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比较年少》关张

2、假面舞会 你好像会施

　　“还是和你在一起比较舒服，不觉得自己在假面舞会里。”呆瓜对我说，“你很真实。”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要不是因为他那一脸严肃的表情，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呆瓜果然是呆瓜，所以我并没有反驳他。
　　心虚让我努力冲他挤出了笑容：“谢谢，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他大概觉得自己说对话了，笑得特别开心。很真诚的那种笑，不像我。

　　从我对呆瓜有印象开始，他就是老师的好学生、男生们的好兄弟、女生们的好姐妹。
　　我很少见到像呆瓜一样能同时扮演好这几个角色的人。所以我一直很佩服呆瓜。
　　我想大概是因为呆瓜是个彻头彻尾的，真诚又真实的人。

　　而我是一个活得特别别扭的人。
　　只要在安全距离内，我可以对陌生人展现无限真实。
　　若是赶上特别阴郁的时候，遇到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也能像洪水卸闸般把自己的心事一吐为快。大部分时候，我收到的反馈都是极好的。对方即使碍于社交礼仪的约束，也会认真地劝慰我。尤其在讲到暗恋的男生时，即使才刚认识几个小时，也能瞬间热络起来，俩人手挽手地在大街上走，从幼儿园的屁事讲到大学的迷茫，感情好的能穿一条裤子。
　　但是天一亮，谁都不会联系谁。
　　我们只是彼此昨晚的挚友。

　　可如果对方是我在意的人，我就变得不真实了。
　　我会因为觉得在聊天中自己主动的次数太多，而故意把对方晾着，忍住无数次想要联系对方的冲动。当然，在收到对方信息的时候，我就跟钓到鱼的大爷一样，激动的不能自已，心中万马奔腾，发生火灾了我也得先研究研究怎么回复得既有趣又不太刻意。
　　当我开始屁颠屁颠地在聊天框里编辑信息的时候，我就沦陷了。

　　呆瓜是第三种人。
　　因为他的呆，我可以向他袒露许多真实。反正他是一个把原则看得无比重要的人，朋友对他说的话，他从不允许自己说出去半个字。
　　因为不想失去他，我不能让他看到真实的我。其实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无法让别人看到完完全全真实的自己，或者说，自己所认为的，真实的自己。
　　因为那样做太傻，因为碍于面子，因为可以信任到如此地步的人太少。
　　两个人的感情像在天平上加砝码。你多一点，我就愿意多一点。我们的感情在这样的小心试探中逐渐升温，变成密友。
　　可谁都不敢把所有的砝码放上去，否则沉下去的只有自己。

　　平凡虚荣如我们，只肯把好听的、鼓励的话讲给对方听，只是为了让对方自我感觉良好，顺带巩固一下自己这个最佳好友的形象。两全其美。
　　我不知道在我跟呆瓜相处的那几年里，他是否在心中默默地吐槽过我，又向我展现了他百分之多少的真诚与真实。反正平心而论，我并没有向他袒露太多真实。
　　说来讽刺，密友三年，可能还比不过那一晚与陌生人的畅谈。

　　人是很复杂的动物，像蒜一样包着一层又一层的皮。我才剥开第一层皮，他就以为看到了真实的我。那层皮不过是我用来伪装真诚的另一副面具。
　　可天真如呆瓜，他没有看到这场假面舞会。
　　于我来说，袒露部分真实，是我用来掩饰龌龊的面具。
　　露给他的，是无伤大雅的伤痕，是可以拿来博同情与好感的善良，是恰如其分的丑陋。
　　好像在跟对方说，你看，我把这一面都露给你了，在你面前，我并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在你面前，我是赤裸的。
　　其实只有自己知道，这才哪儿跟哪儿啊，只是薄薄一层皮而已。

　　只可惜，多年后再见呆瓜，他已经是假面舞会的常驻嘉宾了。

　　忘了介绍，呆瓜不仅是我初中三年的密友，还是我的前男友。
　　基于我们对孤独的恐惧，和对彼此的信任，以及许多契机，我们在一起了。
　　是呆瓜提议的。但无法否认的是，在此之前，我给了他很多暗示。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觉得我们在一起怎么样？”
　　呆瓜总是语出惊人。任我在屏幕的另一头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嘛。有一万种表白的方式，可他说出口的，不是“我喜欢你”，不是“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而是“你觉得我们在一起怎么样”。
　　我能觉得怎么样？你希望我觉得怎么样？

