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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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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过一场雪,约莫是临开春最后一场寒潮,因此下得格外大。清晨起来时便见那积雪都快没过小腿肚,人走不顺,刚刚操练回来的兵士闲来无事,也没见谁指挥,只见三两聚起来,唠着闲嗑,顺手就把路清了。
扫雪也是个体力活儿,兵士们一个个身上都冒着热气,就发觉饿了,于是整队去吃早饭。
同样也没要人指挥,乍一看吵吵闹闹的,实则谁也没逾矩,成队的还是成队,两人一行,不用人招呼,就纷纷往吃饭的营帐走。
老冯早就在了,端着盛满汤食的大锅放到火堆上,一双苍老枯瘦的胳膊愣是抖都没抖。
寻常人见此场景早就瞪大了眼睛,只是这里的兵卒早已习惯,只顾着坐到桌前,眼巴巴地等饭吃。
老伙夫手脚也快,一排汤碗放在哪儿,人人有份,不够再取。
就有手快的去抢碗,被那煮开的热水烫的手掌心通红,嘶嘶哈哈地喘气,又被人笑着推到后边去。
老伙夫看见了就乐,笑着骂:
“着什么急?人人有份的东西,少了你一口算我的。”
众人皆笑,便没人再抢了。
等到都落了座,才有人问,“小将军哪去了?”
他们将军向来与他们同吃,再说今天吃好的,小将军绝不会不来凑这个热闹。
经这一问,就有人抻脖子寻看了,却真没发现那身短打的黑衣,也没见着那别在马尾上的玉簪子。
这倒是件新鲜事儿,比今天炖的肉汤还新鲜。有几个人连汤都不顾了,甚至站起来寻。老伙夫看到了就笑,端着最后自己那碗入座,顺口答了一句,“别找了,小将军今天不跟咱们吃。”
老冯摇头晃脑:“他在顾先生那儿呢。”
“封将军,”
半刻钟前,顾承恩忽然开口,在封子升走出门的那一刹那叫住了他。
“可愿赏脸,与我一起吃个饭?”
老伙夫给小将军拿碗筷去了,封子升掀开帘子走回偏帐,见满脸病色的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帐内炉火已经很旺了,只待了一会儿,封子升就觉得身上冒了一层薄汗。
可床上的人似乎依然觉得十分寒冷,裹着那匹狐裘,怕惊扰了身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似的,一寸也不想乱动。
顾承恩见他站在门口没动,便抬起眼,琥珀般的瞳孔倒映出刚刚封子升点起来的烛火光。
“昨夜觉得冷,我这里就烧的比其他帐子里暖些……小将军是不是觉得热了?”他问道。
“热了就把火熄了罢,反正我已经醒过来了。”
“不用。”
封子升立刻答,“这样就好。”
顾承恩一时无言,只依然看向他,封子升便不自然地走了两步,坐到他对面去。
“我把外衣脱掉就不热了,”
封子升道,
“先生怕冷,那就暖些。”
顾承恩闻言又是一愣,只见他把外衣褂子脱去,露出里面暗红的内衬来。
里衬袖口处暗绣金纹,随着他动作折射出烛火的光。
这小将军是怎么了?顾承恩心道,怎么对我一点也不设防?
当今北国,封历为号,国姓封。
当今圣上,就是前一世足足将顾承恩折磨致死的封黎策。
封小将军也姓封,百姓只知是因为他们家族世代忠武,历朝历代战功显赫,所以特赐了国姓,以表恩宠无上。
事实却是,封氏将军府,本就是皇族血亲。
这要追溯到封小将军的上三代,他老祖宗的老祖宗。
传说当时龙生九子,却厮杀至尽,最后只剩下老二与老九。
那九王子封褚河年少时钟情江湖,历练千帆酣畅淋漓,却在回京以后发现手足至亲皆惨死于朝堂之上。
他痛心不已,当机立断上奏铭誓,说自己甘愿世代做大历的忠臣,不愿与兄长争夺皇位,甘愿俯首称臣,保全皇室最后的尊严与血脉。
老皇帝当即大怒,旋即将他派至边疆,后不过半年,旧帝崩,二皇子继位,提老九褚河为亲王。
从此以后,大历便有了一个百战百胜、并且永远不会背叛的大将军。
可这件事情过去太久太久了,世代更迭,皇家人从没有因为九王子的退让而放弃夺嫡。
皇位上还是染满了鲜血,永远有人往上爬,反而是那个本可以登上王座的亲王在人们眼中越来越远。
时至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封家之所以姓封,只是因为,他们本就姓封。
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他们依然姓封。
封家的战绩太恢宏了,那是每一个将军的儿女上阵去,一血一汗搏杀来的。他们的战绩,早已远远胜过他们的血脉。
以至于很少人知道其中款曲。而今能证明他们身份的,除了史书,就只有刚刚封子升大大咧咧露出来的袖口暗纹。
大历国朝,唯皇室可得袖边暗金龙纹,是历律,更是身份的象征。
只有皇家做得出这纹路,可以说,谁有,就证明谁是皇室子孙。
顾承恩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盯着他袖口看。不看吧,人就坐在自己对面,还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端起杯子添茶;要是看呢,他该说点什么?
