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曦》风待

22、凉州 暮色里，子

　　临近黄昏，凉州城里的酒肆早早的挂出了灯笼，橙红的灯笼给已经开始转冷的凉州城带来一丝暖意。子期信步从投宿的客栈里走了出来。韩承继一到凉州就接到了安西大帅的命令，此刻去了凉州的兵马司，刚才里面传出话来，晚上可能会留宴，子期就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逛一逛凉州城。
　　凉州是京西第一大都，没到过凉州你很难想象这里的繁华，不同于长安的磅礴大气、严整有序，凉州更像是一个被暴发户主人塞满了的古董架，鳞次栉比的商铺铺满了街道的两边，各色各样的幡招从店里探出来，争相抢夺着过往客商的视线，眼里的颜色旗面上绣着汉文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胡文。来自长安、大食、波斯各地的商人穿插在这座无所不有的大市场里，一边卖出自己带来的东西，一边带走更多的商品；仿着长安风格建造的酒楼里，胡姬娇笑着跑进跑出；隔壁一座客栈却用显著的西夏建筑风格，昭示自己的百年根基；眼前，罗什寺塔的塔顶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抹金光，耳畔，海藏寺绵长的鼓声已缓缓而至……所有的喧闹与繁华都被高耸的城墙牢牢的圈了进去，城外，黄沙迭起，落日孤烟。
　　子期挤在街上的人潮里，随意的浏览着琳琅满目的物件，他隽秀的面容很快就引起了两边店铺里胡姬的注意，纷纷笑闹着冲他抛起媚眼，有胆大的已经冲过来一边招呼一边就将□□贴了过来。子期大是尴尬，连忙转到坊旁的一条小路，躲过了胡姬的热情，这才无奈一笑。这里的胡姬应该是很少看他这样纤细的男子，当年他在长安的时候，女子们更乐于追逐英雄，而那时候能文能武的韩家嫡长子韩昔几乎倾倒了整个京城的贵女，他记得自己的大哥总是在一次次拒绝这些贵女后，把自己圈在他怀中，轻声的笑着说：“还没我家焉儿长得好看，若是一定要在他们中间选一个来娶，我宁愿娶焉儿！”只是，他终究不可能娶自己的弟弟，而后来找上门来的女子却不是他韩昔或是韩家能拒绝的了的了……
　　子期自失的笑了笑，自从在韩昔的牌位里看到自己的灵位，“韩焉”就好像要还魂了一样，时不时的带出些前世的记忆。矜卿说的对，他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自毁修为了。子期看了看眼前狭窄的暗巷，正在踌躇该不该转回刚才的大街上去，一阵雄浑的暮鼓声从前方传来，抬头，罗什寺塔已近在眼前，子期循着鼓声向前走去。
　　罗什寺是凉州最大的寺院，香火鼎盛，甚至有远在西域的信徒专程前来朝觐，白天香客如织，不过此刻天色已晚，罗什寺的山门前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子期信步走了进去。
　　罗什寺曾是鸠摩罗什大师主持讲经的场所，规模宏大，看此时殿前广场的规模，似乎就能想象当年罗什祖师讲经万人膜拜的场景。子期修的是道家的功法，说不上信佛便没有进殿，只在大殿外静静的看着烟火缭绕中的佛祖金身。
　　从他出山开始，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握，韩家和承继的命运到底是如何，还有子曦……“天命”是不是出了问题？子期的目光茫然的定格在随着风势腾成一片的烟雾上。百年来，曾经家族兴旺的韩家像是遭了诅咒一样，最后竟只剩下了韩侍程父子一支，自己一次次推算都是全无结果，直到有一天所有的结果都明确地指向了子曦，这到底是为什么？今后，天命会如何？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施主，小寺要关闭山门了，可否请施主明日再来游览？”
　　子期一怔，才想起此时天色已晚，自己恐怕是耽误了小和尚的差事，连忙一边回身，一边说道：
　　“抱歉了小师傅，我这就……”
　　“还请小师傅行个方便让在下与这位朋友再多呆一会。”
　　子期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猛抬头，只见一身戎装的韩承继正从袖中掏出一贯钱放在身旁一个小沙弥的手上，那小沙弥笑嘻嘻的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脆声说：
　　“如此，那两位施主就再看看吧，我在山门那等着二位，不过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本寺晚课的时候了，小僧若晚了只怕会受罚，还请二位施主体谅。”
　　韩承继点头，待小沙弥行礼之后走远了，才抬头看向子期，见他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脸上闪过一丝窘意，连忙开口说道：