　　可我觉得呆瓜的这句话很真诚。他并不喜欢我，自然没法昧着良心，对我这个老朋友撒谎。他对我没有什么期望，没有超越朋友关系的要求，只是渴望陪伴，仅此而已。
　　“嗯，我觉得很好啊。”我就是这么没出息。
　　他觉得我可以做他的同伴。我也想成为他的同伴。何乐而不为。
　　在迎来人生中第一个大考之前，我们找到了彼此，这是一种幸运。哪怕内心对对方有着什么样的看法，也能忍让着，在成就对方的同时成就自己。出了考场，一抹泪，大家都能拥抱着说还好有你。
　　还好有你。这就是我和呆瓜的感情。
　　没有死心塌地的自我牺牲、没有理所应当的理解与尊重、更不存在神仙眷侣般心有灵犀的默契。只是怜惜。

　　如果我们的感情只停留在怜惜就好了。
　　在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我们经常约出去玩。说不清是情侣的这个关系让我们对彼此多了一份期待，还是呆瓜真的开始正视我，觉得我是个不错的姑娘，日久生情了，在后来的一个月内，我们感情升温的速度快得让我害怕。
　　当这份感情开始无限接近我幻想中的感情时，我开心得并不纯粹。
　　那是一份带着心虚的快乐。幸福还没被我捂热乎，我就感觉它烫手了。

　　我不想失去呆瓜。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即使幸福烫手，它也属于我。
　　呆瓜从第三种人变成了第二种人。
　　我把本就离真实的我很远的呆瓜，又推远了。
　　恋爱害人啊害人，当个好朋友不香吗？图一份细水长流的安心。

　　面对这份令人惶恐的幸福时，我干过不少匪夷所思的事。要是拍进电视剧，估计能循环播放无数遍，配上鬼畜的音乐，分分钟上视频网站的推荐首页。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在我把他送回家之后，独自走回地铁站，一路上边循环播放邓紫棋的《泡沫》边哭，时不时拧自己的胳膊，怀疑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北京的冬天，风很刺骨。咸咸的泪水在好像被刀割了一样的脸上留下泪痕。
　　我不知道路人是怎么看我的，我也没精力去想他们怎么看我。
　　两分钟前我还笑着目送他走进小区，两分钟后我就在他家楼下的水果店门口哭成傻X。

　　但我们的确有过很多温情时刻。很多。
　　多到我人生第一次觉得“海誓山盟、不离不弃”这样油腻而假大空的承诺真的可以发生在我们身上。深信不疑。
　　殊不知，其实我们就像两只在大雨天走投无路的狗，浑身淋透，绝望极了。隐约感知到命运的指引，爬到同一个街角便利店的门口避雨。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谁都想往对方身上靠，借着彼此身上最后一丝余温，苟延残喘。活下去，挺过那一晚就好。
　　至于天亮雨停后，到底是相依相伴、共享喜乐，还是各奔东西、相忘于江湖，没所谓。
　　那一晚，我们只是两只靠在一起的狗。
　　两只不会露出尖牙，懂得珍惜彼此的好狗。

　　刚在一起的时候，呆瓜会试探性地给我发很多可爱的表情包。
　　“辛苦啦”、“加油哦”、“嗯嗯”…不胜枚举。
　　看着屏幕里的那只胖乎乎的狗吐着舌头不停地蹦跶，我笑得有点苦涩。如果有摄像头对着我，记录下这史诗性的一刻，估计那一刻我的表情应该挺扭曲的。像是…像是在便秘？
　　敏锐如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表情包一定是他前女友发给他的。像他这样的直男在发消息的时候能在末尾加个emoji就不错了。要是搁从前，跟他抱怨什么，他都不会这样回复，顶多回个：“嗯，加油，忙过这阵儿就好了。”
　　哼，鸡同鸭讲。我在内心里吐槽过他好多次，到最后都懒得吐槽了，干脆就不跟他抱怨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全憋着。憋着也比收到这种不咸不淡的回复强。
　　所以，在收到他的第一个可爱表情包回复的时候，我握着手机呆滞了好半天。
　　这就是做女朋友的“待遇”吗？
　　还…还蛮好的？

