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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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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这辈子,也没遇上过这般难缠的病患。
明明是青梅竹马,一起玩大的朋友,被自己从小欺负作弄都隐忍不发,偏偏病入膏肓,反而露出了本性,倒像要把从前十几年吃的亏一把捞回来,任性难缠,最不听话。
乾抚着额头叹气,莲啊莲,你也是个名医,好歹体谅我,就好好的让我治你的逆风吧。
柳躺在床上,闻言立刻头别过一边不理他。
半天才轻轻吐出一个字,『苦』。
乾立刻花言巧语:药哪有不苦的,治病哪有不疼的,不苦不疼便不会好,身体不好,怎生来杀我?
柳接口说道,反正就算身体没事也杀不了你。
乾苦着一张脸出来,正遇上阿薰,忍不住倒苦水,你看人家手塚多么听话,药石针灸,不说二话,哼也不哼一声,果然就叫我治好了;可是莲这么不配合,又让我如何证明自己的手段?
阿薰侧转身轻轻的笑。一会才转回,正色说道,可见攀月宫确实不能胜过阴阳寮...
乾青筋一跳,揭短是最受不了的,可是对恋人发作又舍不得。正在张口结舌,没个着落的功夫,就听到有人扣门,在外面问道,大夫,大夫在家吗?方便开门么?
听声音却是大石。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乾心想大石你这时辰赶的,哪有这么寸!?
大石匆匆前来,一来是要示警,其次,是告别来的。
手塚失踪,连日不归。大石和不二悄悄徇着他的气息漫无边际的寻找,终于在镇外荒僻之处找到了一点线索。
青草低伏,叶片末端似乎被灼烧,是手塚独有结界建立过的痕迹,然而又没有其他剧烈打斗的迹象。
推车就扔在一边,也没有被损坏。
不二俯身观察结界的范围和程度,一遍又一遍推测当时的情形。
手塚天分好,人又极其勤奋,身为阴阳师的能力一等一的强,平日为了掩饰,往往自己封印自己一部分能力。但是以这个结界的程度看,当时手塚是全神戒备,能力全开。
周围没有断树或者兵刃使用的痕迹,说明手塚如果不是被人一击得手,就是自动放弃反抗。
最大限度的张开结界,又怎会放弃反抗?
对能力全开的手塚一击得手,真的会有这样强的对手吗?
不二心中尚有这两处疑惑,忽然又想起,那天自己在乾家中,看到的那只雪白的信使式神。
那是手塚送来报信的式神,也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提防柳莲二』,就支撑不住消失不见。
青镇很小,手塚从豆腐兄弟家直接走去药师的小院,也不会很久,何必要用招摇的式神?而且也只是勉力支持,式神只得说上一句话?
不二很快理清这些线索——那天手塚本意是出来报信,但是路上遇上了什么人,不得不来到郊外,而且高度戒备。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又只可防御抵抗,不能攻击,也不能脱身。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分出一点心神放出式神,而自己就一直没再回去。
那么手塚现在有没有事?
不二摇摇头,他不觉得手塚离开的时候有事。手塚又不是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孩,不会眼睁睁被人打死,而且周围也没有打斗的迹象。
主动离开的?被迫离开的?
不晓得。不二低声回答大石,没人晓得,当时的情形没人见到,也就没人晓得,手塚是在怎样的场合怎样的心情下为何离开的。
回到家中,菊丸傍在大石身边,一双圆圆的眼睛只是看看大石,又看看不二。
狡诈的妖狐师兄不说话,一向温柔体贴的恋人也黑着一张脸——可见事情不大妙...
大石心里左思右想,也没个主意。他自然不放心手塚,可是眼前的事情全没头绪,又不知如何是好。
不二回家的一路都在思量对策,此时眼眸一抬,水蓝色的波光灼灼逼人,对大石说道,手塚不会回来了,等在此地只会等来更多的敌人,我们离开此地,远远的躲开吧!
啊...大石低呼一声,连连摇头,不行,绝对不行,你怎知手塚不会回来,我们亲如兄弟,他如果没事,一定会先回来找我。
不二心里不耐烦,他左脚后退一步,右手一抬,手中寒光闪烁,已经多了一柄短剑,剑尖锐利,直指大石的咽喉。
不二冷冷的微笑,全身都弥漫着杀气,衬着利刃寒光,当真是冷艳无双。
微微冷笑,开口时声音却温柔的有如虚幻,大石先生,若不是我师弟对你眷恋,我决不会计较你的生死;我再说一遍,你若不走,我为了带走师弟,这一剑刺下去决不会犹豫。
大石神色森然,盯着不二的眼睛,毫不理睬抵到喉咙的短剑。他一字一字慢慢说道,大石秀一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想拿命要挟我,可是万万做不到!