　　“太晚了，凉州城异族太多，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就派了个家将跟着你。”
　　子期看他发窘，心里一软，笑着开口问道：
　　“不是说凉州的兵马使要留饭？”
　　承继神态恢复了自然，迈步走到子期近前，淡淡的说：
　　“我推掉了，他们想打听的事情，我多半不知道，留下也没用。”
　　子期点了下头，心知这些凉州的官员多半是刚接到韩相复位的消息，打算来拉拉关系观观风头的，承继不愿意搭理，也就不再多说，想起承继刚才说派了个家将跟着自己，就开口笑道：
　　“下次不用派人跟着我了，一两个歹人我还应付的来。今后上了战场，我这点功夫也足以自保了。”
　　自从见识了子期娴熟的马术，韩承继就多少猜出子期并不是普通的闺中贵女，可会功夫到是确实没有想到的，不禁有点好奇：
　　“你，师傅是谁？姜太傅准你习武？”
　　子期微笑着摇头，“父亲并不知情，我师傅是清凉山的常青道长，我幼年机缘巧合遇到了他，他说我有道缘就私下里一直偷偷教我。”
　　韩承继大感意外，不禁脱口而出：
　　“他知道你以后是太子妃，还要教你习武？”
　　话一出口，韩承继就心知说错了话，不由得脸色一变，他历来不善言辞，心里懊悔，却也只是绷紧了下颚，垂头不语。
　　子期看他这样便放柔了声音，笑着说：
　　“师父是化外之人，世俗的东西没那么多顾忌，何况他当年遇到我的时候，大约也不知道什么太子妃。”
　　承继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一缓，沉吟半晌，还是轻声问道：
　　“你，对太子可有印象？”
　　子期不期然想起在子曦的幻境里，树下那个看不清相貌的男子，若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与另外一个人一生牵绊，又如何可能对他全无印象呢，只是，也只有一张模糊的脸而已——子期轻轻摇了摇头。半晌，韩承继的声音低哑的响起，一句话含了太多，复杂的近乎压抑：
　　“瑜仁，会是个仁君。”
　　子期一时无言，王位的争斗中又怎么会容得下一个真正仁慈正直的人成为胜利者呢。他抬头，正遇上韩承继凝视他的眼睛，还有一句轻的几乎在耳边一滑而过的呢喃：
　　“他若还在，一定会喜欢你。”
　　子期一愣，略带疑问的看向韩承继，承继望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刚想说些什么，元齐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的脸蓦地划过他的脑海。如果一切都没有变，瑜仁与子曦大婚，那元齐又会怎样呢？元齐怕是宁愿像现在这样吧，承继不由的神色一黯。
　　子期看他神色黯然，知道他又想起了旧事，错开视线，扫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小沙弥，笑着说道：
　　“天色晚了，走吧，莫要为难了小师傅。”
　　承继沉默着点了下头，一侧身，子期一笑，转身，跨前几步，两人一起向在寺门口静待的小沙弥走去。
　　出了罗什塔寺，凉州城已经整个浸没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不远处的市集灯火通明、人声熙攘，只剩古庙门前一种远离尘世的寂寥与幽暗。子期心有所感，回身，古寺晚课的钟声蓦然想起，一声声悠长的钟声带着高深莫测的意味，有如宿命，子期胸中一滞，韩家的子嗣，承继……这样的乱局自己又真的能解开吗？若是一切自有宿命，那自己这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的命运，是被自己和矜卿逆天更改了还是早就注定好的呢？
　　承继见子期忽然停住脚步回身发愣，也停了下来。暮色里，子期的侧脸犹如一弯月弧，透过云端映出一抹清辉，只是此时他微微隆起的眉头，沉蕴着压抑的忧虑。承继还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已经下意识的伸出手抚上了子期的眉头。子期一惊，猛的转头，韩承继被蛰了一般“嗖”得抽回手去，连看也不敢看子期，不管不顾的匆忙转身，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几步便消失在夜色里。子期愕然，直到额头上又一凉，才发现自己正抬手摸上自己的眉头，自己竟是在确认刚才不是错觉，子期忙放下手来，不觉脸上就是一热。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2章~~~不知道有木有人看到，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