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只记得那时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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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有头疼的毛病，紧张，担忧，害怕的时候，就会痛。
这是父亲所不知道的。
我睡在离父亲房间很远的后院里，只图那里清静。
父亲去年和现在的女人结婚，那女人还有一个儿子——花晏。
论年龄，我应该叫他哥哥吧。不过，从来都没有叫过。连“喂”“那个谁”的称呼也没有，我都是心里念着“花晏”，然后就直接对话。
平时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除了吃饭，我是很少去主屋的，我看不惯那个女人的脸，彼此，相互厌恶！
父亲的脸，怎么看也是那种年轻帅气型的，除非有必要，他很少提及我这个15岁的孩子。
就算和那女人结婚的前一天，他也只字未提。
我想，这就是那女人看我不顺眼的关系吧。
我家在偏僻的地方，黑夜下一抹灯光撩人，虽淡不及月光润，可也透着些清凉。院子里不知哪年种的彩叶苋（见[注]1.），暗红、紫红、明黄、鲜紫、暗褐、青绿等色嵌杂，极似一帧美丽图案。倒胜了满园的牡丹月季，颇有些醉月品花的味道。来主屋的时候，我总要停在这里静一会儿，似被什么牵引着。
晚上总是寂静，静的如死人般缄默，我光着脚，踩着地板会有轻微的响声。住惯了的关系，就算有一点光亮，我也能在夜中行走。
我家的浴室在主屋那边，傍晚的时候，花晏来问我要不要洗澡时，我说不要，现在竟有点后悔，夏天的晚上，我总是特别烦躁！不知道现在浴室里还会不会留点热水……
[啊……不要……]
似有若无的声音，要不是越来越清晰，我想我会以为自己幻听。
顺着声音，我来到花晏的房门前。
[嗯……轻点……]
花晏的声音魅到了极致，引得我拉开了纸门……
一
花晏总是傍晚的时候过来看看我，一年365天，从未间断。
[你的被子我晒好了哦！我给你放在屋里。]
[学校里有什么有趣的事吗？听说最近有运动会啊，你有报名吗？]
[听说明天会下雨耶。你带着雨伞好吗？不要每次淋着回来。也真服了你，淋过雨却不感冒，但这次，还是带着吧。]
[今天晚上有鳕鱼哦！早点过来吃饭吧。]
……
我们淡淡交流几句，仅此而已。我对花晏，一直就很有种特别的感觉，那是叫做“喜欢”的柔软心情。
他像一脉清泉，透彻；他似一株芙蓉，高雅；他又如和风，淡泊。
要不是那一晚，我看见他大喘着气向跨下之人献媚求欢，可能我真的会这样被他骗一辈子！
为什么要说欺骗？他骗了我什么？我又相信了什么？不得而知……
从此我会无意识地晚几个小时回家，避开他。他好似察觉些什么，改成早上过来，于是，我又早出门一个小时。
这游戏，我乐此不疲！有时候躲起来看他失望的表情，心里很爽……可那代价是，无限的暗伥！
这天，我在走廊上碰到了父亲，他轻轻向我打招呼，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头发长了呢。]父亲轻轻伸手过来。这皮肤，这骨节，这指甲，一切都染了花晏的味道……我极力逃避的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
我微微侧身躲他，低头道了句：[我会去剪的。]匆匆离开，甚是狼狈！
三
头疼的我翻来覆去，起身找药。
[你醒了吗？]极轻柔的声音。
我看向纸门，花晏的影子。影子吆，你在那里多久了呢？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幻觉？
[晚上不睡觉跑我这里干什么？不会是走错了地方吧？]无心的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来不及思考……怔怔地捂住嘴巴。
[我一直有话想和你说，但总也找不到机会！]花晏走上前来，听他有些委屈的样子，让我心悸，心绞，最后变成心疼！
我穿着零乱的睡衣，顶着蓬乱的头发，不想你看见我这样衣带不整，不想你听到我的口是心非伤了彼此，不想你进到我混乱的房间看见地上的快餐袋子和安眠药……
[你快说，我要睡觉！]急于赶他走，我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要怎么对他微笑？眼睛要看哪里？手指交叉在一起会不会像小孩子？太多的预设我都没有准备好……
[不请我进去呀？]花晏开着玩笑，过来拉开我的纸门。
[你别进来！！脏！]不知道他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那放在纸门上的手，迟迟没有动。
我声音突然消失，胸中空空的回荡着那句：[脏！]
眼睛盯着那纸门上的手指，颤着；
我，愣着；
心，跳着！
咚！
咚！
咚！
似是过了很久。
[你都知道了啊……]花晏兀自笑笑，[我是来告诉你，我考上了A大，明天要走。嗯……到了以后，我会写信给你。就这样，你……你睡吧。]他简洁快速地说完，把拉开了一点缝儿的纸门慎重的关好。
沉默……让我误以为他已经走了，许久，花晏低低地说：[不要讨厌我……]
这是他最后的话语。
我死死盯着远去的影子……忽的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不是偷偷的看着他敲我房门的背影；
不是躲起来笑他被我拉的钓鱼线绊一脚；
不是在屋顶上俯视他黑黑碎碎的刘海和白皙的颈窝；
不是在灌木中凝视他灵巧的系鞋带的手指……
而是，站在他的面前，好好地看着他灵清的瞳，我的不够多坚强的手指深入他的胸膛，用我最完美的笑脸对他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四
一年过去，我收到不少花晏的来信，可一封都没有回过。父亲自花晏走后，常常来我这边，无外乎那句：[你哥来信了吗？]