　　感情逐渐升温。
　　我们开始真的像一对情侣一样甜言蜜语，打情骂俏，看向对方的时候眼神中也会泛起该死的柔软，清澈透明，包罗万象。我们早已放下了拘谨，也习惯了对方热情而甜腻的回复。
　　那会儿流行写小作文，呆瓜也就写了好多给我，为了仪式感。有时发到微信里，有时写成信，打印下来放进好看的信封里寄给我，有时编辑成朋友圈文案，给我惊喜。
　　真的很幸福。很实在，很踏实的一种幸福。
　　好像那些文字真的能穿越记忆的海洋，抚平我曾受到的所有委屈与不公似的。

　　第一次拆开他的信看，是在四号线地铁上。
　　我站在车厢门口，一字一句地读着他的温柔，读他是怎么看待我们“命中注定”的缘分，读他觉得我是如何如何的好，懂他，与他分享特别的默契，以及他又会如何如何地照顾我，体贴我的脆弱敏感……
　　我把有线耳机的声音调到很大，手机里放着陈奕迅的《稳稳的幸福》，我盯着屏幕上不停打转的圆圈，直到它晕成一片模糊的白色，泪水大滴大滴地打在眼镜片上。
　　历史清零，我又化作一张白纸。
　　笔在他手上，画成怎样不重要。

　　这tm要是电影画面就好了。
　　女主角披荆斩棘，透过命运的迷雾抓住男主角的手，两个人决定一起狂奔到世界尽头。
　　全剧终。

　　恋爱六个月，北京入冬。
　　走路的时候如果不把手放到衣服兜里，就会被冻得通红，没有知觉，摸起来粗糙得吓人。
　　呆瓜知道我怕冷，特意给我找到了一个保暖的方法。
　　不是暖水袋，不是给我一副手套，不是把自己的手搓热后去捂我的手，不是牵着我的手放到他的衣服兜里，而是在星巴克买一杯热咖啡。
　　怎么保暖呢？用手拿着热咖啡，让温度慢慢传递。
　　槽点太多，我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喝…喝咖啡？呆瓜先生，你要和我通宵聊天到天亮吗？
　　拿着咖啡走半个小时，咖啡早凉了，我还要拿手的余温去捂热咖啡杯啊！呆瓜先生，你确定你的脑子没毛病吗？
　　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在他递给我小杯热拿铁的时候，我还是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还买热咖啡了啊，好贴心！”
　　在这场名为爱情的舞台剧里，呆瓜漏洞百出，而我只能笑着捧场，必要的时候欢呼着大声称赞。至于这份称赞里到底有几斤几两的真话，谁都不必计较。
　　做个无脑忠实观众，这或许是作为呆瓜女友的修行？

　　偶尔，呆瓜也会浪漫得不像直男。很偶尔，但足够了。
　　爱情很奇妙。有时，爱人的一点小恩小惠，对于另一半来说，就像是倾盆大雨般的跳跳糖，一颗一颗全都洒落在自己的舌尖。有时，爱人的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对于另一半来说，也只是蜻蜓点水，泛不起一丝波澜。
　　还好我懂得知足。知足常乐，知足者得安逸。

　　异校恋很难。但一有空，我就会去他的学校接他放学，跟他一起坐地铁，然后踩着树的影子陪他走回家。我们有搭没搭地闲扯着各自学校里发生的事儿，烦恼千千万，但只要说出口，对方就会想着法的劝慰，哄到开心为止。
　　“你好像会施魔法。”呆瓜说，“每次跟你聊完都感觉特别开心，什么烦恼都没了。”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夸赞我的样子，笑了。
　　爱人的语言自有魅力。再寻常的话也能包裹上厚厚的巧克力外皮，一口吞下去，唇舌间只剩香醇的余甜。