话音刚落,不二只觉得手中的短剑仿佛忽然重了几百斤,又像又几股力量纠缠在剑身上拼命夺走短剑。他表情轻松,心中却大为惊骇,手里的剑既不能递出一寸,也收不回来,只得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握剑的右手上,和莫名其妙来的外力相抗。
菊丸站在一边看的心惊肉跳。在他眼里,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师兄用剑指着自己恋人的咽喉,恋人倔强着不肯就范,两人狠狠的对视对峙。
不要!我不要这样啊!
菊丸大喊一声,奋力把师兄推到一边,自己抱着大石拼命挡在他身前护住他。
不二...不二!我不要你为了保护我做这样的事!这是我愿意的,我没有关系!求求你不二,不要这样了...
当啷一声,不二的剑跌落地上,他若有所思的望着菊丸。
他心里最惊异的,是明明自己和大石以灵力相斗的当口,竟然还有人能把两个人的力量全都撞开,而这个人,绝没想到会是自己饱食悠游的糊涂宝贝师弟。
嗯,呵呵。不二忽然抿嘴一笑,大石先生不亏是全天下最强的结界师,就算我家英二再怎么厉害,也都得算高攀。
大石和菊丸忽然听他语气大转,也都犹豫的看着他。
不二接着说道,只是大石先生,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你和手塚先生绝非一般人物,身处的也非平安盛世;我师弟年幼糊涂,为了你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你忍心看他跟着你每天生生死死的冒险么?
大石看看菊丸,目光温柔,颇为不忍。
不二眨眨眼睛:大石先生,不二本领低微,自然无法伤的了先生,但是如果有三个不二,十个不二呢?先生也能从容的一一打退么?避过一时又如何,就会有人说先生不仁不义吗?焉知手塚先生不是不得已的避开强敌呢?
大石心里已经被不二说动,只差开口答应离去。
不二心里却一动,龙马和阿桃兄弟已经离开青镇,这看起来完全是非圈子之外的两人,难道并没有表面上这般简单?
不二看一眼菊丸,长叹一声低下头,跌坐在椅子上。
菊丸走过去拉起不二的手,轻轻说,不二已经为我操够了心啦,这次就不要再担心了,我会说服大石一起离开的。说完转身看着大石,全都是求恳的表情,小声说,手塚已经走了,我们不如也出去找他,好不好?
大石的脾气就是这般服软不服硬,听到菊丸小声央求,他心里早就没什么坚持,当然答应。这就有了乾家里正一团乱的当口,大石登门向药师辞行的一幕。
乾恭恭敬敬的对大石施礼。没有手塚在旁,乾对大石恭顺有礼,完全当他是今生唯一侍奉的主人。
听大石讲明要离开青镇,乾眉头微皱。于礼于义药师都应该随行,但是柳一副命悬一线的样子,让他怎么丢下不管?
何况柳的事情,要不要让少主知道呢?
送走大石后,阿薰从内间出来,低声问道,这样没关系么?
乾摇摇头,他不知道。
隐瞒了柳在此处养伤的实情,但是对少主示警,提醒他千万小心;问了大石今后的打算,却不会立即跟随,而是表示一旦此间事了,就会前去寻找。
过去的事情,就算自己一直记得一直念着,也终究是过去,总有一天幻化成烟。眼前事眼前人,才是最要紧的。
并不是背叛,而是真的,过去的,不可挽回的成为过去了。攀月也好,甚至『月』和『暗』的头衔,也都是和小镇生涯完全不容的过去。那么,不如各自把握自己的命,再看彼此的缘分了!
阿薰和柳相处的意外的好。
两人本来都是寡言的类型,但是似乎在一起总有话题,然后看到乾一副想加入的表情,就默契的一起闭了嘴,让乾感慨人心向背。
乾最关心的,是柳为何身中逆风。这孩子从小听话,绝对不会越雷池一步,怎么竟然会行了禁忌的术呢?
几次问起,柳都不肯讲。这也难怪,当初医治手塚的时候,就算再怎么痛苦难耐,手塚也决不透露招致逆风术的内容——毕竟是禁忌。
柳病势沉重,仗着乾那天晚上一枚药丸,这几天来精神颇好。让乾困惑的是,小时候跟在自己身边,处处听从自己的忠实伙伴,现在倒变得就像整天和自己找别扭一般。
乾柔声的询问病情,柳往往半天才回答,也只说得几个字就闭嘴;乾想探柳的脉象,柳却一副唯恐被他碰到的样子,急忙缩回手躲开;乾经常忍不住讲起小时候的旧事,柳更是毫不响应回答。
谈到病情更不配合。乾本来想的很好,两人都是名医,联手一起就算死人也医的活,别说本就难不倒自己的逆风。但是柳却似乎得过且过,一点都不想医治自己的样子,极少配合。
乾终于忍不住,发作说道,莲,你这是做什么?你是真的不想活了么?!你若恨也不要恨别人,尽管恨我好了。
柳立刻回答,贞治,你弄错了吧,你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吗恨你?
