社会的发展”，不能说“三十年湖东，四十年湖西”，否则就是犯罪。你是读过高中的人，该晓得这些。知情达理这个词，有用场。
　　具体说眼前的事吧。我安排你就业，我不敢说恩重如山或者云天高谊，但可以说兄弟之间，情同手足，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你们一家人的生活与生存，不是存心“剥削”你。要是你不愿在我这里做，我不勉强。找我要事做的人不是没有，你不是不清楚！
　　从光一番言说，正好被姬荣华听到，他以家长的身份，出面收场：又是么事，又是么事？又是为钱财闹矛盾？不闹矛盾就不行？世上最亲莫过于父子兄弟！你们应当还如细时一样，纯洁无邪，团结友爱，李代桃僵。即使相对于旁人，也该冬日夏云，以“钱财是粪土，情义值千金”来左右行为！只顾自己、唯利是图，永远是我们社会主义社会批判的内容！
　　姬荣华的儿子们都是孝子，在老子面前，历来毕恭毕敬，并且往往有着高山仰止的感慨，眼前自然而然地听从“团结友爱” ，而以和为贵，不再争论。略微沉静后，姬荣华接着徐缓的说：
　　你们争论的根源在于平时忽视了学习，知识欠缺，不明事理。今后，你们一定要认真学习，不断提高自己的生存能力与社会适应能力。只凭自己目前的文化水平，是不行的。
　　可以说，在认真学习方面，我是你们的榜样。我的“第一学历”，是高小肄业，现在呢，大家都说我具有大学文化水平。这，你们也是听说了的。眼前的事实是：从谷是高中毕业，凭说、凭写文章，和谈理论，是搞不过我的。你们要见贤思齐，锐意进取，经常学文化和科学技术，经常更新知识，不断改造世界观。
　　科学，分为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诸两部分。党的理论是社会科学的最高峰，全世界约五分之一人口的社会在这个理论指导下有条不紊地发展着，这是不争的事实。要系统地学习党的理论，通过学习懂得道理。懂得道理本身就有乐趣，何乐而不为呢！家中保存的有着“剩余价值”一词的比青砖还要厚的《资本论》，和主席的雄文四卷，我都通读了两遍，希望你们也利用业余时间认真读一读，不要一有空就听收音机、看电视或者玩扑克。至于“技术”，现在，社会的发展日新月异，社会竞争也是愈演愈烈，我们能不在乎“学习”么？ “通过知识改变命运”，这是当今人们的共识。眼前的事实是：从光做这事业，就是向别人学习和向社会学习的结果。当然，从谷操刀卖肉，也是向别人学习和向社会学习的结果。你们兄弟俩的经济效益差距天冠地屦的原因，我以为主要在于奋斗目标的定位上和学习方法上有优劣，其次在于各自气质的不同。好吧，今天只说这多，说多了记不住，白说。你们各忙各的事去吧。
　　对于为父者的教导，姬从谷表示认同。他说：
　　爷从书本上学，我从爷学。现在，我的思路按照爷教导的轨迹进行。于是，我想到不当急于在兄长姬从光面前理论“奴隶”与“受剥削”，怨气只能搁在心头，让它帮助励志。其实，即使在这种人面前抛出百个甚至万个“奴隶”与“受剥削”之类炸弹，结果只能是毫无作用。进而，我想到：有人说现在的社会不再是经济与政治相统一，搞经济的人不必顾及政治，各类经济行业成立各自的协会归总为经济社会，经济社会在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制度条件下，不可能如资本主义社会形态下的强大经济集团一样左右国家的行动亦即对整个社会的发展起支配作用。
　　有人说“剥削可促使社会经济的发展、技术的进步”。现在，我要说：人家这样说只能算是人家的资本主义研究成果，我姬从谷的研究成果是我国的经济社会必须包含于“社会主义”这个政治圈子内，而不能游离于“社会主义” 政治圈子之外成为与“社会主义政治”并列的态势，如果让“经济社会” 游离于“社会主义” 政治圈子之外，那么，坚持了几十年的社会主义社会就会大倒退——“思想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必然去占领”是真理，同理：经济社会游离于“社会主义” 政治圈子之外就必然包含于“资本主义”这个政治圈子之内。
　　做哥哥的剥削弟弟，多么残酷，纯是几千年自私自利人类惯性作怪，是“资本主义” 意识作怪。我国三千多个县三万多个公社三十多万个大队三百多万个生产队中，像姬从光这样的“经济社会”的人，有意“奴役”与“剥削”他人的人，差不多有千万个吧，受影响的该有上亿人吧。数额巨大，不时刻注重“意识形态”是不行的，不需要“防微杜渐” 是不行的，“和平演变”的客观写照是 “毛风细雨湿衣裳”。我国“ 社会经济的发展、技术的进步”绝不靠“剥削”，而是靠国家理性的方针政策、优越的社会制度解放生产力，充分调动所有脑力工作者与体力劳动者的积极性。
　　姬从光说：“你姬从谷说一千、道一万，归总只能够表明你忘恩负义！我给你解决了就业问题，还谈什么‘受剥削’！要是确实不划算，你姬从谷早已走人，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言毕，做自己的事去了。
　　姬从谷望着姬从光的后背，说：“‘亏了理，还硬嘴。’这就是你既往形成的处事风格！”言毕，也做自己的事去了。
　　儿子们是平静了下来，姬荣华自己的心里，却不能够平静。他想：
　　当今，社会财产，家家有份；是田是地，人人均分。因而，以前的“无产阶级”，都变成了“有产阶级”。但是， “阶级斗争”，并没有过时。就如政府有的领导同志的家庭成份是地主资本家一样，“无产阶级”主要是就思想意识行为来讲，同理，“有产阶级”并不等于“资产阶级”。这也就说明 “阶级” 并不只是指贫下中农和地主富农。相应地，贫下中农和地主富农成份的消失并不等于“阶级消失”从而“阶级斗争，已经过时”。所以，应该说：只要共产主义没有实现，“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就必然存在，是你死我活的尖锐斗争。
　　有着几千年历史的以“自私，唯利是图”为核心的人类惯性，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赖以生存的土壤，而无产阶级的“大公无私，同舟共济，共同富裕”则是与“自私”相对立，水火不相容。这就是“阶级斗争”的客观原因。现在，只能说“阶级斗争” 已经不是社会的主要矛盾 ，其只在一定范围内长期存在；在某种条件下，有可能激化。譬如，刚才。我姬荣华当然希望整个人类奉行“大公无私”。量想谁都希望别人能够大公无私。是“大公无私”的天下，天下才太平，才无战争，才无盗窃杀人放火等等丑行。量想谁都希望天下太平。诸多“希望”在变成现实的过程中，必须要有正确而坚强的领导，“蛇无头不走，鸟无翅不飞”就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