　　有时他会来我的学校接我放学。一路上帮我推着自行车，恨不得绕十八个弯再走回家，只是为了多聊会儿天。有几次甚至被我的姐妹拍了下来，在路边叽叽喳喳地嬉笑着，讨论着我和呆瓜有多么的“般配”。
　　我转过头，笑着把她们轰走，笑得很心虚。
　　我明明是呆瓜有名有份的女朋友，可我还是觉得心虚。
　　我曾经是班里红红火火的女体委，他是内敛不爱讲话的班长。我是那么的表达欲旺盛，他是那么的善于倾听。我是处女座，他是金牛座……
　　明明有千万个理由证明我们的“般配”的。
　　可我只觉得在这段感情里，我好像时时刻刻都走在一根钢丝线上，精神紧绷。
　　不知道会不会掉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如履薄冰。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本不是问题的问题，成为了问题。
　　曾经呆瓜说，异校不是问题，还好我们生活在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有手机代替信鸽，随时随地都可以联系到对方，及时把爱意传递给屏幕那头的情人。
　　现在他讲，异校很难，距离太远，作业太多，生活太忙，原本甜蜜的信息成为负担，每当他拿起手机只会感到疲惫和无力。
　　爱的信鸽失去它浪漫的意义。我们终于不再是我们。

　　好像是已经预料到的结局了。
　　虽然我们都不愿意承认，但在这段感情中，我们对日益变淡的感情视而不见，任由它恶化，最终把我们推得越来越远。

　　再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有过许多次偶遇，也约出来见过几次，只是彼此都没再提过曾经的事情。
　　只有一次初中同学来纽约过感恩节，呆瓜约我一起去看老友记的线下活动。之后我们约着一起开车去看日出。在路上，同学问了好多关于我们分手的事情。
　　我把头撇向车窗，视线却不自觉地向他的方向看。

　　我听他说我们分手是因为距离太远。扯淡。
　　我听他说我们在一起一年。扯淡。
　　我听他说我们听歌品味很像。扯淡。

　　因为疲惫。因为见过彼此充满爱意时的样子，才在疏远的时候一眼识破。
　　2017年6月13日到2018年5月7日。差六天十一个月。
　　不记得偷窥他歌单多久了。网易云的私人FM早就跟着他的听歌品位跑了。

　　“你怎么评价你和他的段感情？”同学问。
　　“挺好的啊。”我脱口而出。
　　窗外路灯的橘色在我眼睛里晕染开，我戴好口罩和帽子瘫坐在黑暗中。

　　原来，在一段关系中，当一个人不说真话的时候，距离就产生了。
　　当两个人都不说真话的时候，他们就再也走不近了。
　　这中间有千万个起起落落，但并不阻止命运给他们的感情判上死刑。

　　我赶在圣诞节之前，送了呆瓜一个FRIENDS的乐高。
　　这本是我在那次road trip结束之后头脑发热突然想给这段感情画上完美句号所想出来的解决方案，却被他拿来告诉他当时喜欢的女生，还问她要不要回赠我点什么。
　　这个消息通过许多个朋友传达，最后还是到了我这里。有点搞笑。
　　原来他现在也有需要报备的人了啊，好不真实。

　　送礼的那天，我结束了那学期的最后一门期末考试，在冷清的图书馆前等他，来回踱步。
　　他叫住了我的名字，有点破音。我猛地回头，和他草率地寒暄了几句，交换了礼物。
　　两个人的镜片上都起了雾，脑海里浮现了许多我们曾经度过的冬日，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有些错愕。
　　一开始他没仔细看就收下了，分开之后过了几分钟，他在微信上郑重地感谢了我好几遍，说没想到我会送他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再一次在屏幕的那头哭笑不得，随便回了两句就锁住了手机，揣进羽绒服里。
　　纽约终于也入冬了，冻手。

　　我走在萧瑟的华盛顿广场公园里，红棕色的落叶好不情愿地被风刮起又降落。
　　耳机里随机播放到陈奕迅的《落花流水》。

　　流水很清楚惜花这个责任真的身份不过送运
　　这趟旅行若是开心亦是无负这一生
　　水点蒸发变做白云花瓣飘落下游生根
　　淡淡交会过各不留下印
　　但是经历过最温柔共震

　　这并不会是我们故事的结尾。
　　它既不会戛然而止，也不会轰烈收场。
　　永远是未完成，永远是可改变。
　　但是呆瓜，我想我们早就已经失去了走近对方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