我每次都摇头，[没呢。]然后，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一脸天真。
从来不过问我生活的父亲，现在却因他而来，你叫我如何回答呢？
又过了一年，我却再也收不到花晏的信了……他死了。
是个每天都会发生上百遍的意外。
父亲和那个女人抱头痛哭！我躲在一边，悄悄地笑，大笑！止不住！
眼泪预泣，可也只浸了浸眼睛，终没掉下来。是我，没让它掉下来！
我每早把花晏的信揉烂摔在地上，痛；每晚又找出来细细压平抱着，睡！
上了瘾，成了疯……
父亲，你再也碰不到他了！而我，却拥有他最后的记忆！
想到这里，又是无声的狂笑！
父亲本是快四十岁的健拔男子，这一下，变得像六十几岁的老人。
花晏的骨灰领回来那天，我去偷了一把，放在一个信封里。上面有花晏的地址。
这是我终于准备给他回信时的信封，里面有我写的断断续续的日记，好多颜色的小纸片，是残破华丽的蝴蝶，我还没送它们去他的身边，就已经迷路了。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我想，我定是一时兴起，并非执著如此。
那信，那骨，只霎那，被我消掉全部记忆。
五
所住的后院，我每年都会打扫的。今天，晴的天，就如我的心情，晴的。
从主屋那里移过来的彩叶苋，芳草萋萋，断了我去主屋的一切念头。
上次见父亲是在听到花晏的死讯时，距今，一个月。
[父亲？]那个曾经英俊的男人，现在苍老的似病弱。
他无神的双眼茫然寻找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我。
[父亲！你来这里干什么？]
[晏儿？吃饭了呢。我找了你好久！]他猛然看到我，舒心一笑，眼睛闪着从未有过的神采。
[我哥他死了！]我纠正他。
[咦？唔？]他像个孩子一样搔搔头，一个人在那里咿咿呀呀半天，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院子里。
我发现的时候，落日黄昏，残霞如血，彩叶苋被踩坏了一大片，可仍执着一份明艳。
六
父亲疯了！白天对着空气说话，晚上就站在花晏的房间，一遍一遍地敲门，[晏儿，我可以进去吗？]
那个女人也疯了！不过，是被父亲逼疯的！她雇了保姆，离了婚，留下钱，走了！
我想她还是爱我父亲的，只是那句：[我真后悔遇上你！]让我迷惑。
那，父亲爱她吗？不得而知。
父亲爱谁呢？
花晏吗？
我不懂。
我又是不是爱他呢？
七
[我要死了！]父亲对我说。
我上大学以后，每天忙的事情很多。
父亲最近出奇地平静，就像从前一样，和别人有说有笑，也不会半夜跑到花晏的房间。
今天却忽然郑重其事地来找我。
[莲姨！带我爸回房间！]我走到门口喊道。
[她儿子结婚，我让她放假一天。]父亲说。
[……]我坐回到父亲的对面，冷静的不像平常的父亲今天很奇怪。
[我们家的孩子，都活不过40岁。]父亲没有声调，不带一丝情感地说，[我今年40岁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要花晏！我知道你有他的地址！你们常常通信的，你不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可……]父亲突然露出幼稚的表情和认真的眼睛让我很想笑，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可我想在临死前再见他一次！我想写信问他，今年暑假，可不可以早点回来！]
[我没有他的地址。]本来想告诉他花晏已经死了！他死了！死了半年多了！可我忽然发现，这半年来，每次见到父亲，我说的几乎都是这句话。像念咒一样，一见到父亲就念给他听！也念给我自己听！想到这里，不觉得嘴角上扬，原来，我也疯了！
[你有！你有的！我上次就看到你和邮差说话来着！]父亲像是以为被我故意捉弄的小孩子般无理取闹起来。
[我真的没有。]我缓了一下语调，哄他道。
[有的，有的！你给我！]父亲扑过来，整个身子把我压倒！
[走开！别碰我！]我吃了一惊，生气的吼出声来。
父亲被吓住了，缩回了身子，呜呜咽咽哭起来。
一遍一遍唤着：[晏儿，你好偏心！]
[晏儿，我好想你！]
[晏儿，我要死了！]
八
从书橱的尽端，把尘封了不算太久的信翻出来。
按日期一封封排好。
每隔一个星期，在父亲的房门前放上一封……
之后，便很少见到父亲。
九
今年冬天来的晚，可是特别冷。我换上了厚重的外套。今天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演讲，绝对不能迟到！
给父亲把信放好，那是铺了一层薄薄灰尘的纸门，已经破败不堪。我把信塞进去，不管里面已经积了多少，我还是决定，送完最后一封为止。
一路走到父亲的房间，地板裂纹承受不住我的重量，又绽开几道，弯弯延延，吱吱嘎嘎，在清冷的早上，显得特别大声！荒废了好一段日子的主屋在我眼里，还是那么不舒服！
我提前半小时出了门，一路小跑到地铁站。身上热气直冒，不过只一会光景，地铁久久不来，我手指冰凉，才发现竟忘了手套，连忙插入口袋取暖。
忽然摸到了一个……薄薄的东西。
我掏出来，看着自己半握着的手，我感觉自己心跳快要停止了！…
他被遗忘在这个口袋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冷酷？抑或是残忍？
现在，一种遥远的感情忽然涌现，是压抑了三年之久，被我刻意忽略的某种情愫。
它复活了，泛滥了，决提了，崩溃了，爆发了……
我忽然弯起嘴角，此刻，一定是我最完美，最柔魅的笑容，我转身把浸湿了大半的信投进了不远处的邮筒里。
总算送完最后一封信了……
-完-
[注]1.
[彩叶苋] 的花语是 [绝恋]
附里话：
（花晏：一开始你就让我不得好死？
兔子：这是命中注定。
花晏：这命是谁定的？
兔子：上天！
花晏：屁！
兔子：……我是后妈，你闭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只记得那时年少……