哇,封子升!你居然是皇子!
封子升不把他脑袋削下来就怪了。
顾承恩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死去又醒来不到半个时辰,就会面临这种关于掉脑袋的严峻问题。
“小将军,碗筷到了!”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那老伙夫却回来了,想必封家的规矩很好,即使外边寒意都快要透进骨子里,人却也没说贸然进门,先隔着一层门帘禀话。
封子升刚倒好自己那杯茶,闻言便道,“快进来。”却丝毫没有掩住袖口的意思。
顾承恩便有些急了,心道自己当年也没觉得这小兔崽子这么不靠谱,面上却还不敢直接骂人。
眼看着那伙计就要进门,他心里一紧,随手抛了个自己刚刚枕过的枕头扔到小将军怀里。
封子升一愣,下意识接住,顾承恩没等他开口,便快速道:
“我昨夜做了噩梦,思来想去,可能是这枕头有些不对劲。封将军可否为我查看一二?”
那枕头软而大,与寻常富贵人家的硬枕不同,是拿绒絮缝起当做枕头的。
封子升闻言一愣,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紧那软枕,顺手将袖子藏在了桌子底下。
伙夫转眼就走了进来,一一为他们摆菜,汤都还是热的。
兴许是因为小将军在,那老伙夫又给他们添了几个下饭的小菜,几只粗碗摆在一起,倒有了点丰盛的意思了。
老冯摆完碗筷,便对顾承恩恭敬道:“顾先生吃完了不必动,过会儿我就会来收碟子。”
顾承恩点点头,没有答话。
封子升替他“嗯”了一声。
他很乖巧地保持着那个抱住枕头的模样,惹得老伙夫多看了他好几眼。
封子升见他站着半天没动,就赶他走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是急着给队里面上菜么?”
“哦,对!”老伙夫才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儿,告退道:“那小将军先吃着,我先回去做饭了。”
封子升点了点头,看了眼顾承恩,道,“去吧。”
那枕头松软,抱在怀里手感很好。听着人走远了,封子升就把它抱在手里把玩。
枕头顶上还有股香气,是北疆人才有的冷冽气味,似乎用了什么香料,很特殊,乍一闻会觉得像是松木香,但封子升知道,这就是顾承恩身上的味道。
顾承恩一直看着人走出偏帐,才松出一口气来,回过神才发觉,眼前人正把玩着手里的软枕,意味不明地冲他微笑着。
封子升眉眼长得极好,五官深邃,平时看起来难以接近,只有笑起来时,桃花眼弯成月牙,看上去才增了些惹人喜爱的妩媚。
顾承恩让他看的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神,就听他叹了口气,道:“哥哥定是见着我这鎏金暗纹了。”
顾承恩心里一惊,抬眼一看,就见封子升抱着枕头,将下巴搁在上面,笑着望向他。
“不过不必避着冯七,他是我家家仆,自然是知道我什么身份。”
顾承恩一愣,封子升将那软枕放回床上去,伸出手,给他也添了一杯茶。
龙纹暗向,就在顾承恩眼前流动着。
“被发现就被发现了,也许我这么说你不信,但我本就没想瞒你。”
封子升将那杯热茶送进顾承恩手里,语气平静,眼神却认真,道:
“我是大历王室。不止我,整个大历朝旧慎亲王今封氏大将军府,都是实打实、如假包换的历国王室。”
“这是大历的把柄,也是大历最利的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