啊啊!!乾真是七窍生烟。并不气柳口是心非,而是气为何连老友都变得和恋人一样小气...
——老天啊!我家一个阿薰已经够我小心打点了,为什么连一向乖孩子的柳也变得别扭了啊?!乾贞治无语问苍天...
柳心里却没有乾想的这么干脆。
他心里早就一团麻般的乱。本想本来自己也活不了多久,见到贞治之后,就算死在他手上也很好;但是自从被乾一掌打的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生死关一过,多年来一直压抑的本性忽然没有遮掩的流露出来,反而显的任性别扭。
乾对他很好,柳每感到一分乾的温柔和体贴,就会加深一分恐慌。
因为知道这温柔不是属于自己的,这样体贴也只因自己是病人,才从那个名叫海堂薰的少年那里偷来的。
总有一天会失去的东西,现在却尽情在自己最脆弱最难以抗拒的时候闪现着诱惑,内心隐隐的恐慌,就来自多年来的寂寞和失落。
我宁可贞治不要对我这样好,也不想在一个人孤零零死的时候感到更加凄凉。
父亲对自己要求严厉,师傅们对自己期许很高,却没有一个人真的关怀过安慰过。
最好的朋友就是贞治,唯一的朋友就是贞治。所以贞治出走后,自己就只有寂寞的一途,不知道有没有头。
太温柔的贞治,比回忆中比想象中更温和对自己更好。所以每次听他询问自己的状况,往往无法出声回答——遥远又奢侈的温情,让青年觉得有棉花团堵在喉咙,讲不出一个字。
柳反复回忆起刚刚重逢时的乾,冷笑睨视,狂佞不羁。这才是记忆中的贞治。
误伤自己后心怀欠仄的乾,一直小心照顾自己的乾。这是另一个自己没有见过的贞治。
几年流亡生涯,反而让贞治学会了体贴和体谅...还是,因为他身边那个看似阴沉的少年,贞治在一点点自己也未察觉的改变?
海堂薰...阿薰...
精巧的名字,阴沉平凡的外表,以及,全身上下不同寻常人的气息...
这个少年什么也不需要做,他只要存在,就足以改变贞治。
乾一点不傻,看的出来儿时的老友对自己已经不再是总角之情。
并不是一点都不介意,但是看他不珍惜自己,自暴自弃的样子,还是打叠起精神,哄着他心情好些。
谁知道一味的顺着柳的性子,不过是让他变本加厉任性。乾本来就不是耐得住火气的脾气,这些天忍得够了,终于爆发出来。
乾向柳提出几种医治逆风的方子。他在手塚身上试过了数种手段,无论奏效与否,手塚全都一语不发忍了过去。但是柳就不同,面对和自己站在同样高度的术者,油然而生的惺惺相惜,让乾更乐于和柳讨论种种可行性和细节,而不是单纯的当柳做实验品。
柳却似乎对讨论治疗逆风兴趣缺缺。
面对一本正经推演经脉研究药石的乾,柳安静的看了他一会,才说道,贞治,你真的觉得逆天而行、违背天候物候,也值得相救吗?
乾有些吃惊,答道,人皆要求生,难道我不该救吗?难道你不想活下去吗?
柳低下头,他笑容苦涩,慢慢说,逆风是天罚,贞治,医治逆风不过是逆天加逆天。何况活着又怎样?我活成这个样子,又有什么意思吗?
乾微微冷笑,说道,逆天就逆天,管他呢!只要活着就行,想那么多干什么?
柳摇头,轻声说,你不明白,不会明白...
乾笑道,我不明白?!莲你真是多忘事,我这些年过得都是风平浪静的生活?莲,我倒要问你,你这些年到底过得怎样?
柳听着窗外的海棠。风吹过叶间,日影晃动,深深浅浅的绿叶洒落一地荫凉。
我?我过得怎样?
柳苦笑着:贞治,你晓得我为什么不会睁开眼睛?因为只要我睁眼,看到的就是地狱业火——这是泰山府君的惩罚!这是我的罪业,谁也救不了我!
乾立刻重复道,泰山府君?
柳闭了嘴,拒绝谈下去。
乾丝毫不肯放过,一只手手按在柳的肩上,说道,莲,你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不要躲了,你也不必顾虑什么,我不会放下你不管——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什么?若我说想要你,你能让我得到么?
柳神情更加落寞。『我想死』。柳慢慢如是说。
乾深深看着他,呼吸渐渐变重,终于起身拂袖而去,重重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